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莱的雨夜

飞机在清莱国际机场降落时,是晚上十一点。

泰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稀疏地亮着,空气里有潮湿的热带植物气息,混合着飞机燃油的味道。

江见深——现在他叫陈默,拿着那本假护照,顺利通过海关。护照上的照片是他,但发型变了,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旅客。

他取了托运的背包,走出到达厅。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陈先生”。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小麦色皮肤,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眼神很锐利。

“陈默?”她问,中文有很淡的云南口音。

“是我。你是娜?”

“嗯。”娜接过他的背包,掂了掂,“就这点东西?”

“轻装上阵。”

娜没再问,领着他往停车场走。她开的是一辆老旧的丰田皮卡,车身溅满了泥点。

“上车。”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江见深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你女儿?”他问。

娜发动车子的手顿了顿。

“以前是。”她声音很淡,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

车子开上公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橡胶林,偶尔有零星的灯火。远处有狗吠声。

“情况。”娜点了支烟,把车窗摇下一半,“你朋友,林疏,昨天下午在美塞河边的废弃橡胶厂被抓。抓他的人叫坤沙,缅甸人,以前是毒贩,现在给一个叫‘吴’的华人做事。”

“吴?”

“吴启明。”娜吐出一口烟,“腾云的CTO,宋国诚的左右手。他在这边待了三年,表面上是橡胶贸易,实际上在搞那个什么……实验室。”

“你知道实验室的事?”

“知道一点。”娜看着前方,“我妹妹以前在那里工作,说是做‘心理测试’,一个月给五千泰铢,包吃住。去年三月,她失踪了。我去找,他们说她自己走了。我不信。”

她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我查到,那个实验室在做很脏的事。他们从缅北、老挝骗人过来,说是打工,其实是当实验品。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消失了。”

“你妹妹叫什么?”

“阿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站在橡胶林里笑。眼睛很亮,和娜很像。

“如果她还在,”江见深说,“我会找她。”

娜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朋友救出来再说。”她弹掉烟灰,“坤沙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有枪。工厂地下三层,你朋友应该关在最下面。那里信号屏蔽,手机没用,对讲机也进不去。”

“怎么进去?”

“明天早上,有车送补给进去。”娜说,“我可以把你塞进补给车里。但进去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她声音很轻,“她说她在实验室的电脑里,看到一份名单,上面是这些年‘被处理’的人。名单在一个加密硬盘里,藏在服务器机房第三排机柜的夹层里。”

她转过头,看着江见深。

“你进去,找到我朋友,也找到那个硬盘。把名单带出来。我要知道,我妹妹是死是活。”

“如果她还活着呢?”

“活着,我带她走。死了,”娜顿了顿,“我要那些人偿命。”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雨又开始下了,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摇摆。

“成交。”江见深说。

娜的家在清莱郊外的一个村子里。

一栋简陋的木屋,周围是香蕉林。屋里很干净,但没什么家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阿玉。

“你睡这里。”娜指着一间小屋,“只有一张床,凑合吧。”

“你呢?”

“我守夜。”娜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猎枪,检查子弹,“坤沙的人可能在找你。这里虽然偏,但小心点好。”

江见深没再推辞。

他确实累了。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神经一直紧绷。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洗衣皂香。

窗外雨声渐大,打在香蕉叶上,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播放那段录音。

林疏的喘息,警报声,那个男人的威胁,还有最后那声闷响。

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现在在经历什么?

如果死了……

江见深猛地坐起身,打开背包,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西双版纳守夜人周大山给他的盒子。

里面是工作日志,照片,U盘。

他插上U盘,连接手机。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先知核心算法备份”。

点开,里面是几十个加密文件,还有一个文本文档,名字是“README”。

打开文档。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叫李文,曾是‘先知’项目的数据分析师。以下是我整理的,关于这个项目的全部真相。

