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建兴元年六月初三·成都北郊官道
李严的车队在天将破晓时抵达成都北门十里外的长亭。
这位四十五岁的永安都督、辅汉将军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入城。二十辆马车组成的队伍里,只有十辆载着行李和亲兵,另外十辆满载的是永安特产的桐油、生漆和药材——这是给朝廷的“贡品”,也是他李严的敲门砖。
“将军,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城门了。”副将马忠策马来到李严的车旁,低声道,“探子来报,城门口除了例行守军,还有尚书台的官员在等候。”
“尚书台?”李严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长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是谁?”
“费祎,费文伟。”
李严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费祎,诸葛亮的心腹,三十出头就做到了尚书郎,是朝中公认的“明日之星”。派他来迎接,规格不低,但也不高——既给了面子,又表明了态度:你李严是重要,但还没重要到需要丞相亲自出迎的地步。
“知道了。”李严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中。
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是李严的谋士,姓吴名明,自号“青松先生”,在永安时就是李严的首席智囊。
“费祎...”吴明捻着花白的胡须,“诸葛亮这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啊。”
“下马威谈不上。”李严闭目养神,“试探罢了。他想看看,我李严这次回成都,是准备安分守己当个辅政大臣,还是...有别的想法。”
“那将军的想法是?”
李严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先帝遗诏,命我与诸葛亮共受顾命。这是名分。我手握永安三万精兵,扼长江咽喉,这是实力。有名分,有实力,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吴明缓缓点头,却又提醒:“但诸葛亮执政多年,朝中根基深厚。赵云、魏延等武将,蒋琬、费祎等文臣,都是他的人。将军若要争,需从长计议。”
“所以我才带这些‘贡品’。”李严指了指后面的车队,“朝中那些墙头草,给点好处就会倒戈。至于陛下...”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深思之色:“这位新登基的小皇帝,倒是个变数。”
“将军的意思是?”
“我在永安时收到消息,陛下登基后第一道诏书就是自减用度,充作军资。还在祭天大典上改了祭文,说什么‘朕与百姓,共承天命’。”李严冷笑,“这不像是个十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话。要么是有人教他,要么...”
“要么这位陛下,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不错。”李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吴明,“这是宫中眼线送来的。说陛下最近常召太医令,但问的都是些奇怪的问题。还一个人在书房对着地图发呆,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吴明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密闭空间会头晕...油烟的危害...遇热显形的墨...这些问题的确古怪。不像治国之道,倒像是...工匠之术?”
“工匠之术?”李严挑眉。
“秦始皇曾令方士研究长生不老药,汉武帝也迷信方术。这位陛下...”吴明沉吟,“莫非也沉迷此道?”
“若真如此,倒是好事。”李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沉迷奇技淫巧的皇帝,比一个精明强干的皇帝,好对付得多。”
两人说话间,车队已来到北门外。果然,费祎带着一队仪仗已在城门处等候。他今日穿着深青色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平和,举止得体,见李严下车,上前三步,躬身行礼:
“下官费祎,奉丞相之命,恭迎李将军返朝。”
李严大步上前,双手扶起费祎:“文伟不必多礼。李某在外镇守,朝中事务全赖丞相与诸公操持,辛苦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清楚:我在外带兵,你们在朝中掌权,大家各有各的地盘。
费祎神色不变,微笑道:“将军为国镇守东门,劳苦功高。丞相已在府中备下酒宴,为将军洗尘。陛下也说了,将军一路劳顿,今日先休息,明日早朝再行召见。”
“陛下隆恩。”李严朝皇宫方向拱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李某离朝日久,对朝中事务多有生疏。不知这几日,可否先与丞相、诸公叙谈,了解时局?”
“自然。”费祎侧身让路,“将军请。”
一行人入城。城门守军查验了文书,又简单检查了车队,便放行了。整个过程顺畅得有些过分——李严注意到,守军甚至没有打开那些载货的马车查看。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诸葛亮授意,表示对他的信任;二是...那些货车上根本没什么需要检查的东西。
李严倾向于后者。诸葛亮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敢让他带兵入京,就一定有制衡的手段。
车队行至丞相府前街时,李严突然叫停了马车。
“文伟,”他掀开车帘,指着街角一处宅院,“我记得那是杨仪杨大人的府邸?怎么门前如此冷清?”
