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清莱国际机场降落时,是晚上十一点。
泰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稀疏地亮着,空气里有潮湿的热带植物气息,混合着飞机燃油的味道。
江见深——现在他叫陈默,拿着那本假护照,顺利通过海关。护照上的照片是他,但发型变了,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旅客。
他取了托运的背包,走出到达厅。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陈先生”。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小麦色皮肤,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眼神很锐利。
“陈默?”她问,中文有很淡的云南口音。
“是我。你是娜?”
“嗯。”娜接过他的背包,掂了掂,“就这点东西?”
“轻装上阵。”
娜没再问,领着他往停车场走。她开的是一辆老旧的丰田皮卡,车身溅满了泥点。
“上车。”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江见深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你女儿?”他问。
娜发动车子的手顿了顿。
“以前是。”她声音很淡,一脚油门驶出停车场。
车子开上公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橡胶林,偶尔有零星的灯火。远处有狗吠声。
“情况。”娜点了支烟,把车窗摇下一半,“你朋友,林疏,昨天下午在美塞河边的废弃橡胶厂被抓。抓他的人叫坤沙,缅甸人,以前是毒贩,现在给一个叫‘吴’的华人做事。”
“吴?”
“吴启明。”娜吐出一口烟,“腾云的CTO,宋国诚的左右手。他在这边待了三年,表面上是橡胶贸易,实际上在搞那个什么……实验室。”
“你知道实验室的事?”
“知道一点。”娜看着前方,“我妹妹以前在那里工作,说是做‘心理测试’,一个月给五千泰铢,包吃住。去年三月,她失踪了。我去找,他们说她自己走了。我不信。”
她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我查到,那个实验室在做很脏的事。他们从缅北、老挝骗人过来,说是打工,其实是当实验品。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消失了。”
“你妹妹叫什么?”
“阿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站在橡胶林里笑。眼睛很亮,和娜很像。
“如果她还在,”江见深说,“我会找她。”
娜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朋友救出来再说。”她弹掉烟灰,“坤沙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有枪。工厂地下三层,你朋友应该关在最下面。那里信号屏蔽,手机没用,对讲机也进不去。”
“怎么进去?”
“明天早上,有车送补给进去。”娜说,“我可以把你塞进补给车里。但进去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她声音很轻,“她说她在实验室的电脑里,看到一份名单,上面是这些年‘被处理’的人。名单在一个加密硬盘里,藏在服务器机房第三排机柜的夹层里。”
她转过头,看着江见深。
“你进去,找到我朋友,也找到那个硬盘。把名单带出来。我要知道,我妹妹是死是活。”
“如果她还活着呢?”
“活着,我带她走。死了,”娜顿了顿,“我要那些人偿命。”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雨又开始下了,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摇摆。
“成交。”江见深说。
娜的家在清莱郊外的一个村子里。
一栋简陋的木屋,周围是香蕉林。屋里很干净,但没什么家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阿玉。
“你睡这里。”娜指着一间小屋,“只有一张床,凑合吧。”
“你呢?”
“我守夜。”娜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猎枪,检查子弹,“坤沙的人可能在找你。这里虽然偏,但小心点好。”
江见深没再推辞。
他确实累了。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神经一直紧绷。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洗衣皂香。
窗外雨声渐大,打在香蕉叶上,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播放那段录音。
林疏的喘息,警报声,那个男人的威胁,还有最后那声闷响。
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现在在经历什么?
