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胭看着周嬷嬷,没有说话。

油灯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锐利,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湿意。

“救他?”沈胭开口,声音很轻,“嬷嬷口中的‘他’,是谁?”

周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檀木盒子,枯瘦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

“老身十五岁入周府,伺候大小姐。”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小姐性子冷,不爱说话,可对老身很好。老身挨了打,她给老身上药;老身想家,她陪着老身说话。后来她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老身跟着她进宫,一跟就是十年。”

她顿了顿。

“那十年,老身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先太子待她很好,可她从不跟他说心里话。她心里装着太多事,装着太多人——装着周家,装着先太子,装着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后来先太子出事,她被幽禁在府中,老身进不去。等老身再见到她时,她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沈胭沉默着。

周嬷嬷抬起头,看着她。

“沈二小姐,你可知道,大小姐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沈胭摇头。

“是老身。”周嬷嬷的声音很轻,“皇后娘娘开恩,让老身去见她最后一面。她那时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可她还是强撑着,拉着老身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她说:‘阿青那孩子,帮我看着他。’”

阿青。

那个灰衣护卫。那个姓周的孩子。

沈胭的心猛地一缩。

周嬷嬷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湿意终于凝成了泪,顺着皱纹缓缓淌下。

“阿青是老身的侄儿。”她说,“他爹娘死得早,是老身把他带大的。他七岁那年,大小姐看中了他,说他根骨好,将来能成大器,要带他进宫,给未来的小世子当护卫。老身舍不得,可大小姐开口了,老身不敢不从。”

她顿了顿。

“老身以为,他在宫里能过上好日子。可谁知道……”

她闭上眼睛。

“谁知道先太子会出事。谁知道大小姐会死。谁知道那个孩子,一守就是二十年。”

沈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嬷嬷,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那双枯瘦的手,看着那个檀木盒子里那封她亲手写的、原本只是用来迷惑人的信。

“嬷嬷今日来,”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嬷嬷睁开眼,看着她。

“老身想让你告诉阿青,”她说,“让他别再守着那份遗诏了。”

沈胭一怔。

周嬷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那份遗诏,老身知道。”她说,“大小姐临终前告诉老身的。她说,那东西能保小世子一命,也能要了小世子的命。她说,等小世子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怎么用。”

她顿了顿。

“可阿青那孩子,太死心眼。他守着那东西,守着那个秘密,守了小世子二十年。周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周家让他传什么话,他就传什么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还是做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因为他知道,只有让周家相信他是忠心耿耿的,他才能留在小世子身边。只有留在小世子身边,他才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他。”

沈胭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那个灰衣人,这二十年,过的根本不是护卫的日子。他是卧底,是两面人,是活在刀尖上的影子。他在周家面前扮演忠犬,在萧凛面前扮演守护者,在两个阵营之间来回周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撑不住了。”周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老身看得出来,他撑不住了。这些年,他的伤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老身怕……”

她没有说下去。

沈胭看着她。

“嬷嬷怕什么?”

周嬷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胭从未见过的脆弱。

“老身怕他有一天,会死在小世子前面。”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破败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沈胭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个檀木盒子,看着那封她亲手写的信。那封信原本只是一个饵,是用来迷惑沈芊芊的,是用来证明她还是那个愚蠢痴情的庶女的。

可现在,它落在周嬷嬷手里,成了一个老人最后的求助信。

“嬷嬷,”她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嬷嬷看着她。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她说,“和别人不一样。”

沈胭没有说话。

周嬷嬷伸出手,将那个檀木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封信,老身还给你。”她说,“老身今日来,不是来威胁你的。老身只是……”

她顿了顿。

“老身只是想让阿青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救他。”

沈胭看着那个盒子,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伸出手,将盒子拿起,收入袖中。

“嬷嬷,”她说,“你方才说,那份遗诏,能保萧凛一命,也能要了他的命。”

周嬷嬷点头。

“那它现在在谁手里?”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阿青手里。”她说,“这二十年,他一直贴身藏着。周家不知道,小世子也不知道。”

沈胭的心猛地一缩。

阿青手里。

那个灰衣人,那个周嬷嬷的侄儿,那个在萧凛身边守了二十年的影子,手里握着隆庆帝最后的遗诏。那是萧凛唯一的护身符,也是悬在萧凛头顶的利剑。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他不给萧凛?”

周嬷嬷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那东西,”她说,“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

“阿青不是不信任小世子。他是怕小世子忍不住。怕小世子看了那东西,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怕小世子——会死。”

沈胭沉默着。

她想起萧凛那双幽深的眼眸,想起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想起他说“本王等的从来不是孙远道”时那平静如水的语气。

他知道阿青手里有东西。他可能猜到了那是什么。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他知道,阿青不给他,是为了保护他。

“嬷嬷,”她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嬷嬷看着她。

“老身想让你告诉阿青,”她说,“让他把那东西,交给小世子。”

沈胭一怔。

“为什么?”

周嬷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决绝的光。

“因为老身等不了了。”她说,“周家也等不了了。”

她顿了顿。

“这些年,周家一直在找那东西。他们以为那东西在小世子手里,所以不敢动他。可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老身听人说,他们最近在商量,要……”

她没有说下去。

沈胭的心猛地一紧。

“要怎样?”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恐惧。

“要换一个人。”

沈胭的血液瞬间凝固。

换一个人。

萧凛是先太子遗孤,是陇西周氏血脉最后的延续。可如果周家觉得他不够听话,如果周家觉得他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

他们可以换一个。

反正先太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随便找一个人,说是先太子的遗腹子,谁能证明不是?

