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裁的第一天
副总裁的办公室在星耀大厦顶层,37层。
面积是之前实验室的五倍,一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的拐弯处。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江面上的船,和对岸陆家嘴森林般的楼宇。
我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人事部送来的辞职信——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三个元老级总监,联名请辞。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个人原因,寻求新的职业发展。”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
第二份,是董事会办公室发来的质询函。标题是《关于近期公司管理层变动及后续战略方向的若干问题》,底下列出了十七条质询,从“张强事件是否暴露公司治理深层缺陷”,到“破壁实验室的高额预算是否合理”,再到“新任副总裁的资历是否足以胜任”。
第三份,是一张简单的日程表。上午九点,高管晨会。十点,董事会特别会议。下午两点,媒体沟通会。四点,“回响”项目季度复盘会。
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我转过身,把三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桌子很大,实木,光可鉴人。桌面上除了电脑和一部电话,什么都没有。前任主人把所有私人物品都带走了,连张便签纸都没留下。
这间办公室,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是张强。
现在,是我。
敲门声响起。
“进。”
林疏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眼神很亮。
“深哥,你的东西。”他把纸箱放在旁边的沙发上,“从实验室搬上来的。”
箱子里是几本书,一个保温杯,还有那本写满了笔记的黑色笔记本。
“苏澈呢?”我问。
“在下面吵架。”林疏撇撇嘴,“运营部那几个老人,不肯交用户数据,说‘不符合流程’。苏澈正跟他们拍桌子。”
“让她吵。”我说,“该吵的时候,就得吵。”
林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里视野真好。”他顿了顿,“也真高。”
“怕高吗?”
“有点。”他老实承认,“以前在实验室,最多就看看17层的树梢。现在,感觉伸手就能碰到云。”
“那如果摔下去呢?”我问。
林疏回头看我。
“那就摔下去。”他说,“反正,也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我笑了。
“深哥,”林疏压低声音,“那个后门的事,我查了。”
“怎么样?”
“它昨晚又活跃了一次。”林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不是访问数据,是……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我解密了,内容很奇怪。”
“什么内容?”
“一个坐标。”林疏说,“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位置在……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很偏的山区。”
我皱起眉头。
“还有,”林疏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行代码,“这条信息后面,附了一段很古老的编码格式,像是某种……身份识别码。我查了资料,这种格式,二十年前在一些军工和科研单位用过。”
“能追踪到发送源吗?”
“不能。”林疏摇头,“对方用了七层跳板,最后消失在公海的一个卫星节点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后门的权限级别,比张强、甚至比徐总都高。它能在公司最核心的数据库里,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侧门。”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坐标和代码。
西双版纳。二十年前的编码格式。公海卫星节点。
像拼图,但缺了太多块。
“先放着。”我说,“等有时间再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拿起那三份辞职信,递给他。
“这三个人,你怎么看?”
林疏接过去,快速扫了一眼。
“市场部老陈,张强的铁杆,但能力一般,走了不可惜。技术部老王,人不错,但太保守,这两年没什么产出。运营部老李……”他顿了顿,“他其实挺有想法,但一直被张强压着。”
“所以你觉得,谁该留?”
“老李可以留。”林疏说,“另外两个,走了正好换血。”
“那如果,”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三个都不是真心想走,只是联合起来,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林疏愣住了。
“你是说……他们其实不想走,只是逼你让步?”
“对。”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查过他们的履历。老陈四十八岁,在星耀干了十五年,出去找不到同等职位。老王五十一岁,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房贷还剩十年。老李四十五岁,去年刚离婚,赡养费压力很大。”
我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画上箭头。
“他们不是张强,没有赌瘾,没有外快。他们只是……怕。”
“怕什么?”
“怕改变。”我说,“怕我上台之后,清洗旧部,怕自己位置不保,怕被年轻人取代。所以先发制人,用集体辞职来试探我的底线。”
林疏想了想。
“那你要怎么应对?”
