第一幕六月十五·铁甲现踪
寅时刚过,成都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城东李严府邸的后门却悄然开启。
三辆覆着油布的马车鱼贯而出,车轮上裹着厚厚的麻布,碾过青石板路时只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每辆车的驭手都穿着深色粗布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车后跟着十二名精壮汉子,步履沉稳,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车队沿着背街小巷蜿蜒前行,专挑那些巡夜卫兵刚过、下一班还未到来的间隙。他们对成都的街巷熟悉得令人心惊——哪条巷子有狗,哪家铺子后门常年不锁,哪个拐角的阴影最深,都一清二楚。
领头的汉子叫张武,原是永安军的百夫长,李严的心腹。他此刻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握着一枚铜哨——遇险时吹响,散布在沿途的暗哨就会制造混乱,掩护车队撤离。
“头儿,前面就到东市口了。”一个手下凑到张武耳边低语。
“按计划,分三路。”张武声音低沉,“甲车走米铺巷,乙车走布市后街,丙车绕道水门。辰时初在城隍庙后墙汇合。”
“明白。”
三辆马车在岔路口无声分开,像水滴汇入河流,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张武带着四名手下跟着甲车。他们的任务是护送,也是监视——不仅要防着官府,还要防着...丞相府的眼线。
李严将军昨夜交代得清楚:“这批货绝不能落到诸葛亮手里。若事不可为,宁可毁了,也不能留证据。”
什么货?张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军中二十年,他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车队驶入米铺巷。这是条宽仅一丈的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上偶尔有几扇紧闭的小窗。巷子深处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米和霉味。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探路哨举起右手——停步的手势。
张武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了?”
“前面有光。”探路哨指向巷子拐角处,“像是灯笼。”
这个时辰,米铺巷不该有人。张武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贴墙隐蔽。他独自摸到拐角,探头望去——
三十步外,巷子中间确实挂着一盏灯笼。纸糊的灯笼,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但张武还是一眼认出来了——费祎,尚书郎,诸葛亮的心腹。
“坏了。”张武心中咯噔一下。
费祎显然不是偶然路过。他身后站着八名黑衣武士,腰间佩刀,手按刀柄,呈扇形散开,堵住了整个巷子。
更让张武心惊的是,两侧墙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弓弩手的身影——至少二十人,箭已上弦,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被包围了。
张武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行礼:“费大人,这么早,在此处是...”
“张校尉。”费祎微笑还礼,“奉丞相令,巡查城防。倒是张校尉,这个时辰带着车马在此,所为何事?”
话问得客气,但字字如刀。
张武稳住心神:“末将奉李将军之令,运送一批永安特产,准备在城中售卖,补贴军用。”
“哦?永安特产。”费祎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马车上,“可否让下官开开眼界?”
“这...”张武挡在车前,“都是些粗笨之物,怕污了大人的眼。”
费祎的笑容淡了几分:“张校尉,尚书台有令,非常时期,凡出入城货物,皆需查验。将军的车队昨日入城时未受检查,已是破例。今日若再阻拦,恐怕...于礼不合。”
气氛骤然紧张。墙头的弓弩手将弓弦拉得更满。
张武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厢里是五百套铁甲,一旦被发现,就是私运军械的大罪。按律,当斩。
怎么办?
硬闯?对方有备而来,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硬闯是死路一条。
销毁?车上备有火油,点火烧车只需片刻。但那样做,就等于承认车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拖延?等李将军来救?可李严此时应该在府中准备早朝,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就在张武犹豫之际,费祎已经走到车前:“张校尉,请让开。”
他的手伸向车帘。
千钧一发之际——
“费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来人正是黄皓。
张武愣住了。黄皓?他来干什么?
费祎也微微皱眉:“黄公公,你这是...”
黄皓走到近前,喘着气,掏出一方绢帕擦汗:“费大人,可找到您了。陛下有旨,急召大人入宫。”
“现在?”费祎看了一眼天色,“卯时未到,陛下为何...”
“说是北边来了新消息,要大人即刻前去商议。”黄皓压低声,“丞相也在宫中等着呢。”
费祎的脸色变了变。陛下和丞相都在等,这可不是小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张武,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最后,他叹了口气:“张校尉,今日算你运气好。不过...”他盯着张武的眼睛,“这批货,我会派人盯着。若敢运出城,格杀勿论。”
说完,他对墙头做了个手势。弓弩手们收起弓箭,悄无声息地退去。黑衣武士也跟随费祎离开。
巷子里只剩张武一行人和黄皓。
张武松了口气,正要向黄皓道谢,黄皓却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陛下。”
“陛下?”张武一怔。
黄皓没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张武:“这是御前侍卫的腰牌。你们带着这个,走西直门出城。守门校尉看到令牌,会放行的。”
张武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确是宫中御制。他心中更加疑惑:陛下为何要帮李将军?
