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远道的死,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涟漪,随即沉没。
宫中对外只说孙大人年事已高,寿宴上饮酒过量,突发急症,药石无灵。贵妃哭晕了三次,三皇子萧珩跪在灵前守了一夜,天子下旨追赠太子太傅,谥号“文忠”,风光大葬。
没有人追问。
没有人敢追问。
沈胭从茶楼回府后的第三日,沈芊芊来寻她。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雪。沈芊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绢花,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捧新雪。她在沈胭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孙远道死了。”她说。
沈胭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芊芊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种沈胭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极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我查了二十年。”她说,“恨了二十年。每天做梦都想让他死。可他真的死了,我却……”
她没有说下去。
沈胭沉默片刻,开口:
“你却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空落落的。”
沈芊芊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沈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厉芊,”她说,“你祖父的遗物,我已经交给萧凛了。”
沈芊芊没有说话。
“那里面有他当年写给厉将军的信,”沈胭继续说,“有孙远道出卖厉山部的全部证据。本来可以用那些东西扳倒他,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死得比今日难看一百倍。”
她顿了顿。
“可萧凛没有用。”
沈芊芊看着她。
“为什么?”
沈胭转过身,靠在窗边。
“因为他说,”她看着沈芊芊,“人死了,就够了。”
沈芊芊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终于,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
沈胭看着那片雪花在窗棂上融化,轻声说:
“厉芊,你恨了二十年。可恨一个人,太累了。”
沈芊芊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知道,除了恨,还能做什么。”
沈胭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活着。”沈胭说,“替你祖父活着,替你父亲活着,替哑奴活着,替厉山部所有死去的人活着。”
她顿了顿。
“也替你自己活着。”
沈芊芊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泪光在闪烁。
“姐姐,”她轻声说,“你变了。”
沈胭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白茫茫。
那一夜,沈胭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雪一片片落下,覆盖了院子里的枯枝,覆盖了远处的屋顶,覆盖了整个京城。
她想起萧凛那双幽深的眼眸,想起他说“你怕我吗”时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想起夕阳下他独自坐在茶楼里的背影。
她想起哑奴那只独眼里浑浊的泪水,想起阿青颤抖的手,想起周嬷嬷跪在她面前说的那句“救救他”。
她想起沈芊芊方才说的“除了恨,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她想,还有很多。
雪落了一夜。
翌日清晨,沈胭推开窗,满目银白。
院子里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却有几朵红梅从雪下探出头来,开得正艳。
她看着那几朵梅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翻出那枚墨绿色的指环,套在拇指上。冰凉的触感一如初见。
然后,她披上斗篷,推门出去。
她先去城东那间民居,找到宋先生和阿勒楚。
“我要见哑奴。”她说。
哑奴依旧躺在后院那间厢房里,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可以靠着床头坐起来了。见她进来,那只独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沈胭在他床边坐下,从拇指上取下那枚指环,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阿木尔大叔,”她说,“这东西,还给你。”
哑奴看着她,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沈胭笑了笑。
“我不是厉山部的人,”她说,“这东西在我手里,没用。”
她顿了顿。
“可我知道,有一个人,比我更需要它。”
哑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枚指环紧紧握在掌心,独眼里有泪光闪烁。
沈胭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木尔大叔,”她说,“保重。”
她推门出去。
哑奴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许久没有动。
那枚指环,被他握得发烫。
离开城东,沈胭又去了城西那座土地庙。
庙门依旧半掩,里面依旧漆黑一片。她推门进去,走向那道通向地下的洞口。
石室里,萧凛依旧坐在榻上。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如夜。
“沈二小姐,”他说,“雪这么大,怎么还出门?”
沈胭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萧凛,”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萧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胭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要走了。”
萧凛的目光微微一顿。
“去哪儿?”
沈胭摇头。
“不知道。离开京城,去北境,去南疆,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她顿了顿。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逃。逃剧情,逃系统,逃沈芊芊,逃周家,逃所有想害我的人。我太累了。”
她看着他。
“我想换个活法。”
萧凛没有说话。
石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灯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萧凛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走?”
“雪停了就走。”
萧凛点了点头。
“好。”
沈胭看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胭忽然有些失落。
她站起身。
“那我走了。”
萧凛没有说话。
沈胭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淡:
“沈胭。”
这是萧凛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等你。”
沈胭没有回头。
可她站在那扇门前,许久没有动。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很轻,很淡,却像那枚墨绿色的指环一样,冰凉,却发烫。
她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
沈胭站在土地庙外,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滴。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那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只剩下一滴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
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可那里面,有她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三日后,雪停了。
沈胭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最后一次看了看那间住了几个月的小院,推门出去。
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是阿青。
他没有穿那身灰衣,也没有戴兜帽。阳光落在他脸上,沈胭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清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手里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行囊。
“郡王让我送沈姑娘一程。”他说。
沈胭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青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郡王让我转交的。”
沈胭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墨绿色的指环。
厉山部的信物。
指环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端正:
“带着它,替我看看这天下。”
沈胭看着那张纸条,许久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一闪而过的水光,照得晶莹剔透。
她将指环套在拇指上,将纸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阿青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胭笑了笑。
“阿青,”她说,“替我告诉你们郡王——”
她顿了顿。
“我会回来的。”
她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身后,阿青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京城城楼上,一个穿着墨蓝色大氅的身影,独自站在风中,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风吹起他的衣袂,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可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是他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