费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处宅院确实门庭冷落,连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他神色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杨大人月前染了风寒,一直在府中休养,少见外客。”
“哦?”李严似笑非笑,“杨大人身体一向硬朗,怎会一病不起?要不要李某去看看?”
“将军有心了。”费祎委婉拒绝,“太医令说杨大人需要静养,不宜见客。等病愈后,自会与将军相见。”
李严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心中已经了然。
杨仪,尚书令,诸葛亮的重要助手之一。他突然“称病”,绝不是风寒那么简单。朝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诸葛亮不想让他李严知道。
有意思。
车队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丞相府门前。诸葛亮已经站在阶下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了。他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深衣,未戴冠冕,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文士,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让李严心头一凛。
“正方,一路辛苦了。”诸葛亮上前,执李严之手,神情恳切。
“有劳丞相出迎。”李严拱手,“严在外镇守,日夜思念朝廷。今先帝大行,幼主新立,正是需要我等臣子齐心协力之时。”
两人执手入府,表面一团和气。但跟在后面的吴明却注意到,诸葛亮的手在握住李严时,食指在李严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
那是暗号?还是无意识的动作?
宴席设在丞相府的正厅。出席的除了诸葛亮、李严,还有蒋琬、费祎、董允等文臣,赵云、魏延、吴懿等武将——几乎囊括了季汉朝廷的核心人物。
酒过三巡,诸葛亮起身举杯:“今日正方回朝,是我大汉之福。先帝临终托孤于你我二人,望我等同心协力,辅佐陛下,光复汉室。这一杯,敬先帝在天之灵。”
众人齐齐举杯。李严也跟着举杯,但眼角余光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赵云神色肃穆,一饮而尽——这位老将军对先帝的感情是真的。
魏延喝得有些猛,酒水从嘴角溢出——这位“子午谷奇谋”的提出者,向来以勇猛著称,但李严听说,他与杨仪不合。
蒋琬、费祎等人饮酒斯文,但眼神都在观察——他们是诸葛亮的人。
吴懿、邓芝等益州本土将领,则显得有些拘谨——他们既不属于荆州集团,也不完全属于东州集团,处境微妙。
“好酒。”李严放下酒杯,笑道,“永安偏远,已经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成都酒了。”
“正方喜欢,回头让人送几坛到府上。”诸葛亮微笑道,“对了,正方在永安多年,对东吴动向最为了解。不知近来,孙权那边有何异动?”
来了。第一个试探。
李严早有准备:“自夷陵之战后,孙权表面上与我大汉修好,但暗地里从未放松警惕。秭归、白帝一线,东吴水军活动频繁。据探子回报,陆逊在江陵训练新军,战船也在增造。”
“陆逊...”诸葛亮沉吟,“此人用兵谨慎,不亚于周瑜。若他真有异动,永安压力不小。”
“丞相放心。”李严正色道,“永安三万将士,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只要我李严在一天,东吴休想踏过长江一步!”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李严这是在强调自己的重要性,也是在提醒诸葛亮:我有兵权,你别想动我。
“有正方在,东线无忧。”诸葛亮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先帝新丧,陛下初立,国中人心未定。正方既已回朝,永安防务,是否该交由他人暂代?”
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李严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但面上笑容不变:“丞相考虑周详。只是永安乃东线门户,非宿将不能镇守。不知丞相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吴懿将军久在益州,熟悉地形。”诸葛亮看向席间的吴懿,“子远,你以为如何?”
吴懿连忙起身:“末将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子远不必过谦。”诸葛亮摆手,“你在江州多年,治军有方,我是知道的。”
李严心中冷笑。吴懿是益州本土将领的代表,若让他接管永安,等于将东线军权从荆州集团手中转移到了益州集团手中。这招棋妙啊——既削弱了他李严,又安抚了益州势力,还能让吴懿感恩戴德。
但李严岂是易与之辈?