“快走吧。”黄皓催促,“费祎虽然走了,但他的人还在附近盯着。趁他进宫这段时间,赶紧出城。”
“是!”张武不再多想,招呼手下,“快,改道西直门!”
车队掉头,急匆匆离开米铺巷。
黄皓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当然不是偶然路过。从昨夜起,他就奉刘禅之命,一直暗中监视李严府邸。发现车队出府后,他立刻回宫禀报。
当时刘禅正在洗漱,听到消息,只说了三个字:“救他们。”
“陛下,”黄皓当时不解,“李严私运铁甲,这是大罪。为何要救?”
刘禅擦干脸,淡淡道:“铁甲之事,朕已知晓。但此时揭穿,时机未到。”
“那...”
“让费祎去堵截,是诸葛亮的试探。朕让费祎回宫,是告诉诸葛亮——这件事,朕知道了。但朕选择压下来。”
黄皓似懂非懂。
刘禅看着他,难得解释了一句:“李严有异心,朕知道,诸葛亮也知道。但李严现在不能倒。他倒了,朝中就只剩诸葛亮一家独大。这不是朕想看到的。”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黄皓明白了。所以他来了,用一道假圣旨调走了费祎,又给了张武出城令牌。
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只是...
黄皓望向皇宫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位少年天子,心思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
第二幕辰时·承乾殿暖阁
费祎匆匆赶到承乾殿时,发现殿内只有刘禅一人。
没有丞相,没有其他大臣。只有年轻的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卷竹简。
“臣费祎,叩见陛下。”费祎跪下行礼。
“文伟来了,平身。”刘禅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么早叫你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陛下召见,臣随时听命。”费祎起身,心中疑惑更甚——不是说有紧急军情,丞相也在么?
“坐。”刘禅指了指旁边的坐席,“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朕昨夜看奏章,看到你关于春耕的条陈,有几个问题想问问。”
费祎心中咯噔一下。春耕条陈?那是十天前的事了。陛下为何现在才问?
但他不敢表露,恭敬道:“陛下请问。”
“你建议在江州、永安等地推广冬麦种植,说是可以增加一季收成。”刘禅翻开手中的竹简,“这个想法很好。但朕查了永安郡的县志,那里春多雾,夏多雨,冬麦易生霉病。你可有解决之法?”
问题很具体,很专业。费祎愣了愣,才答道:“臣...臣以为,可选用耐湿品种,或改良排水...”
“耐湿品种何处寻?排水如何改良?”刘禅追问,“是开沟,还是筑台?每顷需多少人工?耗资几何?增产之利能否覆盖所耗?”
一连串问题,问得费祎额头冒汗。这些问题他当然考虑过,但从未如此细致。更让他心惊的是,陛下问得如此内行,显然是对农事下过功夫的。
“臣...臣还需详查。”费祎不得不承认。
刘禅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费祎却觉得有些刺眼:“文伟啊,为政者,提出建议容易,落实细节难。朕不是怪你,只是提醒你——今后再有建言,需多想三步,多算五账。”
“臣谨记陛下教诲。”
“好了,说正事。”刘禅放下竹简,“朕听说,你今早在东市口,拦了李严将军的车队?”
费祎心头一震。来了。
“是。”他稳住心神,“臣奉丞相之令,巡查城防。见李将军车队形迹可疑,故上前查问。”
“查到什么了?”
“车队首领说是永安特产,但阻拦查验。臣正要强行检查时,黄公公传旨,召臣入宫。”费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陛下召臣,所为何事?”
刘禅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朕若不召你,你真要强行检查?”
“...是。”
“查出来又如何?”
费祎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查实李将军私运违禁之物,当依法处置。”
“违禁之物...”刘禅重复这四个字,“你怀疑是什么?”
“臣不敢妄测。”
“是不敢,还是不愿说?”刘禅站起身,走到窗边,“文伟,你是丞相心腹,有些话,朕只能对你说。”
费祎连忙起身躬身:“陛下请讲。”
“李严有异心,朕知道。”刘禅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他私运铁甲入京,朕也知道。”
费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知道?既然知道,为何...
