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六月廿三·锦江夜话
夜色如墨,锦江上一艘乌篷船随波轻晃。
船头挂着一盏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江面投下破碎的倒影。船舱里坐着两个人:诸葛亮和费祎。两人皆着便服,船夫是诸葛亮的亲信,此刻远远坐在船尾,确保谈话不会外泄。
“丞相,这是南中传回的密报。”费祎从怀中取出一卷浸过蜡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展开。
诸葛亮接过,凑近灯光细看。羊皮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建兴元年六月十八,永昌郡。五套铁甲现于哀牢山黑苗寨,交易者自称益州商人,但口音似江陵。铁甲上有鹰徽标记,与武库所见同。黑苗首获甲后,三日内连攻三寨,死伤三百。现铁甲已扩散至附近五寨,恐生大乱。”
诸葛亮的眉头越皱越紧。
“江陵口音...”他低声重复,“东吴?”
“很可能。”费祎道,“臣已派人查过,最近三个月,从江陵经巴东入益州的商队增加了三成。其中三支商队的通关文牒有问题——盖的是已撤销的旧印。”
“走私。”诸葛亮放下羊皮纸,“李严私造的铁甲,通过东吴商人,卖给了南中蛮夷。”
“不止铁甲。”费祎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还有这个。从李严府中抄出的账本副本,虽然大部分记录已被销毁,但残留的几页显示,过去两年,至少有二十批‘货物’从永安运出,目的地都是南中。”
“二十批...”诸葛亮闭目计算,“若每批都是铁甲,那就是一千套。足以武装一支蛮兵。”
“而且账本上还有几个代号。”费祎指着文书上的几处标记,“‘孟’、‘雍’、‘高’...臣怀疑,这是指南中的几个大姓。”
孟、雍、高。南中三大豪族,自西汉以来就盘踞西南,名义上归附朝廷,实则拥兵自重,时叛时附。
“李严这是在玩火。”诸葛亮眼中寒光闪烁,“私贩军械给蛮夷,还勾结地方豪族...他想干什么?割据西南?”
“或许更糟。”费祎压低声音,“丞相可还记得,先帝章武元年,李严曾奉命征讨南中叛乱?”
“记得。当时他率军三万,三月平叛,杀蛮兵八千,俘获无数。”
“但据南中旧吏回忆,那一战后,李严并未将俘获的蛮族头领全部处决,而是...私下放走了一些。”费祎道,“放走的条件是什么,无人知晓。现在想来,或许那时他就开始布局了。”
诸葛亮沉默良久。船舱外传来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时间的流逝。
“如果李严真在南中布局两年,”他缓缓开口,“那就不只是贪腐那么简单了。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一旦在朝中失势,就退往南中,凭借与蛮族和豪族的关系,割据一方。”
“那现在...”费祎迟疑,“现在李严被软禁,他在南中的势力,会不会...”
“不会消停。”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舱口,望着漆黑的江面,“反而会更危险。主人被困,恶犬才会咬人。李严在南中的那些‘合作伙伴’,现在一定很紧张。他们怕李严供出他们,也怕朝廷追查。”
“所以他们会...”
“会做两手准备。”诸葛亮转身,“一手,想办法救李严;二手,若救不出,就...灭口。”
费祎脸色一变:“丞相是说,李严在狱中会有危险?”
“不在狱中,在府中。”诸葛亮纠正,“陛下只是软禁他,不是关押他。这给了他机会,也给了别人机会。”
“那我们...”
“加强监视。”诸葛亮重新坐下,“但不是监视李严,是监视所有与李严府有接触的人。尤其是...从南中来的人。”
“南中来的人?”费祎不解,“现在成都戒严,南中人进不来吧?”
“明着进不来,暗着呢?”诸葛亮反问,“南中与益州交界处山高林密,小道无数。别说几个人,就是一支小队,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费祎明白了:“丞相是担心,南中豪族会派死士入成都?”
“不是担心,是肯定。”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几上,“李严若倒,他们的财路就断了,还可能被牵连。你说,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铜钱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费祎盯着那枚钱,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成都城,暗地里已是杀机四伏。
“还有一事。”诸葛亮又道,“陛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费祎想了想:“陛下这几日很安静。每日按时上朝,批阅奏章,偶尔召见太医令。倒是黄皓...”
“黄皓怎么了?”
