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流初现

电话那头,张伟发来了一个名字和手机号:王建国,村里治保主任。

林逸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这个点打电话过去,不算失礼。他先给赵志刚发了个微信:“赵哥,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帮忙协调一些本地关系。”

赵志刚秒回:“明白。需要哪方面的?”

“环保、土地,可能还有公安。”林逸打字,“我先打电话,等我消息。”

然后他拨通了王建国的号码。

响了几声后,一个粗犷的男声接起来:“喂,哪位?”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逸。就是租了村东头养鸡场做实验的那个。”

“哦,林老板啊。”王建国的语气不冷不热,“正想找你呢。你们那到底在搞什么?动静可不小啊。”

“王主任,我们确实是正规的科研项目,跟农科院有合作。”林逸保持镇定,“主要是研究利用微生物处理污染土壤的技术。白天晚上都要取样监测,所以设备一直开着。”

“微生物?”王建国显然不信,“我可没见过什么微生物实验要那么大反应罐,还用那么多电。村里有人反应,你们那味道不对,还有废水往外排?”

“废水是循环使用的,我们有处理系统。”林逸说,“王主任,这样,明天我让同事把所有的许可文件、合作协议都拿给您看。如果还有什么疑问,我们也可以请农科院的专家过来解释。”

这话半真半假。文件确实有——土壤转让协议、技术方案、吴教授实验室的合作意向书,都是真的。但“农科院的专家”就是虚张声势了。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林老板,不是我不信你。但现在环保查得严,万一出事,我这个治保主任也得担责任。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看看。你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没问题,明天十点,我等您。”

挂断电话,林逸立刻给张伟打回去:“稳住,明天上午十点,治保主任会来。你们准备好所有文件,把场地收拾干净,特别是废水处理那块,一定要看起来规范。”

“明白。”张伟问,“要是他非要看核心设备呢?”

“那就让他看。”林逸说,“但只看外观,不解释原理。就说涉及专利技术,不方便详细展示。另外,准备两个红包,每个五千。如果情况不对,见机行事。”

“行,我去办。”

“还有,今晚把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都收好。黄金、电解槽的沉积物、检测仪器……全部锁进保险柜。”

“已经在做了。”

安排好BJ那边,林逸又给赵志刚打电话:“赵哥,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BJDX区某村的治保主任,王建国。背景、关系网、有没有什么可以打交道的点。”

“明白,一小时给您答复。”

回到客厅,母亲担忧地看着他:“小逸,是不是工作上有事?大过年的还要忙?”

“一点小事,处理好了。”林逸挤出笑容,“妈,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他走到楼道里,点了支烟——虽然平时不抽,但这时候需要一点镇定。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以为在偏僻的养鸡场搞,低调点就没事。但实际上,在当今的中国,任何大规模的工业活动都不可能完全隐形。电耗、水耗、气味、车辆进出……都会引起注意。

他需要更完善的方案。

手机震动,是赵志刚发来的信息:

“王建国,52岁,本地人。儿子在县环保局工作,普通科员。本人好酒,喜欢打麻将。有个外甥在乡派出所。经济情况一般,去年翻修房子欠了五万债。可接触。”

信息很详细,显然赵志刚在本地有些渠道。

林逸思考片刻,回复:“准备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一个红包(金额你定)。明天上午九点,你代表我去拜访他,就说我人在老家,委托你过来解释一下项目。态度要诚恳,但也要暗示我们项目有背景。”

“明白。红包金额建议两万,够他还债,又不至于太多吓到他。”

“可以。再准备一份‘专家咨询费’,给他在环保局的那个儿子,五千。说是请他帮忙看看我们的环保方案是否合规。”

“好的,我现在去办。”

安排完这些,林逸靠在墙上,望着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就是现实。光有技术不行,光有钱也不行。在中国做事,尤其是做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项目,需要关系,需要人情,需要懂得各种明规则和潜规则。

他以前不懂,也不屑懂。但现在,他必须懂。

一支烟抽完,他调整好表情,回到屋里。

“打完了?”母亲问。

“嗯,工作上的事,都安排好了。”林逸坐下,“妈,爸,明天上午我得出去一趟,处理点事。下午再去大伯母家。”

“忙归忙,注意身体。”父亲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现在……担子重了,更要稳当。”

“我知道,爸。”

那晚,林逸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书桌、床、衣柜,几乎占满了空间。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他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在隔壁压低声音说话。

“你说小逸那金子……真的没问题?”母亲的声音充满担忧。

“他从小不说谎。”父亲说,“而且你看到他那眼神没?稳当。不是那种暴发户的飘。”

“可我还是担心……”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咱们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林逸闭上眼睛。

是啊,长大了。要自己面对所有风雨。

第二天一早,林逸七点就起床了。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煮鸡蛋。简单,但温暖。

“妈,我上午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行,早点回来,下午还要去你大伯母家呢。”

八点半,赵志刚开车来接他。车里放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林总,都准备好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一个两万的红包,还有一个五千的信封。”赵志刚汇报,“我约了王建国九点半在他家见面。”

“好。你态度要诚恳,就说我们这个项目是朝阳产业,国家支持的。未来做好了,还能给村里带来就业和税收。”

“明白。”赵志刚顿了顿,“另外,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县里最近在招商引资,特别鼓励高科技和环保项目。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把这个项目包装一下,落地到县里的工业园区。这样就有正规手续了。”

林逸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具体怎么操作?”