1.项目始于2005年,由宋国诚主导,徐永昌默许。表面是研究人类行为与环境关系,实际目标是建立‘社会行为预测模型’。

2. 2008年,项目发生重大伦理事故(志愿者跳楼),徐永昌要求终止。但宋国诚私自保留数据,并转移至境外继续研究。

3. 2010年,项目获得境外资本注资(来源不明),研究重心转向‘行为诱导’。即,如何通过环境变量和信息推送,影响人的决策。

4. 2015年,研究所火灾。火灾前三天,宋国诚运走所有数据。火灾是人为,目的是销毁纸质证据。执行者是坤沙。

5. 2015年后,项目更名为‘天眼’,由腾云集团继续推进。研究地点转移至泰国、缅甸、老挝边境,以‘橡胶园’‘种植基地’为掩护,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6.实验对象主要为边境贫困人口、难民、非法劳工。实验内容: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测试、药物反应测试、信息灌输测试。死亡率约7%,致残率约15%。

7.模型最新版本(v3.2)准确率已达92%,但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当实验对象意识到自己被操纵时,模型准确率会骤降至30%以下。宋国诚称之为‘觉醒者效应’。

8.我备份这些数据,是因为我无法再沉默。如果有人看到,请公开它,阻止他们。

——李文,2015.7.14,于西双版纳”

文档到这里结束。

江见深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冷。

92%的准确率。

7%的死亡率。

觉醒者效应。

林疏在录音里说:“天眼的目标不是商业,是控制。”

现在,他明白了。

宋国诚想建立的,是一个能预测、甚至操控人类行为的超级系统。而这个系统,是用无数条人命训练出来的。

窗外突然传来狗吠,很急。

江见深立刻关掉手机,屏住呼吸。

木屋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翻身下床,贴着墙壁,移到窗边。窗帘拉着一半,他小心地掀开一角。

雨夜里,三个黑影正从香蕉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晃动。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枪。

娜的房间灯还亮着。

江见深看见她站在窗边,也看见了那些人。她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猎枪。

那三个人停在木屋外十几米的地方,用手电筒照着屋子。

一个人说了句泰语,声音很大。

娜用泰语回了一句,语气很冲。

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为首的那个人朝木屋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见深退回床边,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刀——临行前赵峰塞给他的。刀很小,但锋利。

门被敲响了。

不,是砸。

“开门!警察!”

说的是泰语,但口音很怪。

娜没开门。

“证件!”她隔着门喊。

外面的人掏出一个证件,贴在门上的玻璃窗。娜凑过去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朝江见深的房间看了一眼。

眼神很复杂。

“等一下!”她对门外喊,然后转身,快步走到江见深房门口,压低声音:

“不是警察,是坤沙的人。证件是假的。”

“几个人?”

“三个,都有枪。”娜语速很快,“后门出去,往香蕉林里跑,一直往东,有条河,过河就是缅甸。他们不敢跨境。”

“你呢?”

“我拖住他们。”娜把猎枪塞给他,“这个你拿着防身。记住,找到硬盘,找到你朋友,找到我妹妹。”

“一起走。”

“走不了了。”娜摇头,“他们认识我,我跑了,他们会烧了村子。你快走!”

门外砸门声更急了。

“娜!开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

娜推了他一把。

“走!”

江见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从后窗翻出去。

雨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泥水。他落地时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木屋里传来打斗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一声枪响。

很闷,像装了消音器。

江见深握紧猎枪,冲进香蕉林。

枝叶刮在脸上,生疼。他拼命往东跑,脚下是泥泞,是腐烂的香蕉叶,是盘根错节的树根。

身后传来叫喊声,手电筒的光束在林中扫射。

他们追来了。

江见深不回头,只是跑。

雨声,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

突然,脚下一空。

他踩进了一个坑,整个人摔出去,猎枪脱手,掉进泥里。

他想爬起来,但脚踝剧痛。

扭伤了。

手电筒的光束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他们的喘息。

三个人,呈扇形围过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手枪。

“跑啊?”他用蹩脚的中文说,“再跑?”

江见深靠在香蕉树上,慢慢举起手。

“东西交出来。”疤脸说。

“什么东西?”

“U盘。”疤脸蹲下来,用手枪抵着他的额头,“那个守夜人给你的U盘。交出来,让你死得痛快点。”

江见深看着他。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U盘在我朋友那里。”他说。

“你朋友?”疤脸笑了,“那个小技术员?他活不过今晚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疤脸凑近,枪口抵得更用力,“就是让他……体验了一下我们的实验。你知道人在极度恐惧下,数据会有多精确吗?”

江见深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出血了。

“U盘在哪?”疤脸又问。

“我可以告诉你。”江见深说,“但你要放了我朋友,还有娜的妹妹。”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你跟我谈条件?”

