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涛在机场安检口被拦下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开的。
先是微信小群里的截图,模糊的照片里,王海涛被两个民警夹在中间,脸色灰白。然后是公司内网匿名区的帖子,标题耸人听闻:“市场部王总涉嫌性骚扰被警方带走!公司女员工联名举报!”
帖子很快被删,但截图已经流传开来。
上午十点,徐永昌的秘书群发邮件,通知所有总监级以上人员,十一点紧急会议。
我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凝重得像暴雨前的闷热。张强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低头刷手机,嘴角绷得很紧。刘敏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开,笔在指尖快速转动。孙浩在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徐永昌还没到。
我在赵峰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来了多少人?”我问。
“该来的都来了。”赵峰低声说,“不该来的也来了。”
我顺着他视线看去。会议室后方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我没见过的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女的,穿着都很正式,表情严肃。
“董事会观察员。”赵峰解释,“出这种丑闻,他们得来盯着。”
正说着,徐永昌推门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色疲惫但眼神锋利。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应该是公司法务。
“人都齐了,直接开始。”徐永昌在主位坐下,没看任何人,“王海涛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警方那边已经立案,公司会全力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市场部副总监的工作由刘副总暂代。”
刘副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张强旁边,闻言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第二件事,”徐永昌转向我,“江见深,你是最早介入这件事的。说说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有敌意。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U盘插入,但没打开任何文件。
“六月十五号晚上,星光KTV,市场部团建。”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员工陈薇被直属领导王海涛跟进女厕所,实施骚扰。整个过程被走廊监控拍下。”
“监控呢?”一个董事观察员问。
“警方已经调取,作为证据封存。”我说,“昨天下午,陈薇在沈念初律师陪同下报案,警方当晚在机场拦截了准备出国的王海涛。”
“出国?”张强抬起头,“他要去哪?”
“新加坡。”公司法务开口,“我们查了他的行程,单程票,没有返程计划。警方怀疑他试图潜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件事,”徐永昌抬手示意安静,“关于陈薇。人力部已经和她沟通,她会继续留在公司,调岗到其他部门。相关补偿和心理咨询费用,公司承担。”
刘敏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好。”徐永昌环视全场,“事情就是这样。公司态度很明确:零容忍。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职位,只要触犯法律和道德底线,一律严肃处理。”
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缓和。
张强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徐总,我有个问题。”
“说。”
“王海涛的事,是该处理。但我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被捅出来的?”张强目光转向我,“据我所知,是江见深私下联系了外部律师,然后带着陈薇去报的案。这算不算……越权?”
问题很尖锐。
会议室更安静了。
“陈薇是我的访谈对象。”我迎上他的目光,“她在匿名访谈里提到被骚扰,但不敢实名举报。根据公司《员工关怀制度》第三章,管理人员发现员工可能遭受侵害时,有义务提供帮助并上报。”
“所以你就直接带她去报案了?”张强冷笑,“连人力部都没通知?”
“我通知了。”我说,“六月二十六号下午四点,我给刘总发了邮件,附上了陈薇的口述摘要,建议公司介入调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敏。
刘敏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看了一眼:“邮件我收到了。但当时没有实质性证据,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先内部核实,再决定是否上报。”
“但核实需要时间。”我说,“而王海涛已经在准备出国了。如果等到内部流程走完,他可能已经出境了。”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张强不依不饶,“江见深,你来公司不到两周,插手技术部的考勤问题,现在又管到市场部的性骚扰。你是不是觉得,公司这么多总监、这么多制度,都不如你一个人英明?”
这话已经带着火药味了。
赵峰想开口,我抬手制止了他。
“张总,”我看着张强,“如果按照制度,陈薇的举报要先经过直属领导——也就是王海涛本人——初审,然后转交人力部,人力部调查后再决定是否上报。这个流程,您觉得合理吗?”
张强噎住了。
“制度是为了保护员工,不是为了保护施害者。”我继续说,“当制度本身成为恶行的保护伞时,我们是该严守制度,还是该修正制度?”
