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服务区的涟漪

车队离开服务区后二十分钟,李超还站在宝马X3旁边抽烟。雪下得更密了,在车窗上积了薄薄一层。

“走不走啊?”老婆在车里按喇叭,“孩子都饿了!”

李超掐灭烟头上车。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觉得心里有点冷。

“你说,林逸现在到底做什么的?”他一边倒车一边问。

“你不是说他收废品吗?”老婆在副驾驶刷手机,头也不抬。

“收废品能有那排场?”李超想起赵志刚擦车时的专业动作,还有那句恭敬的“林总”,“而且你注意到没,他那辆奥迪,车窗特别厚。还有后面那两辆车,一辆别克一辆金杯,看起来普通,但开车的人……”

“你想多了吧。”老婆不以为然,“说不定是租的车,雇的人,撑场面呗。过年了,谁不想风风光光回家。”

这话点醒了李超。对啊,租车!现在租车公司什么车都有,一天几百块就能租辆不错的。至于那个“同事”,也可能是租车公司配的司机,或者干脆是朋友假扮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舒服了些。但隐隐还是觉得不对劲——林逸整个人的状态,那种平静的、笃定的气场,不像装出来的。

手机响了,是公司微信群。几个还在华京的同事在聊天:

“听说林逸被裁了?”

“好像是,上个月就走了。”

“可惜了,他干活挺踏实的。”

“踏实有啥用,现在电商行业不好混啊。”

李超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今早在服务区碰到林逸了。”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真的?他怎么样?”

“回家过年?”

“听说他去做环保了?”

李超打字:“开着一辆奥迪A6L,还跟着两辆车,有专门的司机。挺风光的。”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问:“租的吧?”

“应该是。现在租车方便。”

“不过就算租,三辆车一天也得一两千吧?他刚失业,舍得花这个钱?”

李超没再回复。他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安又浮上来。

这时,老婆突然说:“哎,我查了下,奥迪A6L如果真是防弹版的,新车要两百多万呢。”

“二手车也得一百万以上吧?”李超心里算着。

“关键是,谁会给一辆二手车改装防弹?除非本来就有特殊需求。”老婆放下手机,表情认真起来,“老公,你这个前同事……可能不简单。”

李超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又想起林逸说的“自己做了点小项目”“环保相关的,资源回收”。当时他觉得是收废品,现在越想越觉得含糊。资源回收——什么资源?回收到什么程度?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该不会是……淘金吧?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怎么可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淘金。

但笑过之后,那个念头却扎了根。

车队在雪中平稳行驶。林逸不知道李超的纠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此刻他正接听张伟打来的电话。

“师兄,有个好消息!”张伟的声音很兴奋,“陈雨优化了菌种培养方案,活性提升了20%!今天我们试了一批,浸出时间缩短了四小时!”

“效率提升多少?”

“保守估计,整体回收率能提高3-5个百分点。”张伟快速计算着,“如果按500吨总量算,这3%就是……多出八公斤左右黄金。”

八公斤。一千多万。

林逸深吸一口气:“陈雨呢?我要跟她说话。”

电话换到陈雨手里:“林师兄。”

“小雨,辛苦了。这个突破很关键。”

“其实也是运气。”陈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我发现之前的培养温度设定有问题,调整了梯度,菌种适应期缩短了。另外,我在想,如果我们引入超声波辅助浸出,效率可能还能提升。”

“设备贵吗?”

“小型实验级的,五六万。但如果我们自己做,成本能压到两万以内。”

“买。”林逸毫不犹豫,“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列清单,我让赵哥安排人从华京采购,初六前送到你们那儿。”

“好。”陈雨顿了顿,“师兄,你到家了吗?”

“快了。”林逸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开始出现,“家里……应该会很热闹。”

“那祝你一切顺利。”陈雨轻声道,“我们这边你放心。”

挂断电话,林逸心里踏实了许多。有这样的团队,是他的幸运。

车队驶入县城中心。虽然下雪,但街上人不少,都是置办年货的。红灯笼、春联、福字,满眼都是喜庆的颜色。

经过县一中——他的母校时,林逸让赵志刚开慢点。

校园还是老样子,只是围墙新刷了漆。寒假期间很安静,只有门卫室亮着灯。他在这里度过了六年,从懵懂少年到考上大学。当年他是年级前十,老师都说他“前途无量”。

后来他确实考上了985,学了当时热门的材料工程。再后来……就是现实的一地鸡毛。

“林总,前面就是金源大酒店了。”赵志刚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好,直接进去。”

酒店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外地牌照的车。小县城就是这样,过年时,在外的游子们开着车回来,是最好的车展。

林逸的奥迪不算最扎眼的——他看到了一辆保时捷卡宴,一辆路虎揽胜,还有几辆奔驰宝马。但在一个车牌以“京”字打头的车队面前,这些本地牌照的豪车,似乎又多了层含义。

赵志刚先下车,检查了周围环境,然后才替林逸开门。这个动作引起了停车场里几个人的注意——他们正站在卡宴旁抽烟聊天。

林逸认出其中一个人:赵天阳。他高中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的,高中时就开摩托车上学的那个。当年追走了林逸的初恋苏晓雨。

赵天阳也看到了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哟,这不是林逸吗?”他上下打量着林逸,又看了眼奥迪,“可以啊,开奥迪了。在华京混得不错?”

