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部的约谈通知,是周五下午三点发到我邮箱的。
邮件很简短,要求我周一上午九点,携带所有与“创新实验室”项目相关的报销凭证、合同文件、审批记录,到审计部办公室接受质询。邮件抄送了徐永昌、孙浩,以及董事会秘书处。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蒋正,审计部高级经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开报销系统。
林疏的入职手续刚办完,实验室的五十万预算前天刚批下来,连设备采购清单都还没提交。哪来的报销?
我点开附件。
里面是三张扫描件。
第一张:一张办公用品采购发票,金额十二万八千元,开票日期六月二十五日,购买方“星耀科技”,销售方“鑫源办公设备有限公司”。备注栏手写:服务器机柜及配件。
第二张:报销单,申请人“江见深”,审批人“赵峰”,日期六月二十六日。附注:创新实验室首批设备采购。
第三张:银行转账回单,付款方“星耀科技”,收款方“鑫源办公设备有限公司”,金额十二万八千元,日期六月二十七日(昨天)。
三张单据,时间、金额、流程,严丝合缝。
完美得像教科书。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几乎也要信了。
我拿起手机,打给赵峰。
响了七声,接通。
“看到了?”赵峰的声音很沉,背景音里有车辆鸣笛声,他应该在外面。
“看到了。”我说,“伪造得不错。”
“蒋正是张强的人。”赵峰直接说,“审计部本来归孙浩管,但蒋正去年从运营部调过去的,跟了张强七八年。”
“张强想干什么?”
“逼你走。”赵峰顿了顿,“或者,逼徐永昌放弃你。”
“单据上的签名和印章呢?”
“我的签名是电子签,系统里有模板,能仿。印章……行政部那边有备用的项目章,管理不严,可能被盖了。”
“报警。”我说。
“证据呢?”赵峰反问,“单据是假的,但流程是真的——发票是真的公司抬头发票,报销系统里记录是真的,银行流水也是真的从公司账户出去的。现在审计部咬死你‘涉嫌虚报冒领’,你报警说什么?说有人栽赃你?谁信?”
我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有雷声滚动。六月的暴雨要来了。
“徐总知道吗?”我问。
“知道。但审计部独立调查,他也不能强行干预。”赵峰声音压低,“而且……董事会那边有人施压,要求‘彻查’。王海涛的事刚过,又出这种‘经济问题’,他们觉得你在挑战公司底线。”
“所以我被停职了?”
“邮件里没说,但周一你去审计部,他们一定会要求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赵峰叹了口气,“江见深,这次麻烦了。”
“鑫源办公那家公司,查了吗?”
“查了。”赵峰说,“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是个六十岁的老头,住郊区。公司基本是空壳,专做这种‘走账’生意。钱昨天转进去,今天早上就分批提现了。现在账户里只剩几百块钱。”
“十二万八千,够立案标准了。”
“够。但抓不到人。”赵峰说,“老头一问三不知,说就是帮朋友走个账,对方给了五千块钱好处费。问他对方是谁,他说不认识,现金交易,没留联系方式。”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空堆积的乌云。
闪电在云层里划过,像一道裂痕。
“林疏那边怎么样?”我问。
“他今天没来公司。”赵峰说,“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查东西,但没说具体。你最好联系他一下。”
“好。”
挂断电话,我拨林疏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打开微信,给他留言:“看到回电。急。”
没有回复。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子弹。
办公区里,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有人经过我工位时,目光躲闪,脚步加快。
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内网。
匿名区首页,一个标题被加粗标红:
【实锤!战略部新星江见深涉嫌套取公司资金,审计部已介入!】
点进去,主楼贴出了那三张单据的截图,还附了一段“内部人士”的爆料:
“江见深一来就搞什么创新实验室,要了五十万预算。结果钱刚批下来,他就急不可耐地套现。这种人,还整天喊着‘改变规则’,笑死。规则就是被他这种人玩坏的!”
底下回复已经三百多条。
“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装得清高,实际上捞钱比谁都狠。”
“十二万八,胃口不小啊。”
“这种人还不开除?留着过年?”
“听说徐总很器重他,这下被打脸了吧?”
“坐等周一开除公告。”
我关掉页面,清理浏览记录。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初。
“你在哪?”
“公司。”
“等我。二十分钟。”
沈念初到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她没带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去你车上说。”她说。
我们下到地下车库。车里很闷,我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出来。
沈念初擦干头发,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鑫源办公的工商信息,还有法人刘鑫的户籍资料。”她把纸递给我,“刘鑫,六十二岁,郊区农民,三年前注册了这家公司。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地址,报税都是零申报。”
我快速浏览:“查到他最近和谁接触过吗?”