如果死了……
江见深猛地坐起身,打开背包,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西双版纳守夜人周大山给他的盒子。
里面是工作日志,照片,U盘。
他插上U盘,连接手机。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先知核心算法备份”。
点开,里面是几十个加密文件,还有一个文本文档,名字是“README”。
打开文档。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叫李文,曾是‘先知’项目的数据分析师。以下是我整理的,关于这个项目的全部真相。
1.项目始于2005年,由宋国诚主导,徐永昌默许。表面是研究人类行为与环境关系,实际目标是建立‘社会行为预测模型’。
2. 2008年,项目发生重大伦理事故(志愿者跳楼),徐永昌要求终止。但宋国诚私自保留数据,并转移至境外继续研究。
3. 2010年,项目获得境外资本注资(来源不明),研究重心转向‘行为诱导’。即,如何通过环境变量和信息推送,影响人的决策。
4. 2015年,研究所火灾。火灾前三天,宋国诚运走所有数据。火灾是人为,目的是销毁纸质证据。执行者是坤沙。
5. 2015年后,项目更名为‘天眼’,由腾云集团继续推进。研究地点转移至泰国、缅甸、老挝边境,以‘橡胶园’‘种植基地’为掩护,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6.实验对象主要为边境贫困人口、难民、非法劳工。实验内容: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测试、药物反应测试、信息灌输测试。死亡率约7%,致残率约15%。
7.模型最新版本(v3.2)准确率已达92%,但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当实验对象意识到自己被操纵时,模型准确率会骤降至30%以下。宋国诚称之为‘觉醒者效应’。
8.我备份这些数据,是因为我无法再沉默。如果有人看到,请公开它,阻止他们。
——李文,2015.7.14,于西双版纳”
文档到这里结束。
江见深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冷。
92%的准确率。
7%的死亡率。
觉醒者效应。
林疏在录音里说:“天眼的目标不是商业,是控制。”
现在,他明白了。
宋国诚想建立的,是一个能预测、甚至操控人类行为的超级系统。而这个系统,是用无数条人命训练出来的。
窗外突然传来狗吠,很急。
江见深立刻关掉手机,屏住呼吸。
木屋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翻身下床,贴着墙壁,移到窗边。窗帘拉着一半,他小心地掀开一角。
雨夜里,三个黑影正从香蕉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晃动。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枪。
娜的房间灯还亮着。
江见深看见她站在窗边,也看见了那些人。她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猎枪。
那三个人停在木屋外十几米的地方,用手电筒照着屋子。
一个人说了句泰语,声音很大。
娜用泰语回了一句,语气很冲。
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为首的那个人朝木屋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见深退回床边,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刀——临行前赵峰塞给他的。刀很小,但锋利。
门被敲响了。
不,是砸。
“开门!警察!”
说的是泰语,但口音很怪。
娜没开门。
“证件!”她隔着门喊。
外面的人掏出一个证件,贴在门上的玻璃窗。娜凑过去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朝江见深的房间看了一眼。
眼神很复杂。
“等一下!”她对门外喊,然后转身,快步走到江见深房门口,压低声音:
“不是警察,是坤沙的人。证件是假的。”
“几个人?”
“三个,都有枪。”娜语速很快,“后门出去,往香蕉林里跑,一直往东,有条河,过河就是缅甸。他们不敢跨境。”
“你呢?”
“我拖住他们。”娜把猎枪塞给他,“这个你拿着防身。记住,找到硬盘,找到你朋友,找到我妹妹。”
“一起走。”
“走不了了。”娜摇头,“他们认识我,我跑了,他们会烧了村子。你快走!”
门外砸门声更急了。
“娜!开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
娜推了他一把。
“走!”
江见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从后窗翻出去。
雨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泥水。他落地时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木屋里传来打斗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一声枪响。
很闷,像装了消音器。
江见深握紧猎枪,冲进香蕉林。
枝叶刮在脸上,生疼。他拼命往东跑,脚下是泥泞,是腐烂的香蕉叶,是盘根错节的树根。
身后传来叫喊声,手电筒的光束在林中扫射。
他们追来了。
江见深不回头,只是跑。
雨声,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交响。
突然,脚下一空。
他踩进了一个坑,整个人摔出去,猎枪脱手,掉进泥里。
他想爬起来,但脚踝剧痛。
扭伤了。
手电筒的光束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他们的喘息。
三个人,呈扇形围过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手枪。
“跑啊?”他用蹩脚的中文说,“再跑?”
江见深靠在香蕉树上,慢慢举起手。
“东西交出来。”疤脸说。
“什么东西?”
“U盘。”疤脸蹲下来,用手枪抵着他的额头,“那个守夜人给你的U盘。交出来,让你死得痛快点。”
江见深看着他。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U盘在我朋友那里。”他说。
“你朋友?”疤脸笑了,“那个小技术员?他活不过今晚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疤脸凑近,枪口抵得更用力,“就是让他……体验了一下我们的实验。你知道人在极度恐惧下,数据会有多精确吗?”
江见深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出血了。
“U盘在哪?”疤脸又问。
“我可以告诉你。”江见深说,“但你要放了我朋友,还有娜的妹妹。”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你跟我谈条件?”