“但朕现在不能动他。”刘禅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先帝新丧,朕初登基,曹魏大军压境,东吴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朝廷需要稳定。李严手握三万永安精兵,若逼反了他,东线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可...可私运军械,是大罪!”
“是大罪,但不是死罪。”刘禅走回书案前,“朕已命黄皓传令,让车队出城。那些铁甲,就随他去吧。”
费祎怔住了。他忽然明白过来——陛下召他入宫,根本不是问什么春耕,而是要告诉他这件事。或者说,是要通过他,告诉诸葛亮这件事。
陛下在表态:李严的事,朕知道,但朕选择压下来。丞相那边,也请暂时不要追究。
这是在...安抚?还是在警告?
“文伟,”刘禅的声音将费祎从思绪中拉回,“你回去禀报丞相,就说朕的意思:非常时期,当以大局为重。李严之事,朕自有分寸,请丞相不必过于忧心。”
费祎深深一躬:“臣...遵旨。”
退出承乾殿时,费祎的脚步有些虚浮。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第三幕丞相府的棋局
午时,丞相府书房。
诸葛亮听完费祎的禀报,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窗外的梧桐树在夏日的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陛下真是这么说的?”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字不差。”费祎低声道,“丞相,陛下他...似乎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李严私运铁甲,我们也是昨日才得到线报,陛下却早已知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陛下对农事的了解,远超常人。”费祎将早晨的对话复述一遍,“那些问题,不是随便看看书就能问出来的。陛下一定深入研究过。”
诸葛亮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节奏有些乱。
“还有,”费祎犹豫了一下,“黄皓。陛下似乎很信任他。假传圣旨,调我入宫;又给李严车队令牌,助他们出城。这些都是黄皓经手的。”
“宦官干政...”诸葛亮眼中寒光一闪,但随即黯淡下去,“是陛下的意思,黄皓不过是执行者。”
“丞相,那我们...”
“按兵不动。”诸葛亮打断他,“既然陛下说了‘自有分寸’,我们就等等看。”
“可是李严他...”
“李严跑不了。”诸葛亮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帛书,“他私运铁甲,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武装私兵,图谋不轨;二是...卖给他人,牟取暴利。”
“卖给他人?”费祎一怔,“谁会买铁甲?”
“很多。”诸葛亮展开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益州本土豪族,南中蛮夷首领,甚至...东吴的商人。一套铁甲,在民间可卖到百金。五百套,就是五万金。这是一笔巨款。”
费祎倒吸一口凉气:“李严缺钱?”
“他在永安经营多年,养着三万私兵,还要贿赂朝中官员,收买人心。钱从哪里来?”诸葛亮冷笑,“靠朝廷那点俸禄和赏赐,远远不够。”
“所以他才...”
“所以他才会铤而走险。”诸葛亮合上帛书,“但这次他失算了。车队被你撞见,铁甲之事已经暴露。虽然陛下压了下来,但这根刺,已经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费祎明白了:“丞相是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不错。”诸葛亮重新坐下,“李严现在一定很紧张。他不知道陛下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继续追查。这种时候,人最容易犯错。”
“那我们...”
“盯紧他。”诸葛亮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尤其是他和哪些人接触,钱财往哪里流动。还有,查清楚那批铁甲最终去了哪里。”
“是。”
费祎正要退下,诸葛亮又叫住他:“等等。陛下那边...多留意。陛下若再有召见,无论问什么,都要详细禀报。”
“丞相怀疑陛下?”
“不是怀疑。”诸葛亮望向窗外,目光深远,“是看不懂。看不懂这位陛下,到底是真平庸,还是...”
还是深藏不露。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费祎退下后,诸葛亮独自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隆中草庐,刘备三顾茅庐时,他曾提出《隆中对》。其中有一句:“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如今,荆州已失,只剩益州。上将何在?益州之众何在?
更关键的是...那位“将军”,那位应该“身率益州之众”的君主,真的准备好了吗?
诸葛亮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先帝托孤时说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当时他涕泣叩首,发誓效忠。
但现在想来,先帝说这话时,眼中似乎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那不是单纯的托付,也不是完全的信任。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眼神。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排后路。
“先帝啊,”诸葛亮低声自语,“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阿斗这孩子...不简单?”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第四幕李严府中的密谋
戌时,李严府邸密室。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李严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吴明坐在他左侧,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右侧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商人——姓孙,名富,是益州最大的盐铁商之一。
“五百套铁甲,全丢了。”李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武那个废物,被费祎堵在巷子里。要不是黄皓突然出现,现在那些铁甲已经在丞相府了!”