“黄皓最近出宫的次数多了。”费祎道,“借口是采买宫中用度,但臣派人跟踪过,他去的地方...很杂。米铺、车马行、药铺,甚至...南监。”
“南监?”诸葛亮挑眉,“他去监狱做什么?”
“说是奉陛下之命,查看囚犯待遇是否改善。”费祎顿了顿,“但臣觉得没那么简单。黄皓每次去南监,都会单独提审几个囚犯,时间不长,一刻钟左右。提审的都是刑期将满、无亲无故的轻犯。”
诸葛亮的手指又开始在案几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陛下这是要...”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培养自己的人?”
“培养囚犯?”费祎不解。
“不是培养囚犯,是从囚犯中挑选可用之人。”诸葛亮分析,“这些人身份低微,无人关注,若是赦免他们,给予恩惠,很容易收买人心。而且他们熟悉市井,懂得生存之道...”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影卫。”
“影卫?”费祎一愣。
“陛下在组建自己的情报网。”诸葛亮缓缓道,“不通过朝廷,不通过丞相府,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情报网。黄皓是执行者,那些囚犯...是第一批成员。”
费祎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诸葛亮苦笑,“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这话说得很轻,但费祎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丞相...”
“不必安慰。”诸葛亮摆摆手,“陛下这么做,未必是坏事。身为帝王,若没有自己的耳目,就会成为瞎子、聋子,被臣子蒙蔽。先帝在时,不也有自己的密探系统么?”
话虽如此,但费祎能感觉到,丞相心里不好受。毕竟他鞠躬尽瘁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辅佐的君主一直在防备自己。
“那我们要不要...”费祎试探道,“阻止?”
“阻止什么?”诸葛亮看他一眼,“阻止陛下培养自己的势力?用什么理由?陛下又没有做违法之事,只是赦免几个囚犯,安置几个无家可归之人。我们能说什么?”
费祎沉默了。
确实,陛下做的事,表面上完全合乎法度,甚至可以说是仁政。你总不能说,皇帝赦免囚犯、安置流民是错的吧?
“不仅不能阻止,还要...配合。”诸葛亮忽然道。
“配合?”
“对。”诸葛亮眼中闪过睿智的光,“陛下既然要组建影卫,就让他组建。但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费祎更糊涂了。
诸葛亮从案几下层取出一卷名册,递给费祎:“这是南监囚犯的详细名册。上面标注了每个人的案情、特长、背景。你找个机会,‘无意中’让黄皓看到。”
费祎接过名册,翻开一看,顿时明白过来。名册上不仅记录了基本信息,还详细分析了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可用之处、潜在风险。比如:
张三,32岁,盗窃罪,刑期三年。特长:开锁、夜视、识人。备注:江湖人称‘无影手’,轻功了得,曾一夜盗取七家富户而未惊动一人。可用,但需以恩威并施。
李四,28岁,诈骗罪,刑期两年。特长:口才、伪装、察言观色。备注:曾伪装成郡守公子,骗得商贾千金。聪明但贪财,需以利控之。
王五,35岁,斗殴致伤,刑期一年。特长:武艺、追踪、野外生存。备注:原为猎户,熟悉山林地形。性格耿直,重义气,可用以执行野外任务。
这份名册,简直就是为组建情报网量身定做的。
“丞相,”费祎惊讶,“您早就...”
“早就想到了。”诸葛亮淡淡道,“陛下迟早会走这一步。与其让他自己摸索,不如我们帮他一把。至少...让他的人,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费祎明白了。这是更高明的策略——不阻止,反而帮助,但在帮助的过程中,埋下自己的眼线。
“名册上的人,”诸葛亮继续道,“有几个我已经做了标记。他们表面上是囚犯,实际上...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费祎一惊。
“三年前就安排进去的。”诸葛亮道,“本来是作为暗桩,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好,让陛下‘选’中他们。”
费祎心中凛然。丞相的布局,竟然如此深远。三年前就开始在南监埋暗桩,这是何等深谋远虑?
“那陛下若是察觉...”
“察觉又如何?”诸葛亮笑了笑,“陛下既然选择了暗中行事,就不会公开追究。就算他猜到这些人有问题,也会装作不知道。这就像下棋,有些棋子,双方都知道是对方的眼线,但都不说破,因为...说破了,棋就下不下去了。”
费祎深深点头。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权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算计。
“对了,”诸葛亮忽然想起什么,“东吴那边,有动静吗?”
“有。”费祎收回思绪,“据江陵眼线回报,东吴大都督陆逊最近在洞庭湖练兵,战船增加了五十艘。而且...东吴的使者,十天前秘密抵达了南中。”
“使者?去南中做什么?”