“吴将军确实合适。”李严居然点头赞同,“不过永安将士多是我旧部,突然换将,恐军心不稳。不如这样——让吴将军先到永安担任副都督,熟悉防务。待时机成熟,再行交接。如何?”
反将一军。你要夺我的兵权,可以,但得慢慢来。而且派去的是副手,不是正职。
诸葛亮深深看了李严一眼,忽然笑了:“正方考虑周全,就依此议。”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但席间众人都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是刀光剑影。
宴席持续到申时才散。李严被安排在城东的一处宅院——那是朝廷赐给回朝将领的临时府邸,不大,但足够他和随从居住。
送走最后一拨访客,李严关上书房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吴先生,”他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吴明道,“看出什么了?”
“诸葛亮在试探将军的底线。”吴明低声道,“他想收兵权,但又不敢硬来。所以先派吴懿,既是试探,也是布局——若将军退让,他就顺势接管永安;若将军不退,他也有台阶下,可以慢慢图之。”
“不止。”李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你注意到没有,今天宴席上,有个人一直没说话。”
“陛下?”
“不,陛下根本没出席。”李严摇头,“我说的是...黄皓。”
吴明一愣:“那个宦官?他有何特殊?”
“我离京前,黄皓还只是内侍省一个不起眼的老宦官。”李严转身,眼中闪着精光,“但这次回来,我听说他最近常被陛下单独召见。而且今日宴席,他虽然只是侍立在侧,但你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卑微怯懦的样子,而是...在观察。”
“观察?”
“对,观察。”李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诸葛亮、赵云、魏延、蒋琬、费祎...最后,在角落里写下了“刘禅”和“黄皓”。
“这位小陛下,恐怕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李严放下笔,“他能在登基第一天就下诏自减用度,能在祭天大典上擅自改祭文,能在诸葛亮眼皮底下重用宦官...这绝不是‘平庸’二字能解释的。”
“将军的意思是,陛下在装?”
“是不是装,试试就知道了。”李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刘备生前赐给他的,上面刻着“忠贞”二字,“明日早朝,我要当面献给陛下。看看这位小皇帝,会有什么反应。”
第二幕建兴元年六月初四·朝会
卯时三刻,天还未全亮,皇宫太极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这是刘禅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按照礼制,新君继位后需“听政七日”,即连续七天召开朝会,处理政务,以示勤政。今天是第四天。
刘禅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白玉珠串微微晃动。他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但那张年轻的脸藏在珠串之后,让人看不清表情。
“陛下,”礼官高唱,“百官朝拜——”
殿内百余人齐刷刷跪下:“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刘禅抬手:“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很平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又莫名地有种穿透力。
百官起身,按品阶分列两侧。文官以诸葛亮为首,武官以赵云为首。李严作为辅政大臣,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二位,仅次于诸葛亮。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礼官继续唱道。
“臣有本奏。”诸葛亮第一个出列,手持玉笏,“启禀陛下,李严将军昨日已抵成都。李将军镇守永安多年,劳苦功高,今遵先帝遗诏回朝辅政,实乃朝廷之幸。臣请陛下加封赏赐,以慰功臣。”
这是例行程序。李严回朝,总要给个名分。
刘禅透过珠串看向诸葛亮,又看向李严。他能感觉到,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这是两位辅政大臣的第一次公开同台。
“丞相所言极是。”刘禅缓缓开口,“李将军镇守东门,功在社稷。不知丞相以为,当如何封赏?”
