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的人脉比我想象的广。
下午两点,我在他办公室见到了一个人——姓吴,四十来岁,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安防科技”的黑色公文包。
“老吴,以前在公安局技侦干过,现在自己开公司,专门做数据恢复和电子取证。”赵峰介绍得很简洁,“信得过。”
老吴点点头,没说话,直接打开电脑,连上一个移动硬盘。
“KTV用的是‘鹰眼’安防系统,本地存储加云端双备份。”他调出一个复杂的界面,“云端服务器在杭州,数据保留三十天自动覆盖。今天是六月二十七号,事情发生在六月十五号,理论上还在保留期内。”
“能调出来吗?”我问。
“有权限就能。”老吴看了我一眼,“但需要警方出具调取证据通知书,或者法院的调查令。”
“如果都没有呢?”
老吴笑了,笑得很淡:“那就需要一点……技术手段。”
赵峰皱眉:“老吴,这事不能违法。”
“我知道。”老吴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个登录界面,“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比如——系统维护。”
他输入一长串账号密码,界面显示“登录成功”。
“这家KTV的监控系统,是我们公司去年安装和维护的。”老吴解释道,“合同里写明了,我们有权在必要时远程访问系统,进行维护和故障排查。当然,不能调取具体录像内容。”
“但你可以看到录像列表?”我问。
“对。”老吴点开一个文件夹列表,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摄像头编号,“六月十五号,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三楼的走廊摄像头……找到了。”
他双击文件,弹出一个提示框:
“该文件已损坏,无法播放。”
我的心沉了一下。
“被删了?”赵峰问。
“不。”老吴摇头,“如果被删,文件会直接消失。现在文件还在,但损坏了。这说明有人用专业工具覆盖了数据——不是简单的删除,是彻底破坏。”
“能恢复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物理接触服务器硬盘,做底层数据恢复。”老吴看着我,“服务器在杭州机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进出需要登记和审批。我们进不去。”
死路。
沈念初说得对,对方做得滴水不漏。
“还有别的办法吗?”赵峰问。
老吴想了想:“云端备份是双机热备,主服务器在杭州,备用服务器在……上海。”他调出另一个界面,“但备用服务器只同步元数据,不存储具体视频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主服务器在特定时间段发生过故障,备用服务器临时接管,那段时间的视频就可能留在本地缓存里。”老吴快速敲击键盘,调出系统日志,“六月十五号……晚上九点三十七分到十点零五分……主服务器网络波动,备用服务器切换成功,持续二十八分钟。”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如果监控视频是在这二十八分钟里录制的,就有可能还在备用服务器的缓存里。”
“缓存会保留多久?”
“一般七天自动清理。今天是二十七号,理论上已经清理了。”老吴顿了顿,“但……如果当时服务器负载高,清理任务可能延迟。我需要登录备用服务器看一眼。”
“能登吗?”
“备用服务器的维护权限在我这。”老吴笑了,“合同里写了,主备服务器我们都有维护权限。”
他切换界面,输入另一组密码。
进度条开始滚动。
赵峰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他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进去了。”老吴说。
备用服务器的界面更简洁。他找到缓存文件夹,按时间排序——六月十五号的文件夹还在。
双击打开。
里面有三个视频文件,时间戳分别是21:38、21:45、22:03。
“第一个。”我说。
老吴点开。
画面是KTV三楼走廊,角度正对着包厢区。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人脸。时间21:38,走廊空无一人。
快进。
21:42,一群人从包厢里出来,有说有笑。其中就有陈薇,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走路有点晃,显然喝多了。
一个中年男人跟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陈薇皱了皱眉,往旁边躲了一下,但男人没松手。
21:45,大部分人往电梯方向走,陈薇说要上厕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中年男人跟了过去。
“就是他。”我认出那个人——市场部副总监,王海涛。上个月的公司年会上,他还作为优秀管理者上台领过奖。
画面里,陈薇进了女厕所。王海涛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左右张望。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推开了女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操。”赵峰骂了一句。
画面静止了几秒。
21:47,王海涛从女厕所出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快步走向电梯方向。
21:49,陈薇从女厕所出来,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画面到这里结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作响。
“备份。”老吴第一个反应过来,快速将视频文件复制到移动硬盘,“原始文件不能动,动了就破坏证据链了。”
“够定罪吗?”赵峰问。
“够。”我说,“公共场所,强行进入女厕所,加上之前的骚扰行为,至少是治安拘留。如果陈薇身上有伤,或者能证明他有更过分的举动,可能构成强制猥亵。”
赵峰看向老吴:“这东西,怎么交给警方?”
