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星耀科技32层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人,今天只坐了不到一半。徐永昌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运营总监张强、人力资源总监刘敏,右手边是技术总监赵峰、财务总监孙浩。
我坐在赵峰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效率评估与组织健康度初步分析报告》。
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还有某种紧绷的沉默。
“开始吧。”徐永昌看了一眼手表,“江见深,你先说。”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U盘插入,PPT首页亮起:
“不是成本,是投资:关于员工幸福感与组织效率的正相关关系分析”
张强嗤笑了一声,很小声,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没理会,点开第一页。
“过去六个月,公司员工主动离职率从8%上升至17%,其中技术部高达24%。”我切换图表,“同期,招聘成本上升35%,新人上手周期延长至平均4.2个月——这意味着,每走一个熟手,公司要付出至少三个月薪资的隐性成本。”
孙浩推了推眼镜,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与此同时,”我翻到下一页,“匿名调研显示,员工对‘工作生活平衡’的满意度下降至41%,但对‘工作价值感’的满意度上升至68%。这组数据很有意思——员工不讨厌工作本身,他们讨厌的是无意义的消耗。”
刘敏抬起头:“无意义的消耗,具体指什么?”
“比如,”我看向张强,“运营部上周的周会,开了三个小时,其中两个小时在讨论PPT的字体和配色。”
张强的脸涨红了:“那是为了向客户展示专业性——”
“客户不关心字体。”我打断他,“他们关心解决方案能否带来增长。而这三个小时,运营部有五位同事因此延迟了手头项目,其中两个是紧急需求。”
我点开一张甘特图,上面清楚标注了延迟和原因。
张强不说话了,手指用力捏着钢笔。
“再比如,”我转向赵峰,“技术部‘星途2.0’项目,过去三个月加班时长累计超过2000小时,但项目进度只推进了15%。”
赵峰脸色一僵。
“原因是什么?”徐永昌问,声音很平。
“需求变更频繁。”赵峰开口,语速很快,“产品那边一天一个想法,我们刚做完原型,他们又说要改。来回折腾,效率自然低。”
“不对。”我摇头,切换下一张PPT。
屏幕上是一张流程图,标红的地方密密麻麻。
“这是‘星途2.0’过去三个月的需求变更记录。”我说,“总共47次变更,其中38次发生在需求评审会之前——也就是说,是产品内部没对齐就提给技术部了。真正需要技术返工的变更,只有9次。”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所以问题不在技术部,”徐永昌缓缓说,“在产品部?”
“问题在流程。”我纠正,“需求提交流程没有卡口,产品经理可以随意提出不成熟的想法,技术部只能被动接单。这是制度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徐永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的建议是什么?”
“三个。”我竖起手指,“第一,建立需求评审委员会,所有需求必须经过委员会评估优先级和成熟度,才能进入开发队列。”
“第二,设立‘技术债’看板,每次需求变更导致的返工,都要记录并计入产品部的KPI——让他们也承担效率成本。”
“第三,”我顿了顿,“重新梳理加班审批流程。所有加班必须提前申请,说明事由和预计产出,直属领导审批后报备人力部。禁止事后补录,禁止统一修改。”
最后一句,我是看着赵峰说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赵总,”徐永昌转向他,“技术部加班的情况,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赵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看PPT,而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纸质报告,放在桌面上。
“徐总,各位,”他声音有点干涩,“关于技术部的加班管理……我承认,存在严重问题。”
张强和刘敏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过去六个月,技术部累计加班超过一万五千小时。”赵峰翻开报告,“按照公司规定,应发加班费约……三百二十万。但实际发放,不到五万。”
孙浩的笔停了。
“原因呢?”徐永昌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因为……”赵峰闭了闭眼,“因为公司有‘优化人力成本’的要求,而技术部的人力成本占比最高。为了控制预算,我……默许了考勤数据的调整。”
他用了“调整”这个词。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谁做的?”徐永昌问。
“运维组组长,王鹏。他是我带出来的,以为……是在帮我。”赵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让他停职了。相关数据正在重新核算,这周内会补发所有加班费。”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刘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破纸张。
孙浩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而徐永昌,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三百二十万,财务能承担吗?”
“可以。”孙浩重新戴上眼镜,“但需要调整本季度的利润预期。另外,这笔钱如果现在发放,要补缴个税和社保,实际支出会更高。”
“那就调预期。”徐永昌说得很干脆,“赵峰,给你一周时间,把该补的钱补上。该问责的人,按公司制度处理。”
“是。”赵峰坐下,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至于江见深的建议,”徐永昌看向我,“需求评审委员会和技术债看板,可以先在技术部和产品部试点。加班审批流程,全公司推行,下个月一号开始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张强第一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刘敏收拾文件,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孙浩走到赵峰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峰苦笑着点头。
我关掉投影仪,拔下U盘。
“江见深,”徐永昌还坐在原位,“你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会议室门关上。
只剩我们两个人。
窗外是周一上午的城市,车流如织,阳光灿烂。但这间玻璃房子里,空气冷得像冻住了。
“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徐永昌终于开口,“五天时间,捅破了技术部最大的脓包。”
“不是我捅破的。”我说,“是脓包自己熟透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警惕。
“赵峰那个徒弟,王鹏。”他说,“你猜他会怎么处理?”
