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深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冰凉。
屏幕上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录音”,时长2分47秒。创建时间,昨天上午九点三十二分——与林疏发送最后消息的时间完全相同。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苏澈站在他身后,呼吸急促。赵峰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播吧。”江见深说,声音很哑。
赵峰双击文件。
音响里先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很急。背景有模糊的对话声,说的是泰语,语调很快,听不真切。
然后,林疏的声音响起了。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像是在奔跑中录音:
“深哥,是我。时间不多,你仔细听。”
一阵急促的喘息。
“我在泰国,美塞县,一个废弃橡胶厂。这里不是废弃的,还在运行。地下有三层,全是服务器,还有……实验室。”
背景传来金属门开合的声音,刺耳。
“他们在这里做实验。真人实验。从缅甸、老挝边境骗来的人,给他们钱,让他们住在这里,每天做各种任务——玩游戏,看广告,填问卷。但那些任务都是设计好的,测试他们的反应,收集数据。”
一阵剧烈的咳嗽。
“天眼的数据,不止来自历史观测。它一直在更新,用这里……用活人。他们管这叫‘实时迭代’。准确率不是85%,是92%……可能更高。”
脚步声突然停了。
录音里只剩下林疏沉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深哥,天眼的目标不是商业。宋国诚背后还有人,我看不到名字,但他们的计划是……(模糊的电流干扰)……控制。不是预测,是控制。他们想用这个模型,在关键节点……影响群体行为。”
背景的警报声越来越近。
林疏的声音更急了:
“他们有名单,我拍到了。上面有国内外的政要、企业家、媒体人……他们在筛选‘高影响力目标’。天眼会根据每个人的数据,生成‘诱导方案’,在特定时间,用特定信息……改变他们的决定。”
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砸门。
“他们发现我了。我必须——”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说的是带着口音的中文:
“放下设备,慢慢转身。”
林疏的呼吸骤停。
录音里传来挣扎声,物品摔落的声音,一声闷哼。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麦克风上:
“江见深,如果你在听,记住:想要你的人活,就停止调查。‘天眼’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设备被摔在地上。
录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
苏澈捂着嘴,眼泪掉下来。赵峰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江见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放完毕的音频文件,看着进度条停在2分47秒的位置。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疏最后的话:
“天眼的目标不是商业……是控制。”
“他们有名单……高影响力目标……”
“在特定时间,用特定信息……改变他们的决定。”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用数据和算法做武器,目标是操控人心、影响现实的战争。
而林疏,孤身一人闯进了敌人的心脏,现在生死未卜。
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境外,泰国。
江见深接通,按下免提。
“江见深?”是录音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很重。
“是我。”
“录音听完了?”
“听完了。”
“很好。”对方笑了,笑声很冷,“你的人在我们手里。他很聪明,但不够聪明。”
“他怎么样?”
“还活着。暂时。”对方顿了顿,“想要他活,按我说的做。”
“说。”
“第一,撤回对宋国诚的所有指控,公开道歉。第二,停止‘回响’项目,销毁所有数据。第三,离开星耀,离开中国,永远别再碰这个行业。”
条件很苛刻。
但江见深没有犹豫。
“我答应。”
“别答应得太快。”对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假意答应,再想办法救人。没用的。我们在你身边有人,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到。”
江见深瞳孔一缩。
身边有人?
苏澈?赵峰?还是……
“不相信?”对方笑了,“你办公室现在有三个人,对吧?你,苏澈,赵峰。苏澈穿着灰色毛衣,赵峰穿了件蓝色POLO衫。你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右手在发抖。”
江见深猛地抬头,环顾办公室。
窗户,墙壁,天花板……
摄像头?
不,办公室每天检查,不可能有窃听或偷拍设备。
那是……人?