萧凛这二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周家必须守护的“小世子”。可他不知道,周家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操控的傀儡。

一个不听话的傀儡,换掉便是。

“什么时候?”她问。

周嬷嬷摇头。

“老身不知道。老身只知道,他们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见的人越来越多。老身怕……”

她没有说下去。

沈胭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看着周嬷嬷。

“嬷嬷,你今日来,是想让我救阿青,还是想让我救萧凛?”

周嬷嬷抬起头,看着她。

“都是。”她说,“他们两个,都是老身的孩子。”

沈胭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嬷嬷,”她说,“你方才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

“你看阿青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周嬷嬷独自坐在那盏孤灯旁,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许久没有动。

泪,无声地滑落。

沈胭没有回尚书府。

她直接去了城东那间民居。

宋先生和阿勒楚还在。见她深夜来访,两人都有些意外。

“沈二小姐?”

沈胭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我要见阿青。”

宋先生一怔。

“阿青?”

“那个灰衣护卫。”沈胭说,“萧凛身边的人。”

宋先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他是谁了?”

沈胭点头。

“知道了。”

宋先生沉默片刻,看向阿勒楚。阿勒楚微微点头,起身离去。

“他会带你来。”宋先生说。

沈胭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坐下,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阿勒楚回来,对她点了点头。

沈胭起身,跟着他离开。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城西那座土地庙,也没有去萧凛那间地下石室。他们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后门。

阿勒楚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几间矮房,一盏孤灯。灯旁站着一个灰衣人,依旧兜帽遮面,依旧沉默如影。

阿勒楚没有进去。他只是对沈胭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胭独自走进院子。

灰衣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胭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停住。

“阿青。”她开口,声音很轻。

灰衣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摘下兜帽。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沈胭看着他。

“周嬷嬷今日来见我。”她说,“她让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

“把那东西,交给他。”

灰衣人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将他的衣袂轻轻吹起,露出腰侧那柄样式朴拙的短刀。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沈胭说。

良久,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沈胭说,“可他需要那东西。”

灰衣人沉默着。

沈胭看着他。

“阿青,”她说,“你守了二十年,够了。”

灰衣人没有说话。

沈胭向前走了一步。

“周家要换人了。”她说,“你守了他二十年,不是为了看他被人换掉的,对吗?”

灰衣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胭看到了。

她继续向前走,直到站在他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把那东西给他。”她说,“让他自己做决定。”

灰衣人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兜帽的边缘,照亮了一小截下颌。那线条冷硬,却微微颤抖着。

沈胭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冰凉,粗糙,布满老茧。

可在那冰凉之下,有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颤抖。

“阿青,”她说,“周嬷嬷说,你是她的孩子,他也是她的孩子。她不想看着你们任何一个人死。”

灰衣人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收紧。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

沈胭看着他。

“因为,”她说,“我也不想看着他死。”

月光下,灰衣人终于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被月光驱散了一角,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却很疲惫,很沧桑,像承载了太多不该承载的东西。

那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

沈胭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等着。

很久很久之后,灰衣人终于动了。

他用另一只手,缓缓探入衣襟,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将那个小包,轻轻放在沈胭掌心里。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冰凉,颤抖。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退回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沈胭看懂了。

那是托付。

那是二十年守护之后,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托付。

沈胭握紧那个小包,对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灰衣人依旧站在那盏孤灯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可月光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沈胭没有再去城东那间民居,也没有回尚书府。

她直接去了城西那座土地庙。

庙门依旧半掩,里面依旧漆黑一片。她推门进去,走向那道通向地下的洞口。

石室里,萧凛依旧坐在榻上。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如夜。

“沈二小姐,”他说,“今日又为何事?”

沈胭没有走近。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个油布小包,轻轻放在矮几上。

萧凛的目光落在那小包上,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

沈胭看着他。

“你等了二十年的东西。”

萧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包,苍白的手指微微收紧。良久,他伸出手,将小包拿起,轻轻解开那层层的油布。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可那上面朱红的玺印,依旧清晰如昨。

隆庆御笔。

萧凛看着那张纸笺,许久没有动。

沈胭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看着那眼眸里慢慢浮起的水光。

那水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可它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萧凛抬起头,看向她。

“阿青给的?”

沈胭点头。

萧凛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可那里面,有沈胭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释然。

那是终于不用再独自背负一切的释然。

“沈二小姐,”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胭摇头。

“不知道。”

萧凛看着她,良久,将那张纸笺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你现在可以知道了。”

沈胭低头看去。

那是一道遗诏。隆庆帝亲笔所写,末尾盖着他的玺印。

诏书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错疑太子,致使含冤而终。今追悔莫及,然天命已定,不可复追。特留此诏,以证太子清白。后世若有贤君,可依此诏,为太子昭雪。隆庆三十二年秋。”

沈胭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萧凛那间弥漫药味的书房,想起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想起他说“本王等的从来不是孙远道”时那平静如水的语气。

他等的,从来不是扳倒谁的机会。

他等的,是这张纸。是这张能证明他父亲清白的纸。

二十年。

他等了二十年。

沈胭抬起头,看向萧凛。

灯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青影依旧清晰。可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此刻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光。

那是二十年来,第一次亮起来的光。

“郡王,”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打算怎么办?”

萧凛看着她。

“沈二小姐,”他说,“你说呢?”

沈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眸里的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可那里面,有她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郡王,”她说,“无论你打算怎么办——”

她顿了顿。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