“我在县招商局有熟人,可以引荐。但前提是,我们要有一个像样的公司,有技术专利,有投资计划。”

“公司可以注册,专利……”林逸想起吴教授的实验室有不少相关专利,“可以合作。投资计划——我们确实有后续投资的打算。”

“那这事就可以运作。”赵志刚说,“不过需要时间,至少一两个月。”

“先稳住眼前。”林逸说,“你今天去,主要任务是让王建国不再找麻烦。招商引资的事,我们年后详细规划。”

“好的。”

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赵志刚拎着礼物下车:“林总,您是在车上等,还是……”

“我就在车上等。你去吧。”

看着赵志刚走进小区,林逸打开手机,查看BJ那边的情况。

张伟发来照片:场地已经打扫干净,所有设备擦拭一新,文件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废水处理区特别做了美化,种了几盆绿植。

“一切就绪。”张伟留言,“陈雨还做了个简单的展板,介绍‘微生物土壤修复技术’。”

“很好。”林逸回复,“等赵哥那边消息。”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林逸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提着年货,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普通人的生活,简单,安稳。

而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充满不确定性,但也充满可能。

四十五分钟后,赵志刚回来了。表情轻松。

“搞定了。”他上车,发动车子,“王建国开始态度很强硬,但看到礼物和红包,语气就软了。我说我们项目有BJ专家的技术支持,未来还可能成为县里的重点招商项目,他就更客气了。”

“他儿子那边呢?”

“五千信封他收下了,说会让他儿子‘帮忙看看文件’。实际上就是封口费。”赵志刚说,“临走时他还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他,村里他会打招呼。”

“花了多少钱?”

“礼盒大概三千,红包两万,给他儿子的五千。总共两万八。”

两万八,买一个暂时的平安。值。

“林总,还有个情况。”赵志刚说,“王建国透露,其实不是村民举报,是有人专门去村里打听我们,然后才引起注意的。”

林逸心里一紧:“谁?”

“他说是个开宝马的年轻人,BJ牌照,说话有BJ口音。昨天下午去的,问得很详细:用电量、设备什么样、进出车辆、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宝马。BJ牌照。

林逸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李超那辆白色X3。

“他有没有描述长相?”

“三十多岁,戴眼镜,有点胖。”赵志刚说,“对了,说那人自称是‘环保志愿者’,关心农村污染问题。”

环保志愿者?李超?不可能。李超是做市场的,对环保一窍不通。

但如果是他,动机是什么?单纯的八卦?还是……

林逸想起服务区里,李超那探究的眼神,和那句“收废品啊”的调侃。

一种可能:李超不相信他真是收废品的,想探探虚实。另一种可能:纯粹是多嘴,在村里闲聊时提到了,被有心人听去了。

无论是哪种,都给他提了个醒:他的项目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隐蔽。

“知道了。”林逸说,“先回家,下午还有家庭聚会。”

车子驶向父母家。路上,林逸给张伟发消息:“危机暂时解除,但有人盯上我们了。加强警戒,陌生人不许靠近。所有进出记录都要详细。”

“明白。会多安排一个夜班。”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去大伯母家要带的礼物:一箱牛奶,一盒糕点,两条烟。

“就带这些?”林逸看着简陋的礼物。

“够了,都是自家人。”母亲说,“你大伯母就爱挑理,带多了她说你炫耀,带少了她说你小气。这样刚好。”

林逸想了想,从车里拿出两瓶茅台:“加上这个吧。”

“茅台?太贵了!”母亲惊呼。

“没事,我车里有。”林逸笑笑,“大伯爱喝酒,送这个合适。”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开口了:“让孩子做主吧。他现在,有自己的分寸。”

这话让林逸心里一暖。

下午三点,一家三口出门。父亲拎着牛奶糕点,林逸拿着茅台和烟。

大伯母家在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离老家属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小区环境不错,有绿化,有停车位。林逸看到好几辆外地牌照的车,都是回家过年的。

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堂哥林峰。他比林逸大两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确实像成功的都市白领。

“二叔二婶,来了。”林峰笑着打招呼,然后看向林逸,“小逸,好久不见。”

“峰哥。”林逸点头。

屋里很热闹。大伯、大伯母、还有几个亲戚都在。沙发上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

“哟,林逸回来了!”大伯母声音尖亮,“快进来快进来。听说你开车回来的?什么车呀?”

