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昆明的航班延误了。
我坐在候机厅,看着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延误”字样,窗外是灰蒙蒙的晨雾。手机震动,是苏澈。
“深哥,匿名帖发出来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国内最大的科技论坛,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星耀新任技术核心林疏——光环下的学术污点》。
文章很长,图文并茂。核心内容是:林疏在大三时参与的一个校级科研项目,存在“数据造假”嫌疑。证据是几张模糊的实验室记录照片,和一份指导老师的“内部举报信”扫描件。
文章写得很专业,语气“客观”,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林疏的能力建立在虚假基础上,星耀重用这样的人,是管理层的重大失误。
底下评论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骂楼主造谣,有人质疑证据真实性,也有人开始扒林疏的其他“黑料”。
“我查了IP,在海外,用了多层代理。”苏澈发来消息,“但发帖时间,和腾云的吴启明昨天落地深圳的时间吻合。”
“林疏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在实验室,盯着电脑看了半小时,然后说‘我去写代码了’,就再也没说话。”
“让他写吧。”我打字,“这个时候,代码比语言有用。”
关掉论坛,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刘老师,是我,江见深。”
对方沉默了两秒。
“江……江总?”声音很谨慎。
“打扰您了。论坛上那篇关于林疏的文章,您看到了吗?”
“看、看到了。”刘老师是林疏当年的指导老师,现在在某大学任教,“但那封信是伪造的!我从来没写过那种东西!”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请您,以个人名义发个声明。”
“声明?”
“简单说明三点:第一,林疏当年的项目数据真实,有完整原始记录可查;第二,您从未写过举报信;第三,您愿意为林疏的专业能力和学术诚信做担保。”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江总,不是我不想帮小林……但对方来势汹汹,我如果站出来,会不会……”
“您会有风险。”我坦诚,“但林疏现在更需要您的支持。他是清白的,您也是。如果我们不站出来,谣言就会变成‘真相’。”
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老师说:“好。我发。”
“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苏曼接得很快。
“论坛那篇文章,我看到了。”她直接说,“已经在处理了。网站那边打了招呼,半小时内删帖。但舆论已经发酵,需要正面回应。”
“我需要您以董事会名义,发一份正式声明。支持林疏,谴责造谣,并保留法律追究权利。”
“可以。”苏曼顿了顿,“但董事会里有人质疑,林疏是否值得公司这样力挺。”
“他值得。”我说,“‘回响’公测在即,他是技术核心。这个时候,公司必须站在他身后。”
“……明白了。声明一小时内发。”
第三个电话,打给林疏。
接通了,但那边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林疏。”
“……深哥。”
“代码写得怎么样?”
“快写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一个反爬虫的程序,能追踪到发帖人的真实IP,不管他绕多少层代理。”
“需要多久?”
“一小时。”他说,“但我需要服务器权限,最高级别的。”
“给你。”
“谢谢。”
“林疏,”我顿了顿,“别一个人扛。”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没扛。”他说,“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
“因为‘回响’后天公测。”
“不。”林疏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昨天,吴启明问我,要不要加入‘天眼’。我说不。然后今天,这篇文章就出来了。”
我握紧手机。
“所以这是报复。”
“也是警告。”林疏说,“他们在告诉我,拒绝他们,会有代价。”
“你现在怎么想?”
键盘声停了。
“深哥,”林疏说,“我想把‘天眼’挖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需要什么?”
“我需要访问腾云的内部测试服务器。”他说,“他们一定会给‘天眼’开测试环境,而且是外网可访问的。只要能找到入口,我就能进去看看。”
“风险很大。”
“我知道。”林疏笑了,笑声很冷,“但他们先动手的。”
我看着窗外,雾气正在散去,阳光开始刺破云层。
“去做吧。”我说,“但记住,别留尾巴。”
“明白。”
挂断电话,广播响起登机通知。
我收起手机,拎起背包。
昆明,西双版纳,被烧毁的研究所。
那里藏着的秘密,会不会和“天眼”有关?
飞机落地昆明时,是下午三点。
那个前研究员叫李卫国,六十二岁,退休后返聘在一家生物公司做顾问。我们约在翠湖边上的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看着湖里的红嘴鸥。
“李老师。”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打量我几眼。
“江总?比我想象的年轻。”
“叫我小江就行。”
他点点头,示意我坐。
茶已经泡好了,普洱,陈年的香。
“沈律师跟我说了您的事。”李卫国给我倒茶,“您想知道那个研究所?”
“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湖面。
“那是2005年的事了。”他缓缓开口,“我那时候四十三岁,在中科院昆明植物所工作。有一天,星耀的人找到我,说想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研究热带植物基因。”
“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是。”李卫国喝了口茶,“但实际上,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植物,是‘数据’。”
“数据?”
