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胭没有离开。
她坐在石室角落的蒲团上,看着萧凛反复阅读那道遗诏。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淡淡的剪影,苍白,消瘦,却异常专注。他读得很慢,很轻,仿佛不是在读字,而是在触摸那些笔画背后藏着的东西——隆庆帝写下这些字时颤抖的手,先太子含冤而终时未闭的眼,二十年来无数个独自煎熬的夜晚。
沈胭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灯油燃尽,直到石室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听见萧凛的声音,很轻,很淡: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问阿青,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沈胭没有说话。
“阿青说,他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先太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沈胭听着黑暗中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有些明白,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不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的孩子,被一群居心叵测的人包围着,身边唯一的依靠是一个同样年幼、同样身不由己的影子。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看人眼色。他学会的第二件事,是藏。
藏住所有情绪,藏住所有想法,藏住所有不该让人知道的东西。
直到今天。
“郡王,”沈胭开口,声音也很轻,“你恨他吗?”
黑暗中,萧凛沉默了很久。
“恨谁?”
“隆庆帝。”
又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萧凛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沈胭从未听过的茫然,“我恨过他。恨他偏听偏信,恨他不给父亲辩白的机会,恨他让我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可……”
他顿了顿。
“可这道遗诏,是他写的。是他亲笔写的。”
黑暗中,沈胭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二小姐,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到死才承认,还有用吗?”
沈胭没有回答。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那个世界,想起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想起那些迟来的道歉。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有些事,不做,会比做更让人后悔。”
黑暗中,萧凛没有说话。
可沈胭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沈二小姐,”萧凛开口,“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
沈胭没有说话。
“你从不给本王想要的答案。”他说,“你只给本王真实的答案。”
黑暗中,沈胭轻轻笑了一下。
“那郡王以后可要小心了。”她说,“臣女这张嘴,从来不说好听的话。”
黑暗中,萧凛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是沈胭第一次听见他真正地笑。
翌日清晨,沈胭离开石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萧凛送她到洞口,没有再往前。他站在那束淡淡的晨光里,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青影依旧清晰,可整个人的气息,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沈二小姐,”他说,“三日后,是孙远道的六十大寿。贵妃会在宫中设宴,三皇子也会出席。”
沈胭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一种沈胭看不懂的东西在涌动。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活着。”
沈胭看着晨光里他那张苍白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三日后,贵妃在宫中设宴,为孙远道贺寿。
尚书府自然在受邀之列。沈尚书携嫡母、沈芊芊一同入宫,沈胭以“庶女不便出席”为由,留在了府中。
这是她要求的。也是萧凛安排的。
午后,她独自坐在房中,对着一盘残局发呆。那是那夜在石室里,萧凛随手摆下的棋局,她临走前默记了下来。黑子被围,白子亦有破绽,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她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笃,笃笃。
她放下棋子,推开窗。
窗外站着阿青。他没有穿那身灰衣,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深青色短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护卫。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潭。
“郡王让我来带你。”
沈胭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点了点头,翻窗而出。
两人穿过巷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她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茶楼后门。
阿青带她上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萧凛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素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衬得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见沈胭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宫中那边,怎么样了?”沈胭问。
萧凛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孙远道正在接受群臣恭贺。贵妃陪在皇后身边,三皇子与沈芊芊同席,恩爱非常。”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一切如常。”
沈胭接过茶杯,没有喝。
“那你在等什么?”
萧凛看着她。
“等一个人。”
沈胭正要问是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宫中内侍服色的人闯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看见萧凛,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郡王……大事不好了……”
萧凛放下茶杯,神色不动。
“说。”
那内侍抬起头,满脸是泪:
“孙……孙大人……在宴上……突发急症,吐血不止……太医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
萧凛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那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雅间里恢复了寂静。
沈胭看着萧凛,许久没有说话。
萧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二小姐,”他说,“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到死才承认,还有用吗?”
沈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斑驳光影,看着那双幽深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疲惫。
原来如此。
他等的不是孙远道。他等的从来不是孙远道。
他等的是孙远道的死。
那封遗诏,他没有用来扳倒任何人。他只是……等。
等孙远道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等那个害死他父亲的凶手终于受到命运的审判,等那个他恨了二十年的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吐血而亡。
这不是复仇。这是比复仇更狠的东西。
这是让他活着,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被命运亲手掐死。
沈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郡王,”她说,“你早就知道他活不过今日?”
萧凛看着她。
“太医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他说,“可贵妃非要给他办这场寿宴。寿宴上,他必须饮酒,必须受贺,必须强撑着笑脸应对所有人。”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撑。”
沈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街市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宫中有一个人在万众瞩目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二小姐,”萧凛开口,“你怕我吗?”
沈胭转过头,看着他。
“怕你什么?”
萧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一丝沈胭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脆弱,是忐忑,是一个从未被人问过“你怕不怕我”的人,第一次鼓起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沈胭看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不怕。”
萧凛没有说话。
沈胭伸出手,将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泼在地上。
“茶凉了,换一杯吧。”
她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伙计,重新要了一壶热茶。
萧凛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棂透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底那层极淡极淡的水光上。
他没有说话。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一日,沈胭在茶楼坐到日落。
萧凛没有再说什么要紧的事。他只是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望着窗外发呆,偶尔看她一眼。沈胭就坐在他对面,喝茶,吃点心,看楼下人来人往。
没有人提起孙远道。没有人提起那道遗诏。没有人提起周家。
他们只是坐着,像两个寻常的朋友,消磨一个寻常的午后。
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萧凛才开口:
“你该回去了。”
沈胭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萧凛。”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萧凛没有说话。
沈胭顿了顿,继续道: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今日,应该会很高兴。”
她推门出去,没有再回头。
身后,萧凛坐在夕阳里,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许久没有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里,有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
可那影子的边缘,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是他这二十年里,从未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