孙富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军息怒。货虽然丢了,但人没事就好。只是...那批货的定金,小人已经付了一半。现在货没了,这钱...”
“钱?”李严眼中凶光一闪,“孙老板,要不是你催得急,非要这个月交货,本将军何必冒险运货入城?现在出了事,你还敢提钱?”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孙富连忙摆手,“只是...小人也难做啊。那些货,是南中几个洞主订的,定金都收了。现在交不出货,那些蛮夷翻起脸来...”
“让他们等着。”李严不耐烦地说,“永安那边还有一批,下个月运到。”
“可下个月就入秋了。”吴明突然开口,“南中山路难行,秋雨一来,至少三个月不能运货。那些洞主等不了那么久。”
孙富连连点头:“是啊将军。而且...而且小人听说,丞相府已经在查铁甲的事了。下个月再运,风险太大。”
密室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像在嘲讽这三人的困境。
许久,李严缓缓道:“孙老板,你在南中经营多年,人脉广。能不能...让那些洞主宽限些时日?价钱可以再谈。”
孙富苦着脸:“将军,不是钱的问题。那些蛮夷要铁甲,是为了抢地盘、争水源。雨季前拿不到货,他们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就要内讧。内讧起来,谁还管买卖?”
这话说得直白。南中蛮夷各部常年争斗,铁甲在他们眼中就是战争利器。谁先拿到,谁就能占上风。
李严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敢私造铁甲,高价贩卖。一套成本不过二十金的铁甲,卖给蛮夷能到百金,利润惊人。
但这生意风险也大。私造军械是死罪,贩卖给蛮夷更是通敌大罪。一旦事发,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将军,”吴明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说。”
“祸水东引。”吴明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让丞相府去查,但查不到我们头上。”
“怎么引?”
吴明凑到李严耳边,低语几句。
李严的脸色从阴沉转为惊疑,又从惊疑转为狠厉:“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吴明道,“那人最近手头紧,又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只要给够钱,他什么都敢做。”
“需要多少?”
“这个数。”吴明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金?”李严皱眉,“太多了。”
“将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吴明劝道,“只要事情办成,不光铁甲的麻烦没了,还能...反将诸葛亮一军。”
李严沉吟片刻,一咬牙:“好!你去办。但要干净,不能留尾巴。”
“将军放心。”
一旁的孙富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说:“那...那批货的定金...”
“退你一半。”李严挥手,“剩下的,等下次交易再抵。孙老板,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信得过我李严。”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孙富连忙点头,“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孙富退下后,密室只剩李严和吴明两人。
“先生,”李严压低声音,“你找的那个人,真的可靠?”
“将军放心。”吴明捻须微笑,“那人叫王贵,是少府丞王朗的远房侄子,在少府管库房。他欠了赌坊三百金,利滚利已经到五百了。赌坊放话,三天内不还钱,就剁他双手。”
“少府...”李严眼中精光一闪,“你是想...”
“少府管着宫中用度,也管着武库。”吴明缓缓道,“如果...在武库里发现一批来路不明的铁甲,而王贵又‘恰好’知道,这批铁甲是丞相府的人偷偷运进去的...”
李严倒吸一口凉气。
毒计。这是要栽赃诸葛亮!
“可诸葛亮何等谨慎,怎会...”
“他当然不会。”吴明冷笑,“但不需要他真的做。只要在武库里发现铁甲,而王贵又一口咬定是丞相府的人让他藏的,这事就说不清了。到时候,将军可以站出来,要求彻查。查来查去,就算查不到诸葛亮头上,也能让他惹一身腥。”
李严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先生此计,甚妙。但...陛下那边呢?陛下今日让黄皓救我,显然是想保我。若我们反咬诸葛亮,陛下会怎么想?”
