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腾云的第一刀

媒体沟通会设在公司三楼的发布厅。

下午两点,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枪短炮架在后排,记者们低头刷着手机,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苏曼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像个认真的旁听者。

我知道,她是董事长的眼睛。

秘书把我引到台上。讲台后面是星耀的logo,蓝底白字,简洁干净。我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看向台下。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

闪光灯亮起一片。

“我是江见深,星耀科技新任副总裁。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和大家聊聊,星耀的现在,和未来。”

开场白很标准,但台下的气氛并不轻松。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来自一家财经媒体。

“江总,星耀在过去一周连续失去三位总监级高管,张强事件更是暴露出严重的公司治理问题。请问,这是否意味着星耀内部已经失控?您作为新任副总裁,如何稳住局面?”

问题很直接,像一把刀。

我看着他,等了几秒才开口。

“失控的意思是,失去控制。”我说,“而星耀现在正在做的,正是重新拿回控制权。”

台下安静下来。

“张强事件,是我们的伤疤。但揭开伤疤,是为了清创,是为了愈合。”我顿了顿,“三位总监的离开,是他们个人的选择。而我们的选择是——尊重,并向前看。”

“向前看的具体措施是什么?”另一个记者问。

“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彻底清查张强经手的所有项目,该停的停,该追责的追责。第二,改革管理制度,建立透明、高效、健康的内部环境。第三,集中资源发展新业务,用增长来证明,星耀依然有生命力。”

“新业务指的是‘回响’吗?”有记者追问,“但据我所知,‘回响’目前用户量不到五十万,距离商业化还很远。星耀的现金流,能支撑到它盈利吗?”

数字很准。看来有人提前透了风。

“五十万用户,是内测阶段的成绩。”我说,“下周,‘回响’将正式开放公测。我们的目标,是三个月内,用户突破一百万。”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总,”一个女记者站起来,声音很冷,“您可能不太了解市场。现在社交赛道已经饱和,巨头垄断,新产品想突围,难度极大。您这个目标,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我看着她的胸牌——某科技媒体,主编。

“王主编,”我说,“三年前,所有人都说电商格局已定。但拼多多出来了。两年前,所有人都说短视频没机会。但抖音出来了。”

我顿了顿。

“市场永远会给好产品留位置。而‘回响’是不是好产品,用户会投票。”

“那如果用户不投呢?”她追问。

“那就继续改,继续试。”我说,“直到他们愿意投为止。”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问题抛过来。

“江总,据传腾云集团正在接触星耀的技术骨干,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请问您是否担心人才流失?星耀拿什么留住他们?”

终于来了。

腾云的第一刀,果然是从人开始的。

“人才流动是行业常态。”我说,“星耀能给的,不仅是薪资和职位,还有两样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第一,做正确的事的机会。”我看着台下,“第二,和一帮真正想做事的人,一起改变些什么的可能。”

回答很虚,但台下不少人点了点头。

苏曼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沟通会进行了四十分钟。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但都被我挡了回去。

结束的时候,秘书递给我一瓶水。我喝了一口,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表现不错。”苏曼走过来,声音很轻,“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我知道。”

“腾云那边,”她压低声音,“动作比我们想的快。他们已经接触了至少十个人,开价都在现薪资的两倍以上。其中,林疏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我心里一沉。

“林疏不会走。”

“别太自信。”苏曼看着我,“人是会变的,尤其在诱惑足够大的时候。”

她说完,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林疏发消息。

“在哪?”

“实验室。调试新算法。”

“晚上一起吃饭。”

“好。”

晚饭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我到的时候,林疏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深哥。”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又熬夜?”

“算法有个bug,一直调不通。”他合上电脑,“不过刚才解决了。”

我坐下,点了两个菜。

等菜的时候,我直接问。

“腾云的人,找你了?”

林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找了。他们的CTO,姓吴,亲自给我发了邮件。约我明天下午见面。”

“开什么条件?”

“年薪两百万,签字费一百万,外加新公司5%的技术股。”林疏说得很平静,“职位是技术副总裁,带五十人团队,预算无上限。”

我沉默。

这个条件,比张强开的,还要好一倍。

“你怎么想?”我问。

林疏没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转着圈。

“深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网吧,你正在改一个五百块的私活。”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林疏笑了,笑里有点苦,“买泡面都要算着日子。你跟我说,月薪八千,双休,不加班,我就觉得,这辈子够了。”

他放下茶杯。

“现在有人给我两百万,我爸妈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妹妹明年出国,学费一年就要四十万。我家老房子漏雨,修一下要八万。”

他抬起头,看着我。

“深哥,我不是圣人。我看着那封邮件,手都在抖。”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我没什么胃口。

“所以你要去?”我问。

“我不知道。”林疏摇头,“我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去吧,两百万,够改变全家人的命运了。另一个说,留在这里,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他顿了顿。

“深哥,你觉得哪个声音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种很深的迷茫。

“林疏,”我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留下,你会面对什么。”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三个月内,‘回响’用户突破一百万。你会没日没夜地改代码,调算法,处理各种莫名其妙的bug。你会被用户骂,被同事质疑,被董事会施压。”

“第二,你会看着身边有能力的人,一个一个被腾云挖走。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第三,就算‘回响’成功了,你也拿不到两百万。你能拿到的,可能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林疏盯着我。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他问。

“因为我相信,”我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

“比如,我们画的那个形状。”我拿起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匿名的、短暂的、但真实的形状。那个能让疲惫的人,路过时歇一歇脚的地方。”

林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深哥,如果我去腾云,我能做什么?”