他站起身,对手下说:“搜身。”

另外两个人过来,开始翻江见深的口袋,背包。

他们找到了手机,钱包,护照,但没找到U盘。

U盘在江见深的内衣口袋里,贴着皮肤,冰凉。

“没有。”手下摇头。

疤脸眯起眼睛。

“藏哪了?”

“我说了,在我朋友那里。”江见深盯着他,“你们放人,我带你去找。”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我带你去找。”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把江见深架起来,拖着他往回走。

不是回木屋,是往另一个方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更密的林子,眼前出现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

他们把江见深塞进后座,用塑料扎带绑住手脚,用胶带封住嘴。

疤脸坐在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泰语。

车子发动,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窗外是连绵的橡胶林,无边无际,像一片黑色的海。

雨还在下。

江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三百秒时,车子停了。

疤脸下车,拉开后门,把他拖出来。

眼前是一栋废弃的工厂,铁门锈迹斑斑,墙上爬满藤蔓。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看见疤脸,点了点头。

工厂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里有霉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化学药剂味道。

疤脸拖着他,走下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越往下,空气越冷,味道越怪。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铁门前。

疤脸输入密码,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仓库,但摆满了服务器机柜。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机柜中间,有几张手术台一样的不锈钢床。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手脚被皮带固定,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是林疏。

他还活着,但眼睛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胸膛微微起伏,很微弱。

疤脸走到床边,拍了拍林疏的脸。

“醒醒,你朋友来了。”

林疏没反应。

疤脸拿起旁边一个针筒,扎进林疏的胳膊。

几秒后,林疏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

他看见江见深,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说话,但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急。”疤脸拔出针筒,“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

他转身,看着江见深。

“U盘,交出来。”

江见深看着林疏,看着他眼里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哀求。

他在哀求他,不要交。

江见深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看向疤脸。

“U盘,我可以给你。”他说,“但你要先放了他。”

疤脸笑了。

“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

“有。”江见深一字一顿,“因为U盘里的数据,我已经上传到云端了。如果我死在这里,或者我朋友死在这里,那些数据,会自动发送给中国警方,国际刑警,还有……全世界的主流媒体。”

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骗我。”

“你可以试试。”江见深看着他,“杀了我,看看明天新闻头条是什么。”

疤脸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

然后,他掏出手机,走到角落,低声打电话。

说的是泰语,语速很快。

一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

“老板要见你。”他说。

“可以。”江见深说,“但先放了我朋友。”

“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

疤脸额头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松绑。”

手下解开林疏的束缚,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林疏站不稳,摔在地上。江见深想过去扶,但被疤脸拦住。

“人放了,U盘。”

江见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疤脸抢过去,插进旁边一台电脑。

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空的?”

“对,空的。”江见深说,“真的U盘,还在我手里。你放我们走,出了边境,我告诉你地址。”

疤脸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带他们出去。”

吉普车在雨夜里飞驰。

林疏靠在后座,还在发抖。江见深撕掉他嘴上的胶带,解开扎带。

“深……深哥……”林疏声音嘶哑,“对不起……”

“别说话。”江见深脱下外套,裹住他,“保存体力。”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片河边。

疤脸下车,指着河对岸。

“游过去,就是缅甸。滚。”

江见深扶着林疏下车,走到河边。

河水很急,浑浊,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

“能游吗?”他问林疏。

林疏点头,但脸色惨白。

两个人跳进河里。

冰冷刺骨。

水流很急,几次要把他们冲走。江见深死死抓着林疏,拼命往对岸游。

身后传来疤脸的喊声:

“记住!U盘地址!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联系我,我会找到你们,杀了你们!”

江见深没回头。

他只是游。

用尽全身力气,往对岸游。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滚动。

终于,脚碰到了河底。

他们爬上对岸的泥滩,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林疏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泥水。

江见深躺在地上,看着漆黑的天空。

雨打在脸上,很疼。

但活着。

他们都活着。

“深哥……”林疏喘着气,“硬盘……我拿到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塞进江见深手里。

“娜的妹妹……名单……都在里面……”

江见深握紧硬盘,冰凉,但沉甸甸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扶起林疏,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缅甸的雨林。

身后,泰国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但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