“还行。”林逸点头,“天阳,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得有五六年了吧?”赵天阳递过来一支烟,被林逸摆手谢绝,“听说你在华京做电商?现在电商不好做吧,我认识几个做淘宝的都转行了。”

“嗯,是不太好做。”林逸没多说。

赵天阳身后那几个人也围了过来,都是本地有些家底的子弟。其中一个染黄头发的盯着赵志刚看:“这位是……?”

“我同事,赵哥。”林逸介绍。

“还带同事回来过年?”黄毛笑了,“林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

语气里的调侃很明显。在小县城的人看来,带“手下”回家,要么是真的大老板,要么就是装逼。

林逸笑笑,没解释。

赵天阳拍了拍他的肩:“晚上有安排吗?几个老同学聚聚,在‘皇朝KTV’。你也来呗,正好苏晓雨也回来了。”

苏晓雨。这个名字让林逸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余情未了,而是某种复杂的、关于青春记忆的情绪。

“今晚不行,得回家陪父母。”林逸说,“改天吧。”

“行,那改天。”赵天阳也不强求,又看了眼奥迪,“你这车……是A6吧?哪年的?”

“19年的。”

“哦,二手的啊。”黄毛插话,“不过奥迪不错,比宝马舒服。我开的5系,硬得很。”

闲聊了几句,林逸借口要休息,告辞离开。赵志刚拎着他的背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进酒店大堂时,林逸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林总,刚才那些人……”赵志刚低声问。

“老同学,本地做生意的。”林逸说,“没什么,就是正常的寒暄。”

但赵志刚显然不这么认为:“那个穿皮衣的,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劲。”

“赵天阳?他高中时就那样,喜欢比较。”林逸笑笑,“习惯了。”

回到房间,林逸先洗了个澡。热水冲去一路的疲惫,也冲淡了刚才那些微妙的交锋带来的烦躁。

裹着浴袍出来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回拨过去。

“喂,是林逸先生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是县一中的王校长。”

王校长?林逸想起来了,高中时的副校长,现在应该扶正了。

“王校长您好。”

“听说你回来了,还是开着一整队车回来的?”王校长笑声爽朗,“年轻人有出息啊。是这样,学校年初五有个‘校友恳谈会’,想邀请一些优秀校友回来聊聊。你……有时间吗?”

林逸立刻明白了。这是看他“混得好”,想让他为学校做贡献。捐款,或者至少是站台。

“王校长,我这次回来时间紧,可能……”

“就一顿饭的时间!”王校长赶紧说,“而且这次县领导也会来,是个很好的交流机会。你现在在华京发展,多认识点家乡的领导,没坏处。”

话说到这份上,林逸不好再推:“那……我看时间安排。”

“好好好,我让办公室把请柬送到你酒店。”王校长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

刚放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伯母。

“小逸啊,听你妈说你回来了?还住酒店?家里有房间干嘛住酒店呀,多浪费钱!”

消息传得真快。林逸心里苦笑。

“大伯母,我就是临时休息一下,晚上就回家。”

“哦哦,那晚上来家里吃饭吗?你堂哥林峰也回来了,你们兄弟好久没见了吧?”

“今晚得陪爸妈,明天吧。”

“行,那就明天!我让你大伯买只土鸡,你们好好喝两杯。”大伯母顿了顿,压低声音,“小逸啊,听说你……开车回来的?什么车呀?”

“普通车,代步的。”

“哦……那也不错。现在年轻人能自己买车,挺能耐的。”语气里却有点失望,显然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应付完这通电话,林逸倒在床上。还没正式回家,各种试探、邀请、关注已经涌来了。这就是小县城的人情网络,密不透风。

他想起以前,过年回家,亲戚们问的都是:“工资多少啊?”“买房了吗?”“有对象了吗?”