来了。第一个问题。

“奥迪,二手的。”林逸坦然道。

“二手车啊。”大伯母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马上又堆起笑容,“那也不错,能开就行。比你峰哥差不了多少,他那是宝马,新的。”

林峰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林逸把礼物放下:“给大伯带了点酒。”

“茅台?”大伯眼睛亮了,拿起来仔细看,“哎哟,这得一千多一瓶吧?你小子,舍得啊。”

“孝敬大伯应该的。”

大伯母也凑过来看,脸色好看了许多:“来来,坐坐。喝茶。”

落座后,亲戚们开始惯例的询问环节。

“在BJ做什么工作啊现在?”

“工资多少?”

“买房了吗?”

“有对象了吗?”

林逸按照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做环保科技,跟几个朋友合伙创业。刚起步,还行。工资……看项目收益,不稳定。房还没买,对象……还没顾得上。”

这个回答很讨巧:创业,听起来有前途;收益不稳定,避免了具体数字;没买房没对象,符合大家对“刚创业年轻人”的想象。

“创业好啊。”大伯点点头,“现在国家鼓励创业。不过风险也大,要谨慎。”

“是,所以我先从小项目做起。”林逸说。

林峰这时开口了:“环保科技具体是哪方面?我有个同学也在BJ做环保,说不定你们认识。”

试探来了。

“城市矿山资源化。”林逸用了专业术语,“就是回收电子废弃物里的有价值金属。”

“哦,那确实有前景。”林峰推了推眼镜,“不过技术门槛很高吧?我记得这行需要很强的化工背景。”

“我本科和硕士都是学材料工程的,有点基础。”林逸轻描淡写。

这话让在座的亲戚们都愣了一下。他们一直记得林逸在BJ“做电商”,没想到他其实是理工科高材生。

“材料工程……那是985吧?”一个表姨问。

“嗯,北理工。”林逸说。

“哎哟,那可是好学校!”表姨惊呼,“我一直以为你在BJ就是普通打工呢。”

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从“在BJ混得一般”,变成了“985高材生创业”。

林峰的表情也认真了些:“那你这个项目,投资大吗?”

“不大,小规模试验。”林逸不愿多说,“主要是验证技术可行性。”

“如果需要融资,可以找我聊聊。”林峰说,“我在上海认识一些投资机构。”

“谢谢峰哥,有需要一定找你。”

话题被林逸巧妙地转移到了其他亲戚身上:谁家孩子考研了,谁家买房了,谁家结婚了。

但林逸能感觉到,林峰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

喝茶到一半,林峰突然说:“小逸,我车钥匙忘在楼下了,陪我下去拿一趟?”

林逸知道,这是要单独聊。

“好。”

两人下楼。小区里,林峰的白色宝马3系停在显眼位置。他其实没忘钥匙,只是个借口。

“小逸,咱哥俩说点实话。”林峰点了支烟,“你那个项目,到底怎么样?”

“还行,能赚点钱。”林逸保守地说。

“一点是多少?”林峰看着他,“十万?二十万?”

林逸笑笑,没回答。

“我不是打探你隐私。”林峰吐了口烟,“是这样,我在上海那家公司,最近也在看环保领域的投资机会。如果你那边真有技术,我可以帮你引荐。”

“谢谢峰哥,等项目成熟一点吧。”

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昨天赵天阳在群里说,在金源大酒店看到你了。说你带着车队,还有专门的司机。阵仗不小啊。”

消息传得真快。林逸心里叹气。

“都是合作伙伴,正好一起回来。”他解释。

“合作伙伴会那么恭敬地叫你‘林总’?”林峰显然不信,“赵天阳说,那个人看起来像保镖。”

林逸沉默。

“小逸,咱们是兄弟,我才说这些。”林峰压低声音,“如果你真做大了,哥替你高兴。但如果……如果是什么灰色地带的事,趁早收手。咱们家,经不起折腾。”

这话说得真诚。林逸知道,林峰虽然爱炫耀,但人不坏。

“峰哥,你放心。”林逸认真道,“我做的一切都合法。只是现在项目在关键期,不方便说太多。”

“行,你有数就行。”林峰拍拍他的肩,“走吧,上楼。一会儿吃饭,少喝酒,你大伯酒量好,别被他灌倒了。”

回到楼上,晚饭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鸡鸭鱼肉满满当当。

大伯果然开始劝酒。林逸推脱不过,喝了几杯。茅台是他带来的,大伯喝得很尽兴。

席间,话题又转到了林逸身上。

“小逸啊,你王姨介绍那姑娘,你妈跟你说了吧?”大伯母问,“人家等你见呢。你也二十八了,该成家了。”

“年后再说吧,现在忙。”林逸应付道。

“忙归忙,终身大事不能耽误。”大伯母说,“那姑娘我见过,人好,工作也稳定。小学老师,将来有孩子了教育不用愁。”

林逸只能点头。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是赵志刚发来的微信:

“林总,刚收到消息:李超——就是您那个前同事——今天下午去了我们项目所在的村子。他跟村民打听得更详细了,还拍了照片。”

林逸心里一沉。

李超到底想干什么?

他回复:“知道了。加强警戒,如果他靠近,直接报警说有人窥探商业机密。”

“明白。另外,县招商局那边我约了,年初三可以见面。”

“好。”

放下手机,林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酒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