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克钦邦,雨林深处。
晨光艰难穿透厚重的树冠,在湿润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空气湿热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
江见深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根盘虬如龙。他小心检查林疏的状况——呼吸还算平稳,但额头温度依旧烫手。脚踝的肿胀在简易包扎下没有恶化,但那些细密的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触目。
“水……”林疏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江见深拧开水壶。水是昨夜在溪边接的,用随身携带的净化药片处理过。他扶起林疏,慢慢喂他喝下。
“深哥……”林疏清醒了些,眼神急切,“硬盘……”
“在我这儿。”江见深从贴身防水袋中取出银色硬盘,又拿出特制读卡器——这是临行前赵峰准备的军工级设备,能隔绝绝大部分网络攻击。
连接手机,输入三重动态密码。
硬盘中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注为“档案-绝密”。
点开,三份文件呈现眼前。
第一份是名单。表格格式,列着代号、加入日期、活跃状态、备注。江见深快速滚动,在第七十三行停住:
代号:玉加入:2022/03/15最后活跃:2022/06/08状态:转移至B-3区,数据同步终止
B-3区。他记下这个代号。
第二份文件是技术日志。记录了某种“行为预测模型”的测试数据,包含不同环境变量下的用户反馈曲线、决策倾向分析、交互路径图谱。数据量庞大,算法架构精妙得令人心惊。
第三份文件是通讯记录。数十条加密信息摘要,发送方和接收方都是代号,但时间戳显示这些通讯密集发生在过去三年。
江见深快速浏览后关闭文件,收起设备。
林间传来鸟鸣,雨声渐密。
“我们必须离开。”江见深扶起林疏,“能坚持吗?”
林疏咬牙点头,但刚起身就一个踉跄。
“不行……”他喘息道,“深哥,硬盘更重要。你先——”
“要走一起走。”江见深将他的手臂架在肩上,声音坚定。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雨林中艰难前行。
腐烂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响,藤蔓不时勾住衣裤。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体力。
半小时后,林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深哥……我好像看见代码在眼前飘……”
“林疏!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前方林间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动物,是电子设备特有的嗡鸣声,夹杂着压低的人声。
江见深立刻扶着林疏躲到巨大蕨类植物后,屏息凝神。
声音渐近,是英语对话,带着技术术语:
“……信号源最后出现在这个区域,误差半径五十米。”
“热成像扫描启动,注意生命体征识别。”
接着,脚步声传来,至少十余人,步伐整齐专业。
江见深从叶隙间小心观察。
一队人从林间穿出,统一穿着灰色户外装备,背着专业级通讯设备。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亚裔男子,正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是专业的技术追踪团队。
江见深迅速判断——对方装备精良,林疏状态危急,他们没有周旋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树干缓缓站起,举起双手。
那队人立即发现,迅速散开队形,目光锁定。
“我需要帮助!”江见深用英语说道,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朋友需要医疗援助!”