“陛下想保将军,是因为将军有用。”吴明分析道,“但如果将军和丞相斗起来,陛下反而更安全——两虎相争,皇帝才能居中调和。所以陛下不会真的怪罪,说不定...还会暗中支持。”
李严缓缓点头。这话有道理。
乱世之中,皇帝最怕的不是臣子争斗,而是臣子团结。臣子团结了,皇帝就危险了。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李严下定决心,“不过要快。曹真大军压境,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边,这是最好的时机。”
“将军英明。”
两人又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子夜时分,吴明才悄悄离开李府。
李严独自坐在密室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兴奋,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他在走一条钢丝。一头是皇帝的暗中扶持,一头是丞相的虎视眈眈。走好了,权倾朝野;走不好,万劫不复。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诸葛亮,”李严低声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先帝给了我们两个人一样的权力。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烛火忽然猛烈跳动,差点熄灭。
像是某种预兆。
第五幕子夜密报
同一时刻,承乾殿密室。
刘禅还没睡。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的绢布,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关系图。
中心是他自己。向外辐射出几条线:诸葛亮、李严、赵云、蒋琬、费祎、董允...
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备注:
诸葛亮:忠,但权欲重。疑心渐起。
李严:野心勃勃,缺钱。铁甲事暴露,必铤而走险。
赵云:绝对忠诚,但只忠于汉室,非忠于个人。
蒋琬:诸葛亮心腹,沉稳可用。
费祎:诸葛亮心腹,机敏但犹豫。
董允:刚直,可用以制衡宦官。
而在这些名字之间,他用细线连接,标注着关系:同盟、敌对、中立、可利用...
这是一张权力地图。也是他的棋盘。
密室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黄皓的暗号。
“进来。”
黄皓侧身挤入,脸色有些苍白:“陛下,鬼市那边...有新消息。”
“说。”
“灰鼠传来口信,说李严的谋士吴明,一个时辰前去了城西赌坊。”黄皓压低声音,“不是去赌钱,是去找一个人——王贵。”
“王贵?什么人?”
“少府库吏,管武库的。好赌,欠了赌坊五百金。”黄皓道,“灰鼠说,吴明帮王贵还了债,还多给了二百金。两人在赌坊密室谈了一刻钟,出来时王贵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决绝。”
刘禅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府库吏,管武库的。李严的人去找他,还帮他还了巨债...
“不好。”刘禅猛地站起身,“李严要栽赃!”
“栽赃?”黄皓一愣,“栽赃谁?”
“还能有谁?”刘禅在狭小的密室里踱步,“铁甲之事暴露,李严必须找个替罪羊。而最合适的替罪羊,就是...发现铁甲的人。”
“费祎?还是...丞相?”
“丞相。”刘禅停下脚步,“李严这是要反咬一口。把铁甲栽赃给丞相府,说是丞相私藏军械,图谋不轨。”
黄皓倒吸一口凉气:“他敢?!”
“狗急跳墙,有什么不敢?”刘禅冷笑,“而且这招很毒。只要在武库里‘发现’铁甲,再让王贵一口咬定是丞相府的人藏的,这事就说不清了。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能让丞相惹一身腥,威信受损。”
“那...那怎么办?要通知丞相吗?”
刘禅沉默。
他在权衡。
告诉诸葛亮,可以阻止李严的阴谋。但那样做,诸葛亮就会知道他在暗中监视李严,知道他有一张情报网。
不告诉,让李严的阴谋得逞,诸葛亮威信受损,对他这个皇帝来说...未必是坏事。丞相威信低了,皇帝威信就高了。
但那样做,风险太大。万一事态失控,朝局动荡,便宜的是曹魏和东吴。
更重要的是...
刘禅想起历史上诸葛亮的结局。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情英雄。
他可以算计诸葛亮,可以利用诸葛亮,但...不能看着诸葛亮被小人陷害。
“黄皓。”刘禅终于开口。
“老奴在。”
“你立刻去丞相府,秘密求见丞相。”刘禅快速说道,“就说...陛下让你传话:小心武库,小心王贵。李严欲行栽赃之计,请丞相早做防备。”
黄皓一怔:“陛下要救丞相?”
“不是救丞相,是救季汉。”刘禅淡淡道,“丞相若倒,李严独大,朝局必乱。现在还不是乱的时候。”
“可这样一来,丞相就知道陛下...”
“知道就知道吧。”刘禅笑了笑,“也该让他知道,朕不是真的阿斗了。”
黄皓深深看了刘禅一眼,躬身退下。
密室里重归寂静。
刘禅重新坐下,看着那张关系图。他在“诸葛亮”和“李严”之间画了一条粗线,标注:决战将起。
然后又在自己和诸葛亮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试探与博弈。
最后,他在图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小字:
建兴元年六月,棋局渐开。
执棋者:刘禅。
棋子: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刘禅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很精彩的一天。
他期待着。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