他把球踢回给诸葛亮。这是聪明的做法——既显示了对诸葛亮的尊重,又能观察诸葛亮的态度。
诸葛亮显然早有准备:“李将军原为辅汉将军、永安都督。今既回朝辅政,宜加封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尚书事。”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骠骑将军,位同三公,是武将的最高荣誉之一。开府仪同三司,意味着可以建立自己的幕府,招募属官。领尚书事,则是参与中枢决策。
这三个头衔加在一起,权力几乎与诸葛亮持平了。
但诸葛亮接着说道:“不过,李将军既已回朝,永安防务需有人接替。臣建议,由吴懿将军暂代永安都督一职,李将军从旁指导,待交接完毕,吴将军再正式接任。”
原来如此。给虚名,收实权。
刘禅心中冷笑。这就是政治。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转而看向李严:“李将军以为如何?”
李严出列,躬身道:“丞相考虑周详,臣无异议。只是...”他顿了顿,“永安乃东线门户,将士多是臣之旧部。若骤然换将,恐生变故。臣请许臣每三月回永安巡视一次,以安军心。”
“准奏。”刘禅直接答应,甚至没有询问诸葛亮的意见。
这个细节很微妙。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
“谢陛下。”李严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臣还有一物,欲献于陛下。”
礼官上前接过玉佩,转呈刘禅。刘禅拿起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正面刻着“忠贞”二字,背面刻着“章武二年春,先帝赐李严”。
“此玉乃先帝所赐。”李严声音有些哽咽,“先帝临终前,嘱臣尽心辅佐陛下,守我大汉江山。今日臣将此玉献还陛下,愿陛下睹物思人,不忘先帝遗志,亦不忘...臣等忠心。”
这话说得感人肺腑。殿中不少老臣都红了眼眶。
但刘禅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李严这是在提醒他——我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我有先帝的信物,你要记得这一点。
而且,李严特意在朝会上献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是在造势。如果刘禅不接,或接得不情愿,就会显得不念旧臣,不重先帝遗物。
好手段。
刘禅将玉佩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字。许久,他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李将军忠心可鉴。此玉既是先帝所赐,朕当珍藏。但...”
他话锋一转:“先帝赐玉于将军,是望将军永葆忠贞。今日将军献玉于朕,朕心甚慰。然玉可献还,忠贞之心不可移。望将军以此为念,尽心辅政,不负先帝,不负朕,亦不负...天下百姓。”
一番话,既接了玉,又反将一军——你献玉表忠心,很好,但忠心不是献块玉就完事的,要看实际行动。
李严深深一躬:“臣谨记陛下教诲。”
刘禅点点头,将玉佩交给身旁的宦官收好,然后看向诸葛亮:“丞相,还有其他奏议么?”
诸葛亮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急匆匆入殿,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北边急报!”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北边,那就是汉中,就是曹魏。
“讲。”刘禅坐直身体。
“镇北将军魏延从汉中发来八百里加急:曹魏大将军曹真近日在长安集结五万大军,动向不明。陇西诸郡也有魏军调动的迹象!”
哗——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曹真,曹魏宗室第一大将,用兵沉稳老辣。他集结大军,目标只可能有一个:汉中,或者...益州。
诸葛亮神色凝重,出列道:“陛下,曹真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他既在长安集结重兵,必有图谋。臣请即刻增兵汉中,加强防务。”
“准。”刘禅毫不犹豫,“丞相以为,当调何处兵马?”
“江州吴懿部两万,可即刻北上。”诸葛亮道,“另,成都禁军抽调一万,由赵云将军统领,随时准备支援。”
“那永安防务...”李严突然开口。
诸葛亮看向他:“永安有李将军旧部三万,足以固守。且东吴近来并无大举用兵的迹象,永安压力不大。”
这话的意思是:你的兵不动,但吴懿的兵要调走。这样一来,李严在江州-永安一线的势力就被削弱了。
李严脸色微变,但无法反驳——国难当头,谁敢阻拦调兵?