“不清楚。使者走的是秘密通道,我们的眼线只跟到朱提郡就跟丢了。”费祎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东吴对南中,一直有想法。”
诸葛亮沉思。东吴、南中、李严...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如果李严私贩的铁甲,有一部分流向了东吴...
如果东吴的使者,是去南中联络豪族...
如果这一切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查。”诸葛亮果断道,“动用所有资源,查清楚东吴使者去南中的目的,查清楚李严与东吴有没有联系,查清楚...铁甲到底流向了哪些地方。”
“是。”费祎顿了顿,“但丞相,我们的眼线有限,南中又山高路远...”
“让陛下的人去。”诸葛亮打断他,“陛下不是要组建影卫吗?正好,给他们第一个任务——调查南中。我们提供线索和资金,他们出人出力。”
费祎眼睛一亮。这招高明。既测试了陛下影卫的能力,又借力打力,还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臣明白了。”费祎收起名册和文书,“那臣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诸葛亮叮嘱,“不要直接接触黄皓,通过中间人,做得自然些。”
“是。”
费祎告退后,诸葛亮独自坐在船舱里。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隆中草庐,他与刘备纵论天下时说过的话:“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如今,荆州已失,只能“外结好孙权”。但孙权真的可靠吗?夷陵之战的仇恨,真的能轻易化解吗?
还有南中。“南抚夷越”,说得容易。那些蛮族豪首,个个拥兵自重,朝廷强盛时表面归附,朝廷衰弱时立即反叛。先帝在时,还能以武力震慑;如今先帝新丧,陛下初立...
“多事之秋啊。”诸葛亮长叹一声。
他吹灭油灯,走出船舱。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成都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这座城,这个国,这些人...
他能守住吗?
他能辅佐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完成先帝的遗志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做。
因为这是他的承诺。
对先帝的承诺。
对天下的承诺。
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第二幕六月廿五·南监选拔
南监的放风场上,三十名囚犯排成三排。
这些都是黄皓精心挑选出来的:刑期不超过三年,无家眷或家眷不在成都,有特殊技能,最重要的是...有强烈的求生欲望。
黄皓站在他们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今天穿的是普通管事的服饰,但那股宫里人的气势,还是让囚犯们感到压抑。
“都听好了。”黄皓的声音尖细但清晰,“陛下仁德,念你们刑期将满,又无亲无故,特给你们一个机会。”
囚犯们眼睛一亮。机会?什么机会?
“宫中需要一批杂役。”黄皓继续道,“打扫、搬运、看管库房。活不重,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跟我走。”
这话说得简单,但在场的囚犯都不是傻子。宫中杂役,怎么会从监狱里招?而且招的还是他们这些有“前科”的人?
但没人敢问。在监狱里待久了,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人愿意!”一个精瘦的汉子率先跪倒。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小人也愿意!”
黄皓扫视一圈,目光在其中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是诸葛亮名册上标记的人。
“你,你,还有你...”黄皓点了十个人,“跟我来。其他人,回牢房。”
被点到的十人又惊又喜,连忙跟上。没被选中的则垂头丧气,在狱卒的呵斥下返回牢房。
黄皓带着十人来到南监的一间空屋。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干净衣服和简单的饭食。
“洗洗,换衣服,吃饭。”黄皓吩咐,“半个时辰后,我来带你们走。”
说完,他退出房间,关上门。
十个人面面相觑。那个精瘦的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水盆前就开始洗漱。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兄弟,怎么称呼?”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问精瘦汉子。
“张三。”精瘦汉子边洗脸边说,“你呢?”
“王五。”疤脸壮汉咧嘴一笑,“以前打猎的,失手伤了人。”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其他几人也加入了谈话。很快,十个人都互相知道了姓名和“前科”:
张三,小偷,轻功好。
李四,骗子,口才好。
王五,猎户,武艺好。
赵六,船夫,水性好。
钱七,账房,会算账。
孙八,郎中,懂医术。
周九,铁匠,会打铁。
吴十,马夫,会驯马。
郑十一,乞丐头,人脉广。
冯十二,戏子,会伪装。
这十个人,几乎涵盖了市井三教九流的所有技能。
半个时辰后,黄皓准时推门进来。十个人已经洗漱干净,换上了统一的灰色布衣,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走吧。”黄皓没多话,领着他们从南监后门离开。
门外停着三辆马车。黄皓让十人分乘三车,每辆车都由一个小太监驾车。马车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外小路,向西南方向驶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庄园外。庄园不大,但围墙高筑,大门紧闭,周围都是农田,看起来很普通。
黄皓上前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确认身份后,才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黄皓招手。
十人鱼贯而入。进门后才发现,这庄园外表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前院是普通的农舍模样,但穿过一道暗门,后面竟是一个宽敞的练武场,场边还有一排房屋。
“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黄皓站在练武场中央,看着十人,“这里是皇家庄园,外人不得进入。你们的任务,就是接受训练,为陛下效力。”
“训练?”张三问,“训练什么?”