他看向苏澈,看向赵峰。
苏澈满脸泪水,拼命摇头。赵峰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猜了。”对方似乎很享受这种折磨,“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星耀的公开道歉信,和‘回响’项目停止的公告。否则——”
一声闷响从听筒传来,接着是林疏压抑的痛哼。
“否则,下次你听到的,就不会是录音了。”
电话挂断。
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丧钟。
江见深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窗外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深哥……”苏澈声音发颤,“我们现在怎么办?”
“救人。”江见深说。
“怎么救?他们在泰国,我们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
“我知道。”江见深转身,看向电脑屏幕,“林疏给了我们坐标。北纬16°10.761',东经101°31.000'。废弃橡胶厂,地下三层。”
赵峰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精确位置。
“在美塞河边,离缅泰边境只有三公里。”他调出卫星图,“建筑很老,周围全是橡胶林,很隐蔽。但问题是——我们怎么过去?就算过去,怎么救?对方肯定有武装。”
“我一个人去。”江见深说。
“你疯了?!”苏澈站起来,“那地方是金三角边缘,军阀、毒贩、非法武装……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江见深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报警?泰国警方?还是中国警方?跨国救援需要时间,流程,外交协调。林疏等不了。”
“我们可以——”
“没有人可以。”江见深打断她,“对方说了,我们身边有他们的人。报警,消息会走漏。找帮手,会被发现。唯一的机会,就是我自己去,用最快的速度,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带出来。”
苏澈说不出话,只是哭。
赵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江总,你要去,我不拦。但我跟你一起。”
“不行。”江见深摇头,“你去目标太大。而且,公司需要有人坐镇。董事会那边,媒体那边,腾云那边……都需要人应付。”
“那苏澈——”
“苏澈留下,继续推‘回响’。”江见深说,“公测不能停。一停,对方就知道我们妥协了,林疏更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江见深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听我安排。”
他在白板上快速写下计划:
1.江见深:即刻出发,经昆明转机到清莱,再租车前往美塞。目标:24小时内找到林疏,带出。
2.苏澈:坐镇公司,继续“回响”公测。对外宣称江见深“因病休假”,所有事务由她代管。
3.赵峰:稳住董事会,配合徐永昌,应付监管部门。同时,暗中联系可信的安保公司,准备接应。
4.徐永昌:需要他拖住宋国诚,制造“星耀内乱”的假象,让对方放松警惕。
写完,他放下笔。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率不到10%。”他看着他们,“但现在,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苏澈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去订机票,安排车。”
“用假身份。”江见深说,“对方能监控我们,身份证、护照、信用卡,可能都会被盯上。”
“那你怎么出境?”
“我有办法。”江见深说。
他没解释,但苏澈和赵峰都没再问。
这个时候,信任比问题重要。
一小时后,江见深离开公司。
他没开车,没叫出租车,步行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老旧的网吧。
柜台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视剧。看见江见深,他愣了一下。
“老板,用一下机器。”江见深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
男人接过钱,指了指角落:“那边,没人。”
江见深走过去,开机,插上一个加密U盘。
屏幕上跳出黑色界面,他输入一串指令。
几秒后,一个聊天窗口弹出。
对方ID:Ghost。
江见深打字:“我需要一套身份,去泰国,清莱。现在。”
Ghost:“理由?”
“救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个文件。
江见深点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资料:护照、驾照、信用卡,甚至还有几张泰国当地的电话卡。照片是他的,但名字、出生日期、国籍,全是假的。
“资料在机场寄存柜,A区17号。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倒序。”Ghost打字,“另外,清莱那边有人接应。联系方式在资料里。”
“谢谢。”
“不用谢。你欠我一次。”
聊天窗口关闭。
江见深拔出U盘,清空浏览记录,关机离开。
走出网吧时,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夕阳的余晖,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想起重生前,死在办公室的那个凌晨。
那时他想,如果重来一次,要活得不一样。
现在,他真的活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要孤身一人,去闯金三角的边缘,救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念初。
“周国平的案子,出了点问题。对方提交的新证据,牵扯到你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江见深看着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打字:
“等我回来。”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掰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从现在起,他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牵挂,只有一个目标的人。
救出林疏。
然后,毁掉“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