“你在质疑公司的管理制度?”沙发上的一个董事观察员开口了,声音很沉。
“我在陈述事实。”我转向他,“过去三个月,公司内部匿名举报性骚扰的案例有七起,但没有一起进入正式调查程序。为什么?因为制度要求实名举报,而受害人不敢实名;因为调查流程冗长,证据容易灭失;因为涉及管理层时,人力部会顾虑‘影响’。”
我顿了顿。
“这次如果不是监控录像还在,如果不是警方及时介入,王海涛现在已经在新加坡了。而陈薇,可能会因为‘主动离职’而消失,就像之前那些受害人一样。”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控诉。
“你说得对。”
开口的是徐永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制度有问题,就要改。”徐永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从今天开始,三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下:
1.设立匿名举报直通渠道,由第三方律所承接,公司人力部只负责配合调查,无权截留或驳回举报。
2.性骚扰、职场霸凌等投诉,调查周期压缩至七个工作日。涉及管理层的,直接上报董事会。
3.建立受害人保护机制,包括但不限于调岗、带薪休假、心理咨询、法律援助。
写完,他放下笔,转身看着所有人。
“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执行。”徐永昌看向公司法务,“制度修订,这周内完成。下周发全员邮件。”
“是。”
会议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收拾东西时,张强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江见深,你很好。但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敏经过我身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举报直通渠道的事,我会配合。但……小心点。”
“谢谢刘总。”
最后离开的是徐永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来我办公室。”
徐永昌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上了一半。
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不刺眼的光,洒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今天会上,你表现很好。”他说。
“谢谢徐总。”
“但我叫你来,不是要夸你。”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张强那句话,虽然难听,但有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知道现在公司里,有多少人想让你消失吗?”
“大概能猜到。”
“不止是那些被你动了奶酪的人。”徐永昌摇头,“还有一些……原本中立的人,现在也开始警惕你了。他们觉得你在搞‘清君侧’,在借整顿之名,排除异己。”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徐永昌笑了笑,“但别人不这么想。王海涛的事,你做得对,但手法太激进。你应该先通过我,让我来推动,而不是自己冲到第一线。”
“那样来得及吗?”
“可能来不及。”徐永昌坦然承认,“但至少,你不会成为靶子。”
我沉默。
“江见深,”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第二次了。
上一次,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一次,我决定说实话。
“我想让这家公司,配得上它对外宣传的那些价值观。”我说,“‘用户第一’‘员工成长’‘社会担当’——这些不是口号,应该是真的。”
徐永昌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星耀明年要上市吗?”
“知道。”
“上市需要漂亮的财报,需要稳定的团队,需要‘干净’的历史。”他说,“你做的这些事——查考勤、曝性骚扰、改制度——都是在给上市增加不确定性。”
“所以您希望我停手?”
“不。”徐永昌摇头,“我希望你……更有策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上市是公司的目标,但不是唯一目标。”他说,“如果为了上市,放任王海涛这样的人渣,放任技术部欺压员工,那就算上市成功,这家公司也走不远。”
他转过身。
“所以,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但记住三点:第一,抓大放小。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现在解决。第二,团结多数。找到那些和你一样想改变的人,让他们成为你的助力。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保护好自己。下次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我未必能帮你,但至少,我知道风从哪里来。”
我点头:“明白。”
“还有,”徐永昌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董事会观察员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截图——我和沈念初在咖啡馆见面的照片。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我们靠得很近,像是在密谋什么。
截图下方有一行手写字:
“与外部律师私联,泄露公司信息?”
“这是今天早上出现在内网的。”徐永昌说,“我让人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开。你得有个解释。”
我盯着那张照片。
“沈律师是陈薇的代理律师,我是证人之一。我们见面讨论案件细节,合理合法。”
“我知道。”徐永昌说,“但别人不这么想。尤其是……沈念初正在代理另一个星耀前员工的劳动仲裁案。有人会说,你里应外合,帮外人告公司。”
“那是诬陷。”
“但有用。”徐永昌叹了口气,“舆论战,从来不讲证据,只讲印象。现在你的印象是——一个喜欢‘捅娄子’,还和‘敌对’律师走得很近的麻烦制造者。”
他拿起信封,扔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照片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以后和沈律师见面,尽量选公共场所,最好有第三人在场。”
“好。”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
我走到消防通道,点了支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初的微信:
“陈薇调岗手续办完了,下周一去品牌部报到。她让我谢谢你。”
我回:“应该的。”
“另外,”她又发了一条,“王海涛的案子,警方说证据确凿,已经刑拘了。可能面临三年以下徒刑。”
“罪有应得。”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她发来最后一条:
“我听说,公司里有人开始针对你了。小心点。”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烟雾在楼梯间里缭绕。
窗外是正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
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躲在玻璃房子里,假装看不见风雨了。
我掐灭烟,给林疏发消息:
“查一下,内网匿名区最近谁在带节奏黑我。还有,张强和那几个董事观察员,有没有什么联系。”
林疏回:“已经在查了。另外,王鹏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昨晚和技术部几个老人在大排档喝酒,喝多了说……要让你‘付出代价’。”
我盯着屏幕,很久。
然后打字:
“知道了。继续监控。”
放下手机,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明亮的走廊。
远处传来同事的说笑声,咖啡机的研磨声,键盘的敲击声。
这个巨大、嘈杂、光鲜又疲惫的机器,还在全速运转。
但我知道,有些齿轮,已经开始松动了。
而松动的齿轮,要么被修好,要么……被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