“不能直接交。”老吴摇头,“我们是通过维护权限拿到的,严格来说,取证程序有瑕疵。最好是让警方自己来调取,我们提供线索。”
“警方不会为一个没有报案的性骚扰调取监控。”我说。
“那就让她报案。”赵峰说。
“她报了。”我拿出手机,给沈念初发消息,“拿到录像了。但需要警方介入,走正规程序调取。”
沈念初秒回:“陈薇在我律所。我现在带她去派出所。”
“地址发我。”
下午四点,区派出所。
接待室不大,墙上贴着“人民公安为人民”的标语。一个年轻民警坐在电脑前,听陈薇陈述。
陈薇比照片上更瘦小,眼睛红肿,说话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一开始只是发微信,说一些暧昧的话。我拉黑他,他就用工作号发。后来发展到下班后跟着我,团建时动手动脚……”
民警边听边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但也带着例行公事的疲惫。
“六月十五号晚上,在KTV,他跟进女厕所,把我按在墙上,摸我……”陈薇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沈念初轻轻拍她的背,看向民警:“同志,我们有证据。KTV走廊的监控拍到了他跟进女厕所的画面。”
民警抬头:“监控带来了吗?”
“没有。”沈念初说,“但我们知道监控在哪,可以请你们去调取。”
“哪个KTV?”
“星光KTV,大学路那家。”
民警在系统里查了查:“那家……上个月刚因为消防问题被整改过。监控不一定完好。”
“我们确认过了,监控还在。”我说。
民警看了我一眼:“你是?”
“她同事。”我说,“帮忙的。”
民警没再问,继续看向陈薇:“你有受伤吗?当时有没有报警?”
“没有。”陈薇摇头,“我……我当时吓傻了,跑出来之后只想回家……”
“也就是说,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也没有验伤。”民警合上记录本,“这个情况,我们只能先受理,然后去调取监控。如果监控能证明你说的情况,我们可以传唤对方来接受调查。”
“要多久?”沈念初问。
“调查需要时间。”民警公事公办地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两周。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陈薇的脸色更白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五天,足够王海涛做很多事了。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甚至逼她主动撤案。
“同志,”我开口,“监控录像可能被破坏。我们查过了,主服务器的文件已经损坏,只有备用服务器还有缓存。如果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民警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懂一点技术。”我说,“而且,对方已经买通了KTV的保安,删过一次监控了。如果知道你们要调查,可能会再删一次。”
民警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你们等一下。”
他走出接待室。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在外面跟一个老民警说了几句,老民警点点头,拿起电话。
十分钟后,民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
“这是我们王所长。”民警介绍。
王所长看了我们一圈,目光落在陈薇身上:“姑娘,别怕。你刚才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我们马上去调取监控。”
陈薇愣住了:“现在?”
“现在。”王所长对年轻民警说,“小张,你带两个人,去星光KTV。带上手续,直接调取六月十五号三楼走廊的监控。如果有人阻挠,直接传唤。”
“是!”
民警小张立刻起身,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谢谢……谢谢所长。”陈薇站起来,眼泪又掉下来。
“应该的。”王所长摆摆手,又看向我,“小伙子,你提供的信息很关键。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报警,不要自己私下查,容易打草惊蛇。”
“明白。”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派出所门口的老榕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薇站在台阶上,突然蹲下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念初蹲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手机震了一下,赵峰发来微信:“王海涛知道了。刚有人看见他急匆匆离开公司,开车往机场方向去了。”
我回:“警方已经去调监控了,他跑不了。”
“小心他狗急跳墙。”赵峰说,“王海涛在公司十几年,人脉很广。你动了王鹏,又动了他,已经有人觉得你在‘清君侧’了。”
清君侧。
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谁说的?”我问。
“不知道。但话已经传开了。”赵峰回,“徐永昌可能保你,也可能不保。自己小心。”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晚霞正在褪去,深蓝色从天边漫上来。
沈念初扶着陈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送她回家。”沈念初说,“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我说,“你也小心。王海涛可能还有后手。”
“我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也是。”
她们上了出租车。车开走时,陈薇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是希望的光。
是活过来的光。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重生后第一次。
烟很呛,但我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胸口那股闷痛。
前世,我也见过很多个“陈薇”。她们在匿名论坛里发帖,在茶水间小声抱怨,在离职面谈时欲言又止。但我从来没在意过。我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是“管理问题”,是“公司大了难免有的破事”。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破事。
那是活生生的人,被当作物件一样践踏,然后还要被要求“顾全大局”“别闹大”“为了公司声誉”。
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我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拿出手机,给林疏发消息:
“王海涛的资料,能挖多深挖多深。尤其是财务往来、私人关系、黑历史。”
林疏回:“他在系统里有权限,可以监控他邮箱和聊天记录。但这是违法的。”
“那就用合法的。”我说,“公开信息,社交媒体,法院判决文书,工商登记。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牌。”
“明白了。给我两天。”
“一天。”
“……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路灯。
光来了。
但阴影,也在加速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