“训练你们成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黄皓的声音压低,“陛下需要一支特殊的队伍,能潜入市井,能打探消息,能执行秘密任务。你们,就是第一批。”
十人交换了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和不安。
兴奋是因为,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杂役活,而是...秘密差事。做得好了,说不定能飞黄腾达。
不安是因为,秘密差事往往意味着危险。一旦卷入朝廷的争斗,随时可能丧命。
“当然,陛下不会亏待你们。”黄皓继续道,“训练期间,每人每月十金。训练合格后,每月五十金。若立下功劳,另有重赏。”
十金!五十金!
十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们在监狱里待了这么久,最清楚钱的重要性。有了钱,就能活得像个人。有了很多钱,就能...
“但丑话说在前头。”黄皓话锋一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若有人中途退出,或泄露机密,或背叛陛下...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说得冰冷刺骨。
十人齐齐跪倒:“小人誓死效忠陛下!”
黄皓点点头:“起来吧。从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教官来训练你们。现在,先去休息。”
他招招手,一个老仆上前,领着十人去分配房间。
黄皓独自站在练武场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知道,这十个人里,肯定有丞相的眼线。陛下也知道。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支“影卫”终于开始组建了。
虽然只有十个人,但这是一个开始。
陛下说得对:乱世之中,情报比刀剑更重要。
谁掌握了情报,谁就掌握了先机。
谁掌握了先机,谁就能...活下去。
第三幕六月廿八·李严府的访客
李严被软禁的第五天,府中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来人是太医令周群。他提着药箱,说是奉陛下之命,来给李严诊脉——名义上是关心李将军的身体,实则是监视。
李严心中冷笑,但还是客气地将周群请到书房。
“李将军气色不佳啊。”周群边诊脉边说,“脉象浮紧,肝火旺盛,需静养,少思虑。”
“多谢周太医。”李严收回手,“只是如今这局面,如何能不思虑?”
周群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将军,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太医请讲。”
“铁甲之事,证据确凿。”周群道,“但陛下念在将军往日功勋,又顾及朝廷稳定,才没有深究。将军若识时务,就该...主动认罪。”
李严眯起眼睛:“认什么罪?”
“贪腐之罪。”周群道,“承认私贩军械,牟取私利。这样,陛下和丞相都有台阶下。将军虽然保不住官职,但至少能保住性命和家产。”
李严沉默。
这几日他反复思量,得出的结论和周群说的差不多。硬扛下去,只会让诸葛亮找到更多证据,最终身败名裂。主动认罪,虽然丢官罢职,但能保全家人,或许还能留些体面。
“这是...陛下的意思?”他试探道。
周群摇头:“陛下什么也没说。这是下官自己的建议。但下官在宫中多年,对陛下的心思,多少能猜出一二。”
李严盯着周群,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真假。周群是宫中的老人了,侍奉过先帝,现在侍奉陛下。他的话,应该有几分可信。
“周太医为何要帮我?”李严问。
“不是帮将军,是帮朝廷。”周群正色道,“如今曹魏大军压境,朝廷经不起内乱。将军若与丞相斗到底,两败俱伤,便宜的是曹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严听出了弦外之音:周群是陛下的人,陛下的确不希望朝局动荡。
“我考虑考虑。”李严最终道。
周群点点头,收起药箱:“将军好好想想。下官三日后再来。”
送走周群,李严回到书房,发现书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识——是吴明的。
“将军:事已至此,硬扛无益。南中之事恐将暴露,若牵连太深,恐祸及九族。为今之计,唯有弃车保帅。认贪腐,保通敌。舍财货,保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三思。”
李严将信凑到烛火上烧掉,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吴明说得对。南中之事若被查出来,就不只是贪腐那么简单了。勾结蛮族,私通东吴,哪一条都是死罪。
现在认贪腐,虽然丢官罢职,但至少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想起刘备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刘禅在朝会上的话,想起诸葛亮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乱世之中,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来人。”他唤来管家。
“将军有何吩咐?”