他的回答总是含糊的,尴尬的。

今年,这些问题依然会有。但他的答案,会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小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爸把鱼都炸好了,就等你了。”

听到母亲的声音,林逸心里一暖:“妈,我换身衣服就出发。半小时。”

“好好,妈等你。”

挂断电话,林逸起身穿衣。他选了件看起来普通但质感不错的羊毛衫,外面套一件羽绒服。简单,但细节处能看出品质。

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红色锦囊,放进内袋。二十克黄金,沉甸甸的。

他又拿出两个准备好的红包,每个里面塞了一万现金。这是给父母的压岁钱——虽然应该是父母给孩子,但今年,他想反过来。

收拾妥当,他给赵志刚打电话:“赵哥,准备出发。一辆车就行,你们其他人休息。”

“明白。我在楼下等您。”

下楼时,大堂经理又迎上来:“林先生,这是县一中送来的请柬。”

一个红色信封,烫金字体。林逸接过:“谢谢。”

“另外……刚才有几位本地老板托我问,明天能不能请您吃个便饭?”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明天有安排了,抱歉。”

“明白,明白。”经理连连点头,“那您慢走。”

走出酒店,雪已经停了。赵志刚把车开到门口,是一辆普通的丰田凯美瑞——为了更低调。

“林总,回家路线我研究过了,避开主干道,走小路会更安静。”赵志刚说。

“好,听你的。”

车子驶入夜色。林逸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米粉店,那个他和同学打过架的街角,那个他第一次牵女孩手的小公园……

一切都还在,一切都变了。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这是县里的老家属院,林逸父母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楼房外墙斑驳,楼道灯坏了也没人修。

“赵哥,你在这等我。我大概两小时后出来。”林逸说。

“需要我陪您上去吗?”

“不用,我自己家。”

林逸拎着准备好的礼物,走进小区。脚下的雪咯吱作响。

三楼,左边的门。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有些褪色。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母亲的声音传来。

门开了。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味,还有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皱纹多了,但眼里的笑意没变。

“妈。”林逸喉咙有点哽。

“快进来,外面冷!”母亲拉他进门,朝屋里喊,“老林!儿子回来了!”

父亲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比半年前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爸。”

“嗯。”父亲点点头,还是那副不善表达的样子,“洗手,吃饭。”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老旧但干净的沙发,用了二十年的餐桌,墙上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对未来满怀期待。

“你这孩子,住什么酒店,家里有房间啊。”母亲一边帮他挂外套一边念叨。

“临时有点事。”林逸把礼物放在桌上,“妈,爸,这是给你们带的。”

“带什么礼物,人回来就行。”母亲说,但眼睛已经往袋子里瞟了。

林逸先拿出两个红包:“压岁钱。”

“哎呀,这像什么话……”母亲推辞,但林逸硬塞到她手里。

“打开看看。”

母亲打开一个红包,看到里面厚厚一沓钞票,愣住了:“这……这得有一万吧?”

“嗯。您和爸一人一万。”

“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父亲皱起眉头。

“爸,我现在挣钱了。”林逸认真地说,“真的。这钱你们放心花。”

母亲的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擦眼睛。

林逸又拿出那个红色锦囊:“还有这个。”

他倒出来。五颗金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房间里安静了。

父亲放下锅铲,走过来,拿起一颗。他年轻时在工厂做过钳工,对金属有本能的认识。

“这是……金子?”

“嗯,纯度92%左右。”林逸说,“二十克。你们留着,或者以后打个戒指项链什么的。”

母亲的手在发抖:“小逸,你……你哪来这么多钱?还有这金子……你到底做什么了?可不能做违法的事啊!”

“妈,您放心。”林逸握住母亲的手,“我做的是正经生意,环保科技,完全合法。这些钱和金子,都是干干净净挣来的。”

他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了“城市矿山”的概念,以及自己如何利用专业知识从电子废料中提取黄金。当然,他隐去了具体的数字和规模,只说“项目进展顺利”。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说,你学的那些东西……真用上了?”

“用上了。”林逸点头,“而且,能挣到钱。”

父亲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好。吃饭。”

三个字,重如千斤。

那一晚的团圆饭,是林逸记忆中最好吃的一顿。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鱼、腊肠蒸饭、排骨汤。父亲破例喝了点酒,话也多了些。

“你大伯母下午打电话来,问你的事。”母亲边夹菜边说,“我说你工作挺好的,她就没多问。不过明天去她家吃饭,你堂哥林峰在,他可能会……”

“妈,我知道。”林逸笑笑,“没事。”

他当然知道。堂哥林峰,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考上211,现在在上海做程序员,年薪三十万(对外说四十万)。每年春节,都是亲戚们夸赞的对象。

而林逸,是那个“在华京混得一般”的对比组。

今年,剧本可能要改写了。

吃完饭,林逸帮着收拾碗筷。母亲不让,但他坚持。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张伟。

“师兄,有个突发情况。”张伟的声音很急,“刚才村里有人来打听,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说是农业实验,他们不信,说要找环保局的人来看。”

林逸心里一紧:“现在呢?”

“陈雨把他们稳住了,说我们是跟农科院合作的科研项目,有正规手续。但他们说要看文件……我们没有。”

“拖延时间,我处理。”林逸冷静下来,“你把领头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沟通。”

挂断电话,他走到阳台。冷风让他清醒。

第一个真正的危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