“留一个,走两个。”我说,“老李留下,给他升半级,负责新成立的用户增长中心。老陈和老王,批准辞职,但给足补偿——按劳动法上限给,再加三个月的工资做‘感谢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我放下笔,“在我这里,有能力的人,我会重用。没能力但肯配合的人,我会善待。但想用辞职威胁我的人——”
我顿了顿。
“我会亲自帮他收拾行李。”
林疏看着我,眼神复杂。
“深哥,”他小声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他想了想,“更像一个‘副总裁’了。”
我笑了。
“那是因为,我现在就是副总裁。”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秘书的内线。
“江总,高管晨会还有五分钟开始。人都到齐了。”
“好,我马上到。”
我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
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像冰下的火。
“走了。”我对林疏说,“去看戏。”
高管会议室在36层。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形会议桌,徐永昌坐在主位,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我的。右手边是几个我不太熟悉的面孔,应该是董事会派来的观察员。
其他位置上,坐着各部门总监。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的位置空着,那三个人没来。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走到徐永昌旁边,坐下。
他今天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里的疲惫依然很深。看见我,他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吧。”徐永昌开口,“第一项,人事变动。”
他看向我。
“江总,你来说。”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
没有PPT,没有数据,只有一句话。
“老陈,老王,老李,三位总监的辞职,我批准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记录,有人面无表情。
“老陈和老王,感谢他们多年来的贡献,公司会依法给予补偿,并额外支付三个月工资作为感谢金。”我顿了顿,“老李,调任新成立的用户增长中心,担任高级总监,直接向我汇报。”
一个坐在角落的女总监举手。
“江总,用户增长中心……是什么?”
“一个实验性的新部门。”我说,“负责统筹所有产品的用户增长策略,打破现有各部门各自为战的局面。老李在运营部多年,对用户行为有深入研究,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市场部和技术部的空缺呢?”
“公开招聘。”我说,“公司内部优先,外部也开放。我要的,是真正有能力、有想法、愿意跟着公司一起改变的人。”
会议室再次安静。
我环视全场。
“张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公司现在站在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是重生。退后一步,是深渊。”
我走回座位,坐下。
“我不要求所有人立刻认同我。但我要求所有人,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这条路,能走通的机会。”
徐永昌接过话。
“江总的决定,我支持。接下来三个月,是公司的阵痛期。会有变动,会有不适,但也会有新生。”
他看向董事会观察员。
“各位董事有什么意见?”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
“人事变动我们没意见。但董事会关心的是——接下来,公司的具体战略是什么?‘回响’项目什么时候能商业化?张强留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
问题很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战略分三步。”我说,“第一,止血。彻查张强经手的所有项目,该停的停,该砍的砍。第二,输血。集中资源扶持‘回响’和新实验室,尽快推出可商业化的产品。第三,造血。改革管理制度,重建公司文化,让星耀重新活过来。”
“时间表呢?”
“三个月。”我说,“三个月内,‘回响’用户突破一百万,实现初步盈利。六个月内,推出一到两个新的爆款产品。一年内,公司重回健康增长轨道。”
观察员盯着我。
“如果做不到呢?”
“那我辞职。”我说得很平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徐永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
我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江景。
徐永昌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刚才的话,说得有点满。”他低声说。
“我知道。”
“三个月,一百万用户,盈利。”徐永昌摇头,“很难。”
“难才要做。”我说,“不然他们凭什么信我?”
徐永昌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那边,你确定能留住?”
“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他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如果连他都留不住,那其他人更不用想了。”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站起来,“有些仗,得自己打。”
走出会议室时,我看见老李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抽烟。
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江总。”
“李总监。”
“那个用户增长中心……”他欲言又止,“我可能……干不了。”
“为什么?”
“我干了十几年运营,都是按部就班。你要做的,是打破所有规则。我……我怕搞砸。”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四十五岁,眼角有皱纹,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手指上还戴着婚戒,但我知道,他已经离婚一年了。
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骨子里还留着一点火种的人。
“李总监,”我说,“你去年做的那个‘会员积分换购’项目,我看过数据。上线第一个月,用户活跃度提升了30%。”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数据都在系统里,谁都能看。”我说,“那个项目很好,但三个月后就被砍了。为什么?”
他低下头。
“张总说……太复杂,不好管理。”
“不是不好管理。”我纠正,“是太成功,抢了其他部门的风头。”
他抬头,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要我做的,是更‘抢风头’的事?”
“对。”我说,“我要你把所有人的风头都抢了。我要你证明,打破规则,真的能带来增长。”
他沉默了很久。
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我需要什么资源?”
“人,钱,权限。”我说,“你要谁,我给你调。要多少钱,只要合理,我批。要什么权限,只要不违法,我给。”
他深吸一口气。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说,“是必须做成。”
他看着我,终于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澈。
“吵赢了。数据拿到了。另外,我招了三个新人,都是95后,脑子活,敢想敢干。下午带他们来见你。”
我回:“好。”
抬头看天。
云层散开,阳光刺破乌云,照在江面上。
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地碎金。
高处的风景,果然不一样。
但风,也确实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