戴眼镜的男子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特制读卡器上停留片刻。
“中国人?”男子英语流利,但带着口音。
“是。我们在雨林中遇险迷路。”
男子看向林疏,又看了看江见深身上的泥污和那些明显不是普通外伤的痕迹。
“遇险?”他走近几步,目光锐利,“你携带的设备很专业。旅行者不会用这种级别的加密读卡器。”
他顿了顿,挥手示意。
两名队员上前检查林疏状况,另一人示意江见深交出背包。
江见深没有反抗,递出背包,但将硬盘和手机贴身隐藏。
男子检查背包内容——几件换洗衣物、应急药品、简易工具,没有任何能直接识别身份的物品。
“你们是什么人?”男子问。
“网络安全工程师,来这边做野外信号测试,遇到暴雨和山体滑坡,设备全毁了。”江见深早已准备好说辞,“我朋友的腿受伤感染,急需治疗。”
男子盯着他,几秒后,指向林疏脚踝的包扎:“这种包扎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会的。”
“我是野外救援队志愿者,受过培训。”
现场陷入短暂沉默。
突然,男子手中的平板电脑发出提示音。他低头查看,脸色微变。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代码流——正是江见深刚才连接硬盘时,读卡器自动发送的加密握手信号。虽然信号被设备防火墙拦截,但特征码被系统识别了。
“你在试图连接某个加密数据库。”男子抬眼,目光如刀,“那个数据库的加密协议,和我们追踪的一个非法数据网络完全一致。”
江见深心跳加速,但表情不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的设备在山体滑坡中损毁了,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男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身对手下说了几句。两名队员上前,用专业设备扫描江见深全身。
设备发出警报——检测到高强度加密信号源。
“在你左胸内袋。”男子平静地说,“请交出来。”
江见深沉默片刻,缓缓取出硬盘。
男子接过,连接自己的设备。几秒后,屏幕弹出警告:
“检测到七层动态加密,强行破解将触发数据销毁协议。建议采取授权访问模式。”
“密码。”男子说。
“硬盘是我客户的商业机密,我不能透露。”江见深说,“我们有职业操守。”
“职业操守?”男子笑了,笑容很冷,“你知道这个硬盘的加密特征,和全球十七个非法数据交易网络的中心节点完全匹配吗?”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展示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图中,数十个节点闪烁着,其中一个节点的加密特征码,与硬盘的完全一致。
“我们在追查一个跨国数据黑市网络。”男子盯着江见深,“这个网络非法交易企业机密、公民个人信息,甚至涉及国家安全数据。过去半年,我们追踪到这个网络的三个节点,但核心服务器始终无法定位。”
他指着硬盘:“直到现在。这个硬盘,就是通往核心服务器的密钥之一。”
江见深脑中飞速运转。
宋国诚的“天眼”系统,竟然与跨国数据黑市有关?
不,更可能的是,宋国诚利用这个黑市网络,获取训练“天眼”所需的庞大数据。而那些“实验”,可能只是数据采集的副产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黑市网络。”江见深说,“这个硬盘是我在曼谷的二手市场买的,想研究它的加密算法。”
“很遗憾,这个理由不够充分。”男子收起笑容,“根据国际网络安全协作条约,我有权扣押涉嫌非法数据交易的相关设备和人员。你们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两名队员上前,准备给两人戴上手铐。
就在这时,林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抽搐。
“他需要急救!”江见深急道。
男子皱眉,示意队员检查。一名队员快速检查后汇报:“体温40.2度,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前兆,必须立即治疗。”
男子盯着林疏苍白的脸,又看看江见深,陷入短暂犹豫。
“队长,”另一名队员低声提醒,“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追踪数据网络。带两个病人回去,会严重影响行动效率。”
“而且,”另一人补充,“如果这两人真的只是普通工程师,我们扣押他们可能引发外交纠纷。中国使馆那边……”
男子抬手制止,盯着江见深:“我给你一个选择。交出硬盘密码,证明你们与数据黑市无关,我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到边境。否则,你们将以涉嫌跨国数据犯罪的罪名被拘捕。”
江见深沉默。
交出密码,意味着硬盘中关于“天眼”和“先知”项目的所有证据,都将被这个不明身份的追踪团队获取。他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但不交出,林疏可能撑不过今天。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只有十分钟。”男子看了看表,“十分钟后,如果得不到密码,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示意队员将林疏抬到一旁进行临时急救,自己则走到不远处,开始通过卫星通讯设备与上级联系。