“对。”他看着我,“他们想收集人在不同环境下的行为数据——温度、湿度、光照、气压……然后和人的生理指标、情绪变化、决策倾向做关联分析。”
我后背有点发凉。
“他们想做什么?”
“一开始,他们说想优化办公环境,提高员工效率。”李卫国苦笑,“但后来,项目方向越来越偏。他们开始研究,如何通过改变环境变量,来‘引导’人的行为。”
“引导?”
“比如,把办公室温度调低一度,员工的咖啡消耗量会增加多少。比如,把灯光调成暖色调,员工的加班意愿会提高多少。再比如……”他顿了顿,“在特定的环境参数下,人的道德判断阈值,会降低多少。”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红嘴鸥的叫声。
“所以那不是一个植物研究所。”我说,“那是一个……行为控制实验室。”
“可以这么说。”李卫国放下茶杯,“2008年,项目出了第一次事故。一个志愿者在连续三天的环境变量刺激下,出现了严重的焦虑症状,最后从研究所的二楼跳了下去。”
我瞳孔一缩。
“人怎么样?”
“腿断了,命保住了。”李卫国声音很低,“星耀压下了这件事,赔了一大笔钱,让志愿者签了保密协议。然后,他们调整了研究方向,从‘主动干预’转向‘被动观察’。”
“继续收集数据?”
“对。”他点头,“他们在中国西南、东南亚、甚至非洲,设了十几个观测点。名义上是研究‘跨文化环境适应’,实际上是在收集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类行为数据。数据量……非常大。”
“这些数据最后去哪了?”
“我不知道。”李卫国摇头,“2015年,研究所被烧的前一个月,所有数据都被运走了。纸质资料烧了,但硬盘、服务器,全都不见了。”
“火灾真是意外?”
李卫国笑了,笑得很苦涩。
“小江,你相信巧合吗?数据刚运走,研究所就着火?而且火只烧了那一栋楼,周围的树,连叶子都没熏黑?”
我不说话了。
“火灾后,项目组解散。我被调到昆明分公司,名义上是‘技术顾问’,实际上是被边缘化了。三年后,我辞职了。”他看着湖面,“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们用那些数据做了什么。”
“您有猜测吗?”
“有。”李卫国转回头,看着我,“他们想建立一个模型。一个能预测、甚至影响人类行为的模型。就像天气预报一样,输入环境参数,就能输出人的行为概率。”
“天眼……”我喃喃道。
“什么?”
“腾云集团最近在做一个项目,代号‘天眼’。”我说,“具体内容保密,但业内传言,是‘颠覆性的人机交互系统’。”
李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腾云……宋国诚?”
“您认识?”
“何止认识。”李卫国声音发颤,“2005年,星耀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就是宋国诚。那时候他还是星耀的研发总监,后来才出去创立了腾云。”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所以,“天眼”不是腾云的新项目。
它是星耀十五年前那个“行为控制研究”的延续。
而宋国诚,带着从星耀“继承”的数据和研究成果,另立门户,继续这个项目。
十五年。
足够他,把那个模型打磨到什么程度?
“李老师,”我声音很干,“如果那个模型真的存在,它能做到什么?”
李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什么环境下会焦虑,在什么环境下会冲动,在什么环境下会信任别人……那么,你就可以设计一个环境,让他做出你想要的任何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他自己,会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回上海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李卫国的话。
如果宋国诚真的掌握了那样的技术……
不,不是如果。
“天眼”的存在,已经说明了问题。
腾云为什么能在这几年迅速崛起?为什么他们的产品总能精准抓住用户痛点?为什么他们的广告转化率,总是比同行高出一大截?
如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那个模型之上……
那么,林疏拒绝腾云,可能不只是拒绝了一份工作。
他是拒绝成为,那个模型的“养料”。
飞机降落时,天色已经全黑。
我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
苏澈:“深哥,论坛的帖子删了,但截图还在传。刘老师的声明发了,效果一般。董事会声明也发了,暂时稳住了局面。”
林疏:“深哥,我找到‘天眼’的测试入口了。但进不去,需要动态令牌。给我点时间,我能破解。”
沈念初:“陈薇的书店明天开业,她问你能不能来。另外,周国平的案子下周开庭,证据链已经完整,胜诉几率很大。”
徐永昌:“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扩大会议,讨论‘回响’公测事宜。腾云的人也会来。”
最后一条,是苏曼的加密信息。
“宋国诚和星耀的渊源,查到了。他2005年主导的项目,代号‘先知’。2010年项目中止,所有资料封存。但2012年,他离职创立腾云时,带走了‘先知’的核心团队和部分数据。董事会当年追责过,但不了了之。”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上海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美丽,但冰冷。
飞机缓缓滑行,广播里响起空乘温柔的声音。
但我脑海里,只有李卫国那句话:
“他会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