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的办公室在31层,和技术部大办公区隔着一道玻璃墙。
我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
“把门关上。”他没回头。
我关上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坐。”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U盘就在内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坚硬的轮廓。
“江见深,”赵峰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来公司几天了?”
“五天。”
“五天。”他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五天时间,你搞了全公司匿名访谈,申请了一个什么创新实验室,现在还来问我技术部的考勤合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查案的?”
“有区别吗?”我问。
赵峰盯着我,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疲惫和讽刺的笑。
“徐永昌让你来的?”他问。
“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因为数据不会说谎。”我打开手机,调出林疏那份情绪分析报告,推到桌面上,“过去三个月,技术部内网匿名区,‘强制加班’这个词的出现频率,上升了420%。‘伪造考勤’相关讨论,上升了280%。”
赵峰没看手机,只是看着我。
“还有,”我继续说,“‘星途2.0’项目的工时记录显示,项目组成员平均每日工作时间为9.7小时,但考勤系统里,所有人都是标准的8小时。差值去哪了?”
“项目冲刺期,弹性工作制。”赵峰说,语气很平,“这是公司允许的。”
“弹性工作制允许加班,但要求支付加班费。”我点开另一份文件,“这是财务部的加班费发放记录。技术部过去六个月,人均加班费……37元。平均到每月,6块钱。”
我把手机转过来,让他看清那个数字。
“赵总,”我说,“您觉得,一个月加班四十个小时,拿六块钱加班费,这合理吗?”
赵峰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星途2.0’对公司多重要吗?”
“知道。明年上市的核心产品。”
“那你知道,如果项目延期,会有什么后果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股价会跌,董事会会问责,整个技术部的年终奖会泡汤,可能还要裁掉三分之一的人。”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
“江见深,你刚毕业,有理想,有正义感,这很好。”他说,“但现实是,有时候你必须在‘对的事’和‘能活下来的事’之间选一个。”
“所以您选了伪造考勤。”我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赵峰的脸抽动了一下。
“不是我选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上面压下来的。徐永昌要控制人力成本,要财报好看,要给投资人讲故事。我能怎么办?让兄弟们白加班?还是看着项目延期?”
“所以您就改数据。”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总,您知道伪造考勤记录,如果被劳动监察部门查实,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他闭上眼,“罚款,责令整改,可能还要上失信名单。”
“不止。”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他办公桌上,“如果员工拿着证据去仲裁,像李伟那样,公司要赔的就不只是加班费,还有赔偿金。如果形成集体诉讼,股价会跌得更惨。”
赵峰睁开眼,盯着那个U盘。
“里面是什么?”
“李伟留的证据。截图,邮件,系统日志。”我说,“足够证明,技术部在过去六个月里,有组织地伪造考勤记录,规避加班费支付义务。”
“你……”赵峰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想干什么?拿这个威胁我?”
“不。”我摇头,“我想帮您。”
他愣住了。
“帮我?”
“对。”我把U盘往他那边推了推,“李伟的案子,沈律师已经快赢了。一旦裁决书下来,媒体会报道,同行会知道,监管会关注。到时候,技术部这件事,就捂不住了。”
赵峰的额头开始冒汗。
“但如果您主动处理,”我继续说,“在事情曝光之前,自查自纠,该补的加班费补上,该调整的流程调整,该问责的人问责——那么,这件事就只是‘管理疏漏’,而不是‘系统性造假’。”
“补加班费?”赵峰苦笑,“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技术部三百多人,过去六个月,按最低时薪算,至少也要两三百万。财务不会批的。”
“如果批了呢?”
“怎么可能——”
“如果徐永昌同意了呢?”我问。
赵峰的表情凝固了。
“您刚才说,徐永昌要控制成本,要财报好看。”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但如果这件事曝光,公司要赔的钱,加上股价损失,加上监管处罚,加上声誉损害——您觉得,哪个数字更大?”
我在白板上写:
选项A:补发加班费,300万。
选项B:集体诉讼,预计赔偿1000万+股价下跌10%+监管罚款。
“徐永昌是商人。”我放下笔,“商人会算账。”
赵峰盯着那两个数字,像在看天书。
“但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终于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三个好处。”我竖起手指,“第一,我能拿到真实的访谈数据,完成我的效率报告。第二,技术部的兄弟能拿到他们应得的钱。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第三,您欠我一个人情。”
赵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无奈和释然。
“江见深,”他说,“你真是个……可怕的新人。”
“我只是在做对的事。”我说,“顺便,保护想做事的人。”
窗外,夕阳开始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你需要我做什么?”赵峰问。
“第一,三天之内,把技术部过去六个月的真实考勤数据整理出来,包括加班时长、项目归属、应发加班费明细。我会提供模板。”
“第二,在下周的管理层例会上,您主动提出这个问题,并附上整改方案。不要等徐永昌问。”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把主导伪造考勤的人交出来。”
赵峰的脸色变了。
“那个人,”他艰难地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那就更该交。”我说,“赵总,刮骨疗毒,疼一时。养痈为患,会死。”
又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赵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数据我明天给你。”他说,“人……我也会处理。”
“谢谢。”
我拿起U盘,转身准备离开。
“江见深。”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那个沈律师,”他说,“是你什么人?”
“朋友。”我说,“也是合作伙伴。”
“她……很厉害。”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时,技术部大办公区还亮着灯。不少人还在加班,屏幕上跳动着代码,键盘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知道,过去六个月里,他们的一部分劳动价值,被系统性地抹去了。
他们也不知道,很快,会有人试图把那份价值还给他们。
经过一个工位时,我瞥见屏幕上开着一个聊天窗口。备注是“老婆”,最后一条消息是:“宝宝发烧了,39度,你能早点回来吗?”
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还没回复。
我收回视线,走进电梯。
数字从31开始下降。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永昌的回复:“报告已阅。周一例会,重点讨论。”
简短,没有情绪。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给沈念初发消息:
“技术部的事,有进展了。赵峰答应配合。”
她很快回复:“条件?”
“他主动整改,我们暂不公开证据。”
“可以。但李伟的案子要按原计划走,不能作为交换条件。”
“明白。”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街边小吃的油烟味。
我走出大厦,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疏:“深哥,监控程序抓到一个异常流量。有人在内网批量删除‘加班’‘考勤’相关的帖子。IP地址指向……技术部运维组。”
我打字:“能追踪到具体人吗?”
“可以。需要时间。”
“追踪。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
光来了。
但阴影,也在加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