他站起身,对手下说:“搜身。”
另外两个人过来,开始翻江见深的口袋,背包。
他们找到了手机,钱包,护照,但没找到U盘。
U盘在江见深的内衣口袋里,贴着皮肤,冰凉。
“没有。”手下摇头。
疤脸眯起眼睛。
“藏哪了?”
“我说了,在我朋友那里。”江见深盯着他,“你们放人,我带你去找。”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我带你去找。”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把江见深架起来,拖着他往回走。
不是回木屋,是往另一个方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更密的林子,眼前出现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
他们把江见深塞进后座,用塑料扎带绑住手脚,用胶带封住嘴。
疤脸坐在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泰语。
车子发动,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窗外是连绵的橡胶林,无边无际,像一片黑色的海。
雨还在下。
江见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三百秒时,车子停了。
疤脸下车,拉开后门,把他拖出来。
眼前是一栋废弃的工厂,铁门锈迹斑斑,墙上爬满藤蔓。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看见疤脸,点了点头。
工厂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里有霉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化学药剂味道。
疤脸拖着他,走下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越往下,空气越冷,味道越怪。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铁门前。
疤脸输入密码,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仓库,但摆满了服务器机柜。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机柜中间,有几张手术台一样的不锈钢床。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手脚被皮带固定,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是林疏。
他还活着,但眼睛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胸膛微微起伏,很微弱。
疤脸走到床边,拍了拍林疏的脸。
“醒醒,你朋友来了。”
林疏没反应。
疤脸拿起旁边一个针筒,扎进林疏的胳膊。
几秒后,林疏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
他看见江见深,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说话,但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急。”疤脸拔出针筒,“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
他转身,看着江见深。
“U盘,交出来。”
江见深看着林疏,看着他眼里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哀求。
他在哀求他,不要交。
江见深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看向疤脸。
“U盘,我可以给你。”他说,“但你要先放了他。”
疤脸笑了。
“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
“有。”江见深一字一顿,“因为U盘里的数据,我已经上传到云端了。如果我死在这里,或者我朋友死在这里,那些数据,会自动发送给中国警方,国际刑警,还有……全世界的主流媒体。”
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骗我。”
“你可以试试。”江见深看着他,“杀了我,看看明天新闻头条是什么。”
疤脸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
然后,他掏出手机,走到角落,低声打电话。
说的是泰语,语速很快。
一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
“老板要见你。”他说。
“可以。”江见深说,“但先放了我朋友。”
“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
疤脸额头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松绑。”
手下解开林疏的束缚,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林疏站不稳,摔在地上。江见深想过去扶,但被疤脸拦住。
“人放了,U盘。”
江见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疤脸抢过去,插进旁边一台电脑。
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空的?”
“对,空的。”江见深说,“真的U盘,还在我手里。你放我们走,出了边境,我告诉你地址。”
疤脸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带他们出去。”
吉普车在雨夜里飞驰。
林疏靠在后座,还在发抖。江见深撕掉他嘴上的胶带,解开扎带。
“深……深哥……”林疏声音嘶哑,“对不起……”
“别说话。”江见深脱下外套,裹住他,“保存体力。”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片河边。
疤脸下车,指着河对岸。
“游过去,就是缅甸。滚。”
江见深扶着林疏下车,走到河边。
河水很急,浑浊,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
“能游吗?”他问林疏。
林疏点头,但脸色惨白。
两个人跳进河里。
冰冷刺骨。
水流很急,几次要把他们冲走。江见深死死抓着林疏,拼命往对岸游。
身后传来疤脸的喊声:
“记住!U盘地址!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联系我,我会找到你们,杀了你们!”
江见深没回头。
他只是游。
用尽全身力气,往对岸游。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滚动。
终于,脚碰到了河底。
他们爬上对岸的泥滩,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林疏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泥水。
江见深躺在地上,看着漆黑的天空。
雨打在脸上,很疼。
但活着。
他们都活着。
“深哥……”林疏喘着气,“硬盘……我拿到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塞进江见深手里。
“娜的妹妹……名单……都在里面……”
江见深握紧硬盘,冰凉,但沉甸甸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扶起林疏,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缅甸的雨林。
身后,泰国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但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