“就依丞相所言。”刘禅拍板,“另外,传旨魏延:汉中防务,全权交由他负责。若曹真来犯,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这话又让殿内一阵骚动。魏延性格刚猛,好出奇兵,给他“相机行事”的权力,风险很大。但刘禅的理由也很充分:军情紧急,若事事请示成都,恐贻误战机。
诸葛亮深深看了刘禅一眼,最终点头:“陛下圣明。”
朝会又持续了一个时辰,主要讨论粮草调配、军械补给等细节。散朝时已近午时。
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刘禅在龙椅上坐了许久,直到殿内只剩他和几个宦官。
“黄皓。”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黄皓从阴影中走出。
“今日朝会,你都看见了。”刘禅的声音很轻,“说说你的看法。”
黄皓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丞相与李将军...貌合神离。曹魏大军压境,本是危急之时,但两位辅政大臣似乎更在意彼此制衡。”
“还有呢?”
“还有...陛下今日的表现,让很多人意外。”黄皓鼓起勇气,“尤其是给魏延‘相机行事’之权,这不像...不像陛下往日的风格。”
刘禅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不像?那像谁?”
黄皓不敢回答。
刘禅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刺眼的阳光:“黄皓,你说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是真心为汉室,有多少人是为权势,又有多少人...只是随波逐流?”
“老奴...不知。”
“朕也不知道。”刘禅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所以朕要看清。一个一个,看清楚。”
他转身,看着黄皓:“你继续去市井打探。尤其是曹魏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开后,百姓什么反应,商贾什么反应,那些世家大族什么反应。朕要最真实的情况,不要修饰过的奏报。”
“老奴遵旨。”
黄皓退下后,刘禅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李严献上的那枚。
“忠贞...”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乱世之中,忠贞最贵,也最贱。
贵在难得,贱在...易碎。
第三幕丞相府密室
当夜,丞相府地下密室。
这个密室只有诸葛亮和极少数心腹知道。四壁都是夯土,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提供照明。室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个蒲团,一个书架。
此刻,诸葛亮坐在书案后,对面坐着三个人:蒋琬、费祎、董允。
“曹真集结大军,是真的。”诸葛亮开门见山,“魏延的急报我核实过,长安确实在调兵。但奇怪的是,探子回报,洛阳方面并无大规模征发粮草的迹象。”
蒋琬皱眉:“丞相的意思是...曹真可能是在虚张声势?”
“不一定。”诸葛亮摇头,“曹真用兵谨慎,若是虚张声势,代价太大。但若真要攻汉中,五万大军每日耗粮惊人,洛阳不可能不做准备。”
“那...”
“我在想,”诸葛亮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曹真会不会是在试探?试探我大汉的反应,试探陛下的反应,也试探...朝中的反应。”
费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丞相是指李严将军?”
“李严昨日刚回朝,今日曹真大军压境的消息就传来,太巧了。”诸葛亮缓缓道,“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今日朝会上,陛下给魏延‘相机行事’之权,李严没有反对。”
“这有何奇怪?”董允不解,“国难当头,李将军岂会因私废公?”
“李严会不会,我不知道。”诸葛亮看向费祎,“文伟,你今日迎接李严,可发现什么异常?”
费祎回忆道:“李将军带了二十车货物,说是永安特产。但守军查验时,他特意要求不要打开检查,说是怕损坏。后来我私下问过守军校尉,他说那些车辙印很深,不像只装了桐油、生漆之类的东西。”
“车辙很深...”诸葛亮沉吟,“那就是有重物。是什么?”
密室陷入沉默。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许久,蒋琬试探道:“会不会是...兵器?”
“李严私运兵器入京?”董允倒吸一口凉气,“他敢?”
“他敢不敢,要看他想做什么。”诸葛亮眼中寒光一闪,“先帝托孤于二人,是希望互相制衡。但若有人想一家独大...”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陛下那边...”费祎迟疑,“陛下今日的表现,似乎...与往日不同。”
提到刘禅,诸葛亮的神色复杂起来。他沉默片刻,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帛书,摊开。
那是刘禅最近批阅的几份奏章副本。诸葛亮指着其中一份:“你们看这里,陛下批的‘农为国本,用心督之’,这八个字的笔迹,与三个月前先帝在时相比,有什么变化?”