“做他们让你做的事。”我说,“优化算法,提升效率,帮他们赚更多钱。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技术管理者,拿着高薪,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

“然后呢?”

“然后,十年后,你回头看。”我看着他,“你会发现,你这一生,都在帮别人画他们想要的形状。而你自己想画的那个形状,早就忘了。”

林疏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

菜凉了。

热气散去,香味也淡了。

“深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明天去见他们。”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不去。”他说。

我抬头。

“我要去见那个吴总,当面告诉他,”林疏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星耀给的钱,是不多。但星耀给我的东西,他给不了。”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我画自己形状的地方。”林疏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还有,一个信我的大哥。”

我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窗外的夜色,也没那么黑了。

第二天下午,林疏去了腾云约的那家咖啡馆。

我在公司等他。

苏澈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放在我桌上。

“新招的三个小孩,简历和作品集。”她说,“都不错,一个是北邮的,一个是浙大的,还有一个是海归,在硅谷待过两年。”

“面试过了?”

“过了。”苏澈点头,“都很有想法,但也都很……狂。其中一个直接问我,星耀现在这状况,还能撑多久。”

“你怎么回?”

“我说,”苏澈笑了,“撑多久不知道,但跟着我们,能学到真东西。”

我翻着简历,突然想起什么。

“苏澈,你认识一个叫吴总的人吗?腾云的CTO。”

苏澈脸色变了变。

“吴启明?”她问。

“对。”

“认识。”苏澈声音冷了下来,“我以前在艾德的时候,和他打过交道。这个人……很厉害,但手段不干净。”

“怎么说?”

“他以前在一家大厂做技术总监,为了上位,把当时的老板黑材料捅给了董事会。后来自己跳出来,跟了腾云的宋国诚,一路爬到CTO。”苏澈顿了顿,“业内都说,他是宋国诚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想起苏曼的警告。

腾云的动作,果然是有备而来。

“你觉得,他会怎么挖林疏?”

“先利诱,再威逼。”苏澈说,“利诱不成,就会找林疏的软肋。比如,他父母,他妹妹,或者……他在技术上有没有什么黑历史。”

我心里一紧。

“林疏有黑历史吗?”

“没有。”苏澈摇头,“他太干净了。但也正因为太干净,反而容易被泼脏水。”

正说着,林疏回来了。

他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坚定。

“谈完了?”我问。

“完了。”林疏松了口气,“吴总很客气,但也很直接。他说,如果我不去,腾云会全力狙击‘回响’。他们会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产品,用十倍的资金砸市场,直到把我们打垮。”

“你怎么回?”

“我说,”林疏笑了,“那就来试试。”

苏澈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赏。

“干得漂亮。”

林疏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不过吴总透露了一个信息。”他说,“腾云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代号‘天眼’。具体内容他不肯说,但他说,这个项目一旦上线,会彻底改变社交行业的格局。”

“天眼……”苏澈皱眉,“听起来像监控。”

“或者是,全景透视。”我说。

我们三个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腾云集团的大楼亮起了灯,巨大的logo在夜色里发光,像一只眼睛。

它在看着我们。

一直看着。

晚上,我收到沈念初的消息。

“西双版纳那个坐标,我查到了。”

“怎么说?”

“那里确实有一家星耀早期的研究所,注册名是‘星耀热带植物基因研究中心’,成立于2005年,2015年注销。”她打字很快,“表面上是研究植物基因,但实际上,根据我找到的一些零碎资料,他们当时在做一个项目——‘人类行为数据与环境变量的相关性研究’。”

“听起来很学术。”

“但研究所在2015年夏天,被一场山火彻底烧毁。”沈念初说,“消防报告说是雷击引发,但当地村民说,那场火烧得很怪,只烧了研究所那一片,周围的树都没事。而且,火灾前一天,研究所的所有纸质资料都被运走了。”

“运去哪了?”

“不知道。”沈念初顿了顿,“但我找到一个当年在研究所工作过的研究员,现在在昆明一家生物公司上班。他愿意聊聊,但要求保密。”

“联系方式给我。”

“已经发你了。另外,”沈念初又发来一条,“陈薇的书店,下周末开业。她说,如果你有空,欢迎来。”

“一定去。”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灯火如海。

那个神秘的坐标,那个被烧毁的研究所,那个代号“天眼”的项目……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我和星耀,就在网中央。

但我们不会坐以待毙。

因为我们已经,站在了高处。

虽然风大。

但视野,也更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