“查了。”沈念初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几条银行流水记录,“昨天下午,刘鑫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五千元转账,付款方是一个叫‘张伟’的个人账户。而这个张伟——”
她停顿了一下。
“是张强的外甥。”
我看着那条记录,沉默。
“还有,”沈念初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音,“这是我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帮忙查的。昨天早上,张伟的账户还收到过一笔五万元的转账,付款方是‘星耀科技市场部备用金账户’。”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钱已经转给刘鑫了,发票也开好了。剩下的按计划走报销流程,江见深跑不了。”
另一个声音:“张总那边怎么说?”
“张总说,这次一定要把他钉死。审计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
“录音哪来的?”我问。
“刘鑫的手机。”沈念初说,“他昨天下午去银行取钱,把手机忘在柜台上了。银行保安捡到,交给了值班经理。我朋友正好在,就……复制了一份。”
“这算非法取证。”
“我知道。”沈念初看着我,“但如果没有这个,你怎么办?等着被开除?等着被移送司法机关?”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又立刻被雨水覆盖。
“录音不能直接作为证据。”我说,“来源不合法,法庭不会采纳。”
“但可以给徐永昌听。”沈念初说,“只要他相信是张强在搞鬼,审计部的调查就会有转机。”
我摇头。
“徐永昌未必不知道。”我说,“但他需要证据,需要能摆在台面上的、合法合规的证据。否则,就算他知道是张强干的,也不能公开翻脸。”
“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雨水在车库入口处形成一道水帘,路灯的光在水雾里晕开,像一片模糊的、摇晃的光海。
“等。”我说。
“等什么?”
“等他们出下一招。”我转回头,看着沈念初,“张强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让我停职几天。他一定有后手。”
沈念初皱眉:“你是说……他们还会伪造更多证据?”
“或者,找到我的‘把柄’。”我说。
她脸色变了:“把柄?你有什么把柄?”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江先生,关于你‘预知未来’的能力,我们很感兴趣。明天下午三点,星巴克大学路店,聊聊?——一个想帮你的人。”
雨声,空调声,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沈念初看见我的表情,问:“谁?”
我收起手机。
“一个……可能的朋友。”我说,“也可能,是敌人。”
那个晚上,我没睡。
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雨夜的街道,抽完了半包烟。
林疏依然关机。
赵峰发来消息,说审计部已经封存了创新实验室的所有文件,包括林疏的电脑。
沈念初的录音我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云端。
而那条关于“预知未来”的短信,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我的喉咙口。
凌晨四点,雨停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这是我重生后注册的,只用来存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未来五年的行业趋势分析。
比如,几家竞争对手的核心战略调整时间表。
比如,星耀科技在2015年那场导致股价腰斩的数据泄露事故的详细报告。
这些文档,我从来没打开过。
因为我知道,一旦打开,就可能留下痕迹。
但现在,有人知道了。
或者至少,怀疑了。
是谁?
张强?不可能。他如果有这种洞察力,就不会用伪造报销单这种低级手段。
徐永昌?有可能。他一直在观察我,试探我。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董事会的人?那些老狐狸,确实有这种敏锐度。
或者……是更可怕的对手。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疏。
“深哥,我查到东西了。”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压抑的兴奋,“张强和蒋正的所有邮件往来,还有他们和那个‘鑫源办公’的沟通记录。我在蒋正的电脑里植入了监控程序,昨晚他们以为我关机了,其实我在反向追踪。”
“证据呢?”
“都在我这。邮件、聊天记录、转账指令,全部有。”林疏顿了顿,“但……我还查到另一件事。”
“说。”
“昨天下午,有人在内网用管理员权限,搜索了你的所有操作记录——包括你每次登录的时间、访问的页面、下载的文件。搜索记录显示,那个人在找……‘异常访问模式’。”
我的心沉了下去。
“谁?”
“权限ID是‘sysadmin01’。”林疏说,“系统管理员的最高权限账户。理论上,只有IT总监和徐总有这个权限。”
“徐总?”
“或者IT总监,李建国。”林疏说,“但李建国上个月就休假了,人在国外。所以,大概率是徐总本人。”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亮得刺眼。
我看着窗外苏醒的城市,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徐永昌不是不知道张强在搞鬼。
他是在等。
等张强出手,等我反击,等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
然后,他再来收拾残局。
或者说,判断谁更有价值。
“深哥,”林疏在电话那头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握紧手机。
“把张强和蒋正的证据打包,匿名发给徐永昌和董事会秘书处。”我说,“用海外服务器,多层加密,不要留下痕迹。”
“那你自己呢?”
“我……”我看着窗外,“我去见见那个,知道我‘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