江见深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团队的装备和行动方式,不像普通执法部门,更像是某种跨国网络安全组织。他们追踪的数据黑市网络,恰好与宋国诚的“天眼”数据源重叠。
是巧合,还是……
他突然想起硬盘中那些通讯记录。发送方和接收方都是代号,但如果将这些代号与已知的国际黑客组织代号库比对……
江见深拿出自己的加密手机——虽然信号被屏蔽,但离线数据库还能用。他快速输入几个硬盘中的代号,进行本地匹配。
结果弹出:
“代号‘渡鸦’——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上榜黑客,涉嫌侵入十七国政府数据库。”
“代号‘银狐’——某跨国科技公司前安全主管,三年前失踪,涉嫌贩卖公司核心算法。”
“代号‘B-3’——未知,但特征码与三起大型数据泄露事件相关。”
这个硬盘,不仅是“天眼”的证据,更是通往一个庞大跨国犯罪网络的钥匙。
而宋国诚,很可能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时间到。”男子的声音传来。
江见深抬起头,有了决定。
“我可以给你密码。”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朋友需要立即得到专业医疗救治。第二,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和任务授权。”
男子盯着他,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本证件。
黑色封皮,烫金徽章——国际网络安全协作组织的标志。下面是他的名字:陈志远,高级调查官。
“国际网安组织,跨境数据犯罪调查部。”陈志远收起证件,“我们在追查一个代号‘暗网之眼’的跨国数据交易网络。这个网络在过去三年,非法交易了超过800TB的各类敏感数据,涉及全球两百多家企业和政府机构。”
他顿了顿:“你的硬盘,是我们追踪这个网络半年来,找到的最接近核心的线索。如果你能协助我们破获此案,不仅可以洗清你们的嫌疑,还可能获得线人奖励和保护。”
江见深呼吸一滞。
国际网安组织……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既能救林疏,又能将宋国诚的罪行置于国际执法视野下的机会。
“硬盘密码是动态的,需要我的生物特征识别。”江见深说,“我可以配合你们解密,但解密后的数据,我必须有一份副本。因为其中部分数据,涉及我所在公司的一起商业间谍案,我需要它作为证据。”
陈志远考虑片刻:“可以。但解密过程必须在我们的监控下进行,所有数据需要经过安全检查后才能拷贝。”
“成交。”
陈志远示意队员准备设备。江见深将硬盘连接专用解密终端,进行指纹和虹膜验证。
七层加密层层解开。
当最后一道防火墙解除时,海量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陈志远和队员们紧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一名队员倒吸一口凉气,“行为预测模型的训练数据……用户隐私信息……还有这些……这是人体实验记录?”
“不止。”陈志远快速滚动页面,“看这里——数据流向图。这个模型的所有训练数据,都来自那个‘暗网之眼’网络。而模型的输出结果……被用于商业操纵、舆论引导,甚至……”
他停顿,看向江见深:“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江见深平静道,“这个模型叫‘天眼’,是我所在公司的竞争对手腾云集团开发的。我们怀疑他们用非法手段获取训练数据,但一直找不到证据。这个硬盘,是我们的技术员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
陈志远沉默地翻阅数据,良久,抬头:“这些证据足够对腾云集团发起国际调查。但我们需要更多——这个模型的开发者、数据提供者、使用者的完整链条。”
“我可以提供。”江见深说,“但前提是,我朋友必须得到救治,并且我们的人身安全需要保障。”
“可以。”陈志远点头,“我会安排直升机送你们到清莱的国际医院。同时,我将申请对腾云集团的跨境调查令。在这个过程中,你和你的朋友将受到国际网安组织的保护。”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江见深:“但你要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和你的公司将卷入一场国际级别的网络战争。对手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江见深看向逐渐清醒的林疏,又看向手中硬盘,“但有些仗,必须有人打。”
陈志远点点头,开始部署行动。
十分钟后,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桨叶掀起的气流搅动雨林。
林疏被小心抬上担架,江见深紧随其后。
登上直升机前,陈志远递给他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到清莱后联系这个号码,会有人安排后续。记住,从现在起,你们是国际网安组织的受保护证人。任何异常情况,立即报告。”
“谢谢。”
直升机升空,雨林在脚下迅速缩小。
江见深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了他们数日的大地渐行渐远。
战斗还未结束,甚至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真相,终将见到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