“开除。”我说,“至少是辞退。这是给全公司看的表态。”
“那你猜,王鹏会不会服气?”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已经在技术部工作八年了。”徐永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能力不差,人缘也好。赵峰把他当儿子带。现在因为你的‘建议’,他要被扫地出门。”
“不是因为我。”我说,“是因为他做了错事。”
“对,错事。”徐永昌点头,“但公司里做错事的人多了,为什么只有他被抓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因为他动了公司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钱。”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正义的胜利。
这是一场权力博弈的结果。赵峰用王鹏当替罪羊,保住了自己的位置。徐永昌用三百万加班费,买了一个“明察秋毫”的名声。而我,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你觉得不舒服?”徐永昌问。
“有点。”
“那就对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江见深,你想改变规则,这很好。但你要记住,规则不是纸上的条文。规则是人心,是利益,是权力的平衡。”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
“你捅破了脓包,很好。但你也要准备好,脓血流出来的时候,会脏了谁的手。”
他说完,拿起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你那个创新实验室,预算批了。”他说,“五十万,季度拨款。但我要看到东西。三个月,出第一个原型。”
“好。”
“还有,”他拉开门,“沈念初律师,是你朋友?”
我心头一跳:“认识。”
“她刚刚接了一个新案子。”徐永昌回头看我,眼神深邃,“我们公司市场部的一个女员工,告她的直属领导性骚扰。证据……据说是一段监控录像。”
他笑了笑。
“这个世界真小,是不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拿出来看,是沈念初的微信:
“见面。急。”
半小时后,我们在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角落碰面。
沈念初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她脸色很难看,不是疲惫,是愤怒。
“你知道了?”我问。
“嗯。”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微博页面,“#星耀科技性骚扰#,话题已经三万阅读了。虽然还没上热搜,但快了。”
我滑动屏幕。爆料人是个小号,自称是星耀市场部员工,控诉直属领导长期言语骚扰、肢体接触,甚至在下班后跟踪。文字很长,情绪激烈,但没有实质性证据。
“有监控录像?”我问。
“有。”沈念初压低声音,“当事人叫陈薇,市场部专员。她说上个月部门团建,在KTV包厢里,那个领导趁她喝醉摸她大腿,被走廊的监控拍到了。”
“录像呢?”
“被删了。”沈念初咬着牙,“陈薇第二天就去物业调监控,但物业说那天的录像‘刚好坏了’。她后来打听,是那个领导找了关系,花五万块钱买通了保安队长,把那段录像彻底抹掉了。”
“所以她来找你?”
“对。”沈念初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委托协议,“她想告,但没有证据。只有几个同事愿意作证,但都怕丢工作,不敢实名。”
我接过协议。委托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陈薇。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录像可能还有备份。”沈念初盯着我,“KTV的监控系统,一般会本地存储和云端备份双保险。就算本地被删了,云端可能还有。但需要权限,或者……黑客手段。”
她没明说,但我听懂了。
她在问,林疏能不能黑进那个系统。
“太冒险了。”我说,“就算拿到录像,取证程序不合法,法庭也不会采纳。”
“我知道。”她握紧咖啡杯,“但陈薇等不了。她昨天收到人力部的约谈通知,暗示她‘主动离职’,可以多给三个月工资。如果她不走,可能连离职证明都拿不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手指很白,但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江见深,”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个混蛋会继续逍遥法外,会有更多陈薇受害。”
“我们不是警察。”我说。
“但我们是人。”她声音在颤抖,“我看见陈薇了,她跟我差不多大,眼睛都哭肿了,跟我说‘沈律师,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跟她说,对不起,证据不足,你认命吧。”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是要你违法。”她说,“我只是……需要一条路。任何一条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无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前世,我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在某个深夜,沈念初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因为工作爽约时,她眼里就是这种光——慢慢熄灭的光。
那时我说了什么?
我说:“再等等,等我忙完这个项目。”
然后我等了十年,等到那道光彻底熄灭。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沈念初愣了一下:“什么?”
“一天。”我重复,“我去找录像。合法的途径。”
“可是——”
“相信我。”我打断她,“一天之后,如果没有结果,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峰的电话。
“赵总,有件事需要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