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最后的舞台

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上海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在厅内交织成网。宾客陆续入场,西装革履,香衣鬓影,交谈声嗡嗡作响。

舞台背景板上,一行大字:

“蓝海科技成立暨战略发布会”

张强站在舞台侧面的休息室,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盛况。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深蓝色,领带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助理小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汇报最后的准备情况。

“媒体来了四十七家,主流科技媒体全到了。投资人来了二十三位,蓝海资本的陈总在贵宾室等您。我们的团队……”小李顿了顿,“除了三个临时反悔的,其他二十四人已经就位,在后台休息。”

张强满意地点点头。

“江见深呢?他来了吗?”

“没看见。”小李说,“但徐永昌来了,坐在第三排角落,脸色很难看。”

张强笑了。

“他当然难看。今天之后,星耀就剩半条命了。”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时间到了。”小李提醒。

张强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上舞台。

掌声响起。

他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自信。

“今天,我很荣幸地站在这里,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我,张强,将正式离开星耀科技,创立一家新的公司——蓝海科技。”

掌声再次响起,更热烈了一些。

张强脸上露出笑容,继续演讲。

他讲了创业的初心,讲了行业的未来,讲了蓝海科技“颠覆式创新”的愿景。PPT一页页翻过,全是精美的图表和振奋人心的数据。

讲到最后,他提高了音量。

“蓝海科技,不仅仅是又一家互联网公司。我们要做的,是重新定义人与技术的关系,重新定义工作与生活的边界,重新定义——”

话没说完,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礼仪小姐,不是迟到宾客。

是江见深。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U盘。

身后跟着徐永昌,苏曼,还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全场寂静。

所有目光,所有镜头,都转向门口。

张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节发白。

“江见深,”他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来干什么?”

江见深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舞台,步伐不疾不徐,像走在自家客厅。

徐永昌和苏曼跟在他身后,两名警察停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警械上。

宾客们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记者们则兴奋起来,镜头对准江见深,闪光灯疯狂闪烁。

江见深走上舞台,站在张强旁边。

两人身高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西装革履,却脸色苍白。

一个衣着朴素,但眼神平静。

“张总,”江见深开口,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你的演讲很精彩。但有一件事,你忘了说。”

“保安!”张强对着台下喊,“把无关人员请出去!”

但保安没动。

因为他们看见,徐永昌对他们摇了摇头。

“张总,”江见深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插进讲台上的电脑,“不如,我帮你补充一下?”

投影幕布上的PPT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夹界面。

江见深点开第一个文件。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放大,再放大。

张强的个人账户,向澳门某地下钱庄的转账记录。

一笔,两笔,三笔……累计八百七十万。

转账备注,清清楚楚写着:“赌资”。

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了似的拍照,录像,发稿。

张强的脸,从白转青,再转红。

“这是伪造的!”他对着麦克风吼,“江见深,你伪造证据,污蔑我!”

江见深没理他,点开第二个文件。

澳门赌场的监控截图。

张强和陈立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

时间戳:今年三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张总,”江见深平静地说,“三月十五日,星耀开董事会,你请假说‘家里有事’。原来,家里的事,就是去澳门赌博。”

“我没有——”张强想抢鼠标,但江见深侧身挡住了他。

第三个文件。

陈立的私人账户流水,显示在过去三年里,收到张强转账四百六十万,备注均为“咨询费”。

而陈立,正是蓝海资本的实际控制人。

“所以,”江见深转向台下,“张总所谓的‘自立门户’,其实是早就计划好的掏空公司。他用星耀的钱去赌博,输了,就用公司的项目款补窟窿。补不上了,就拉拢核心团队,另立门户,准备用星耀的技术和资源,去养活他的新公司。”

“胡说八道!”张强声音嘶哑,“这些都是诬陷!徐永昌,你就看着他这么污蔑我?”

徐永昌慢慢走上舞台。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但脸色疲惫,眼袋很深。

“张强,”他开口,声音沙哑,“五年前,周国平工伤,你瞒着我,压下了医疗记录,逼他签了不平等协议。三年前,你开始虚报发票,挪用项目款。一年前,你开始赌博,越赌越大,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公司头上。”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

“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一次次帮你压下来。我以为你会改,我以为你还有良心。”

“但你没有。”

徐永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讲台上。

“这是你昨天让我签的竞业禁止协议豁免申请。上面有你的签名,有我的签名。你用它,挖走了公司二十四个核心骨干。”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你们当中,有人跟了我十年,有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张强给你们开了什么条件?双倍薪水?三倍?还是股份?”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脸。

“我不怪你们。”徐永昌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我想问你们一句——跟着一个赌博成性、挪用公款、欺骗员工的人,你们真的觉得,能走远吗?”

张强猛地抢过麦克风。

“徐永昌!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公司这些年,要不是我撑着,早就垮了!你那些所谓的改革,除了折腾员工,有什么用?!江见深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骑在我们这些老人头上?!”

他转向台下,声嘶力竭。

“今天在场的媒体朋友,投资人朋友,你们都看到了!这是星耀科技的内斗!是徐永昌卸磨杀驴,用莫须有的罪名打压我!”

他指着江见深。

“这个人,就是徐永昌的狗!他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的!我要告他诽谤!我要告星耀科技恶意竞争!”