三人凑近细看。蒋琬第一个看出来:“更稳了。笔力更沉,结构更稳。这不像...不像短期能练出来的。”
“还有这里。”诸葛亮又指向另一份奏章背面的那行小字——关于都江堰将士助工的建议,“这字迹,与正面的批阅字迹,明显出自两人之手。但据黄门侍郎说,陛下批阅奏章时,都是独自一人。”
费祎脸色变了:“丞相的意思是...有人代笔?”
“或者,”诸葛亮缓缓道,“陛下一直在伪装。伪装自己笔力不济,伪装自己见识平平。”
这话太惊人,密室里的三人都愣住了。
“可是...为什么?”董允不解,“陛下为何要伪装?”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诸葛亮收起帛书,“如果陛下真有才能,为何不显露?如果陛下一直在伪装,那他伪装了多少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蒋琬打破沉默:“丞相,无论陛下是否伪装,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曹真的威胁。汉中若失,益州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诸葛亮点头,“我已命魏延加强防守,吴懿部也在北上。但光防守不够,我们还需要知道曹真的真实意图。”
他看向费祎:“文伟,你手下的密探,能不能混进长安?”
费祎苦笑:“长安戒备森严,曹真又生性多疑,想要刺探军情,难如登天。不过...臣可以试试从商路入手。长安城中总有商人往来,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尽快去办。”诸葛亮道,“另外,盯紧李严。他带来的那些货物,一定要查清楚是什么。”
“是。”
“还有陛下那边...”诸葛亮顿了顿,“公琰,你明日以汇报春耕事宜为由,进宫面圣。多观察,多听,少说。我要知道,陛下对当前局势,到底是怎么想的。”
蒋琬点头:“臣明白。”
交代完毕,三人陆续退出密室。诸葛亮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当时他觉得,这是先帝对他的绝对信任。但现在想来,或许...先帝早已看出刘禅不简单,所以用这句话,既约束他诸葛亮,也提醒刘禅——你的位置,是我给的,但也是丞相可以收回的。
“陛下啊陛下,”诸葛亮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忽明忽暗。
就像这季汉的未来,看不清楚。
第四幕承乾殿夜话
同一时间,承乾殿密室。
刘禅也在看地图——不是益州地图,而是曹魏的关中地区地图。这张图是他凭着刘辰的记忆和宫中存档的零星信息,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虽然粗糙,但大致准确。
长安、潼关、武关、散关、萧关...关中四塞,易守难攻。曹真坐镇长安,手握十万大军,确实是心腹大患。
但刘禅关注的不是这个。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历史上的第一次北伐,是在四年后。那时曹丕已死,曹叡继位,曹真虽然仍是大将军,但朝中司马懿开始崛起,曹魏内部权力斗争初现端倪。
可现在,曹丕刚死不到一年,曹叡根基未稳,曹真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大举用兵?
不合常理。
除非...这不是曹真的主意,或者,这不是真正的用兵。
“陛下。”密室外传来黄皓的声音。
“进来。”
黄皓侧身挤进密室,手里捧着一卷绢布:“老奴今日去了城西鬼市,见到了‘灰鼠’。”
“哦?他怎么说?”
“他要价很高。”黄皓低声道,“一条消息,十金。但他说...他知道曹真为何调兵。”
刘禅眼睛一亮:“具体。”
“灰鼠说,他在长安的眼线传回消息,曹真调兵是真,但不是要攻汉中,而是要...平叛。”
“平叛?”刘禅皱眉,“关中哪有叛乱?”
“不是关中,是凉州。”黄皓展开绢布,上面是鬼画符般的记录,“凉州羌胡最近不稳,有几个部落联合起来,袭击了魏军的屯田点。曹真调兵,一是镇压羌胡,二是...做给洛阳看。”
“做给洛阳看?”
“曹叡继位后,重用陈群、司马懿等文臣,对曹真这些老将有所疏远。曹真这次大张旗鼓地调兵,既是为了彰显军功,巩固地位,也是告诉曹叡——边境不稳,还得靠我们这些老将。”
刘禅恍然。原来如此。
政治,一切都是政治。曹真用兵是假,争权是真。
但这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曹真只是在做样子,那季汉这边兴师动众地调兵遣将,岂不是白白消耗国力?