“准备纸笔。”李严道,“我要写请罪书。”
第四幕七月初一·承乾殿的密令
七月初一,大朝会。
李严没有出席,但托人送来了请罪书。
刘禅当朝宣读:
“臣李严,蒙先帝厚恩,委以重任,镇守永安。然臣私欲熏心,贪赃枉法,私造军械,贩与商贾,牟取私利。今事败露,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先帝。臣认罪伏法,甘受惩处。唯求陛下念臣往日微功,宽恕臣之家眷。臣李严,顿首再拜。”
请罪书写得很诚恳,承认了贪腐,但绝口不提通敌,也不提南中和东吴。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李严识时务,有人觉得他狡猾,避重就轻。
刘禅放下请罪书,看向诸葛亮:“丞相以为如何?”
诸葛亮出列:“李严既已认罪,按律当斩。但念其镇守永安多年,有功于国,且主动认罪,态度恳切。臣建议,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流放南中。”
流放南中?
殿内一阵骚动。南中是李严经营多年的地方,流放到那里,岂不是放虎归山?
刘禅也微微皱眉。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明白了。诸葛亮这是在试探——试探他会不会保李严,试探他敢不敢让李严去南中。
“流放南中,不妥。”刘禅缓缓道,“李严在南中旧部众多,流放过去,恐生变故。不如...流放朱提郡。”
朱提郡在南中东北,与益州接壤,朝廷控制力较强。而且那里是蛮族与汉人混居之地,李严去了,人生地不熟,翻不起浪。
诸葛亮深深看了刘禅一眼,躬身:“陛下考虑周全,臣附议。”
“那就这么定了。”刘禅拍板,“李严削职为民,抄没家产,流放朱提郡,永不得返朝。其家眷可随行,但不许携带仆役,不许携带金银,只许带随身衣物。”
这是很重的惩罚,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朝臣们纷纷称赞陛下仁德。
退朝后,刘禅回到承乾殿,刚坐下,黄皓就来禀报:“陛下,影卫那边,有进展了。”
“说。”
“张三等人已经训练了三天,进展很快。”黄皓道,“另外,按照陛下的吩咐,臣通过中间人,从丞相府那里得到了一份南监囚犯的名册...”
他将名册的事详细禀报,包括名册上那些详细的分析。
刘禅听完,笑了:“丞相这是...在帮我啊。”
“帮?”黄皓不解,“丞相不是在安插眼线吗?”
“是安插眼线,也是帮忙。”刘禅道,“那十个人里,肯定有丞相的人。但丞相把名册给我们,就等于告诉我们:这些人里,哪些可用,哪些要防。”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刘禅摆手,“就当作不知道。该怎么用,还怎么用。丞相想监视,就让他监视。有时候,让对手以为掌握了你,反而是好事。”
黄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刘禅想起什么,“南中那边,有消息吗?”
“有。”黄皓压低声音,“影卫虽然还没训练好,但臣通过其他渠道,打听到一件事:东吴的使者,十天前确实去了南中,见了一个人。”
“谁?”
“雍闿。”
刘禅瞳孔一缩。雍闿,南中豪族雍家的家主,盘踞益州郡多年,拥兵过万,是南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东吴见雍闿做什么?”
“不清楚。”黄皓摇头,“但使者离开后,雍闿就开始调集兵马,加固城防。而且...有传言说,雍闿最近得了一批铁甲,数量不少。”
铁甲...又是铁甲。
刘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李严倒台,铁甲案爆发,东吴使者秘密会见雍闿...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南中,要乱了。
历史上,诸葛亮确实要南征。但那是建兴三年的事,现在才建兴元年...
难道因为他的到来,历史提前了?
“陛下,”黄皓见刘禅沉思,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
“加强监视。”刘禅果断道,“尤其是雍闿的动向。另外,让影卫加快训练。南中若乱,我们需要能用的人。”
“是。”
黄皓退下后,刘禅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严倒台,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南中、东吴、曹魏...三方势力,虎视眈眈。
季汉这艘船,能在惊涛骇浪中前行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掌好舵。
为了先帝的遗志。
为了这片江山。
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相父,”刘禅低声自语,“这一次,我们要并肩作战了。”
夜色渐深。
成都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遥远的南中,黑暗正在酝酿。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