场面彻底失控。

记者们疯狂拍照,投资人交头接耳,宾客们议论纷纷。

就在这混乱中,舞台侧面,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是助理小李。

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张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透过张强手里的麦克风,传了出去,“您昨天让我销毁的那份文件,我没删。”

张强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什么?!”

“您让我删掉的那份,五年前周国平工伤事故的原始医疗记录。”小李举起手机,“我还留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右腿动脉损伤,建议截肢。但您让我改成了‘软组织挫伤’。”

他把手机连接上电脑。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扫描件。

泛黄的病历,手写的诊断,红色的医院公章。

诊断结果那一栏,被人用笔划掉,改成了“软组织挫伤”。

但原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全场死寂。

连闪光灯都停了。

张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还有这个。”小李又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张强的声音,带着酒意:

“……周国平那个残废,还想告我?给他二十万,让他签协议。不签?找人‘劝劝’他。腿都没了,还敢嚣张?”

录音结束。

小李放下手机,看着张强。

“张总,对不起。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周国平躺在病床上,梦见他女儿哭着要爸爸。我……我受不了了。”

他哭了。

眼泪顺着年轻的脸颊往下流。

张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怪,像哭,又像疯。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我养了你五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他转身,看向台下。

目光扫过那些曾经的同事,那些他以为会跟他走的人。

有人避开他的视线,有人低下头,有人面无表情。

“你们呢?”他问,“还有谁要背叛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沉默。

像一块巨石,压在整个宴会厅上空。

就在这时,门口的两个警察走上舞台。

“张强先生,”为首的警察出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挪用资金、赌博、伪造证据、威胁证人。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张强没动。

他看着江见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江见深,”他一字一顿,“你以为你赢了?”

江见深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赢。”他说,“我只是让该输的人,输了。”

警察上前,给张强戴上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张强被带走了。

经过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徐永昌,看江见深,看那些他曾经以为会跟他走的人。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癫狂。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新闻发布会结束了。

但没人离开。

记者们围着徐永昌和江见深,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徐总,张强的事您事先知道吗?”

“江助理,这些证据您是怎么收集到的?”

“星耀接下来会怎么处理涉事员工?”

“蓝海科技还会成立吗?”

徐永昌举起手,示意安静。

“各位,”他声音很累,但很清晰,“今天发生的事,是星耀科技的耻辱,也是我个人的失职。我作为CEO,没有及时发现和制止张强的违法行为,对此我负全责。”

他顿了顿。

“接下来,星耀会进行全面的内部整顿。所有涉及张强案件的人员,一律停职配合调查。公司会成立独立调查组,彻查过去五年的所有项目。”

“另外,”他看向江见深,“我宣布,从今天起,江见深升任星耀科技副总裁,负责公司战略与组织改革。他将直接向我汇报,并拥有独立的人事和财务权限。”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江见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副总,”一个记者挤到前面,“您对今天的胜利有什么感想?”

江见深看着那个记者,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不是胜利。”

记者愣住了。

“这是一个开始。”江见深说,“开始清理过去的污垢,开始建立新的规则,开始让这家公司,重新变得干净。”

他转身,走下舞台。

徐永昌跟在他身后。

苏曼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警方带走了张强和陈立。经侦那边也立案了,会彻查资金流向。”

“那些要跟他走的人呢?”江见深问。

“大部分已经表示愿意留下。”苏曼说,“有几个人还在犹豫,但大势已去,他们翻不起浪。”

“周国平的案子呢?”

“医疗记录的鉴定报告,我已经提交给法院了。”苏曼说,“加上今天的录音,胜诉没问题。另外,张强名下的一部分资产,会优先用于赔偿周国平。”

江见深点点头。

“辛苦了。”

“分内之事。”苏曼顿了顿,“董事长在楼上等你。”

总统套房,徐正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老人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江见深。”他开口,“今天的戏,演得不错。”

“董事长过奖。”

“不是过奖。”徐正山走到沙发前坐下,“我看了全程直播。你准备得很充分,时机把握得也很好。张强输得不冤。”

江见深没说话。

“但你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吗?”徐正山看着他,“张强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些跟他有牵连的人,那些被他腐蚀的部门,那些被他扭曲的规则——这些,都需要你一点点去清理。”

“我知道。”

“会很痛。”徐正山说,“刮骨疗毒,没有不痛的。”

“痛过,才能好。”

徐正山笑了,笑得很淡。

“永昌跟我说,他想休息一段时间。”他说,“我同意了。接下来半年,公司由你暂代管理。半年后,如果你做得好,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江见深抬起头。

“董事长,我——”

“别急着拒绝。”徐正山打断他,“这个位置,不是奖励,是责任。星耀现在千疮百孔,需要一个人来补。而这个人,只能是你。”

他站起来,走到江见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老了,看人很准。你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钱。你是真的想改变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那就去改变吧。用你的方式。”

离开酒店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

江见深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陆家嘴。

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那些光里,有无数个星耀,无数个张强,无数个江见深。

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妥协,有人在改变。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念初。

“新闻我看了。恭喜。”

“周国平的案子呢?”

“下周一开庭。有了今天的证据,赢定了。”

“那就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陈薇,坐在轮椅上,在康复中心做复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大。

照片下面,沈念初写:

“她说,等案子赢了,要用赔偿金开个小书店。名字都想好了,叫‘见光’。”

江见深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打字:

“告诉她,书店开业那天,我去买书。”

“好。”

收起手机,江见深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告别什么。

也像在迎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