而且...
“这个消息,诸葛亮知道么?”刘禅问。
“应该...不知道。”黄皓不确定,“灰鼠说,这条消息他也是刚得到,长安那边封锁得很严。”
刘禅沉吟片刻:“灰鼠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黄皓犹豫了一下,“李严将军带回成都的那些货物,不简单。”
“怎么说?”
“灰鼠在码头有眼线,说卸货时,有辆车的车轮突然断裂,掉出来几个木箱。箱子摔破了,里面露出来的...是铠甲。不是普通皮甲,是铁甲。”
刘禅瞳孔一缩。
私运铁甲入京,这是大罪。李严想干什么?
“有多少?”
“不清楚。但灰鼠说,从车辙的深度判断,二十辆车里,至少有十辆装的是重物。如果是铁甲,一套铁甲重约三十斤,一车能装五十套,十车就是五百套...”
五百套铁甲,可以武装一支精锐卫队。
李严想用这支卫队做什么?保护自己?还是...别的?
刘禅感到一阵寒意。朝中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陛下,”黄皓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丞相?”
“不。”刘禅摇头,“现在告诉诸葛亮,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也想看看,李严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
“黄皓。”刘禅打断他,“你继续跟灰鼠联系,价钱不是问题。我要知道李严在永安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他有哪些心腹,有哪些产业,和哪些人往来密切。”
“老奴遵旨。”
黄皓退下后,刘禅独自坐在密室里,对着地图沉思。
曹真虚张声势,李严私运铁甲,诸葛亮疑心重重...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不能乱。他是皇帝,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
“李严...”刘禅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想学董卓?还是学曹操?”
不管学谁,他都不会允许。
历史上的季汉,亡于内忧外患。外患是曹魏,内忧是...党争,是权臣,是皇帝无能。
这一世,他要扼杀所有内忧。
就从李严开始。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需要李严制衡诸葛亮,还需要李严站在台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而他,刘禅,要继续藏在幕后,继续“平庸”,继续“依赖丞相”。
直到时机成熟。
直到他的“影卫”建成,直到他的布局完成,直到...他有足够的实力,掌控这一切。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刘禅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海中,三股意识再次开始对话:
刘辰的理性在分析:“曹真假动作,李严有异心,诸葛亮起疑心。这是危机,也是机会。可以利用曹真的假动作,让季汉避免无谓的消耗;可以利用李严的异心,让他与诸葛亮互相制衡;可以利用诸葛亮的疑心...让他更加谨慎,也更加依赖皇帝这个‘仲裁者’。”
始皇帝的霸气在决断:“帝王之术,在于平衡。让臣子相争,皇帝居中调和。李严可用,但需敲打;诸葛亮可信,但需制约。铁甲之事,暂不揭穿,留作把柄。”
刘禅的情感在忧虑:“可是...这样玩弄权术,真的是明君所为吗?先帝若在天有灵,会怎么看我?”
三股意识激烈碰撞,最终,达成共识:
乱世之中,仁义不能当饭吃。要守住这片江山,要完成先帝遗志,就要用一切手段。
包括,帝王心术。
包括,阴谋诡计。
包括...利用所有人,哪怕是自己最敬重的丞相。
刘禅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对不起,相父。”他低声说,“但这是必须的。”
“为了季汉不亡。”
“为了...天下太平。”
夜色深沉,成都城在黑暗中沉睡。
但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阴谋正在酝酿,无数算计正在进行。
丞相府里,诸葛亮在思考如何应对曹真、制衡李严、看清皇帝。
李严府中,李严在与吴明密议如何扩大权柄、拉拢朝臣、试探皇帝。
鬼市深处,灰鼠在清点着黄皓送来的金子,盘算着还能卖出多少消息。
而皇宫密室里,少年皇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谋划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大局。
建兴元年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暗流,已经涌动。
漩涡,正在形成。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