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号,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三天。
凌晨两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苏曼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
“查到了。”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二十多页,全是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酒店账单和监控截图。
我靠在床头,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张强过去三年的澳门出入境记录:五次,每次停留两到三天,每次都入住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VIP套房。
第二页是他在澳门的消费记录:主要在两家赌场,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最大一笔,是一百五十万,时间在去年十月——恰好是星耀第三季度财报发布前一周。
第三页是资金流向:张强通过一个离岸公司账户,向澳门某地下钱庄转账总计超过八百万人民币。而那个地下钱庄的老板,是陈立的“老朋友”。
第四页是陈立的私人账户流水:在过去三年里,他从张强那里收到总计四百六十万的“咨询费”。其中最大的一笔两百万,转账时间就在上个月——张强开始筹备自立门户的时候。
第五页,是一张监控截图。
澳门某赌场贵宾室,张强和陈立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张强脸色潮红,眼睛发直,显然是赌红了眼。陈立在一旁,面带微笑,像个耐心的导师。
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今年三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天,星耀开董事会,张强请假说“家里有事”。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字,是苏曼的手写备注:
“已核实所有证据的真实性。张强涉赌金额累计超过两千万,其中至少八百万来自星耀的公款。陈立是他的洗钱通道,也是他的‘保护伞’。”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只有路灯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张强涉赌,挪用公款,勾结陈立洗钱。
这些证据,足够让他进去蹲十年。
但还不够。
我要的不是他坐牢。
我要的是,在所有人面前,把他那张虚伪的脸皮,彻底撕下来。
早上九点,我走进徐永昌办公室,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花了二十分钟看完。
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这些证据,你哪来的?”他问。
“苏曼。”
“她怎么会帮你查这些?”
“因为董事长想知道,自己儿子选的接班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永昌沉默。
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远处有栋楼正在翻新。
“五年前那起工伤事故,”徐永昌终于开口,“其实我当时就知道有问题。但那时候公司正准备第二轮融资,投资方很看重管理团队的稳定性。如果张强出事,融资可能会黄。”
他顿了顿。
“所以我压下来了。给了周国平一笔钱,让他签了和解协议。我以为,这样就能稳住张强,让他收敛。”
“但他没有收敛。”我说。
“对,他没有。”徐永昌苦笑,“他变本加厉。从虚报发票,到挪用项目款,到现在……直接掏空公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见深,你说得对。毒瘤不切,会烂掉整个身体。”
“所以八月十五号,”我说,“我们要切掉这颗毒瘤。”
“你打算怎么做?”
“张强要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自立门户,同时带走二十七个核心骨干。”我说,“那时候,媒体、同行、投资人,都会在场。我们要在那个时候,把他所有的事——涉赌、洗钱、挪用公款、五年前的工伤欺诈——全部抖出来。”
徐永昌转身,看着我。
“在那种场合?你知道那会对公司造成多大影响吗?”
“但如果不那样做,影响会更大。”我说,“张强会带走团队,会掏空技术,会用星耀的血肉去养他的新公司。到时候,星耀会死得更难看。”
徐永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董事长那边……”
“苏曼会负责。”我说,“她会确保,董事长看到的是‘清理门户’的决心,而不是‘公司丑闻’。”
良久,徐永昌点了点头。
“好。那就八月十五号。”
“但在这之前,”我说,“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张强,签下那份竞业禁止协议豁免条款。”
徐永昌愣住了。
“你要让他签那个?那不就等于承认他要自立门户,还给了他合法挖人的理由?”
“不。”我摇头,“我要的,是他亲笔签名的那份文件。有了那个,我们就能证明,他的离职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而他的新公司,从成立之初,就在违法挖角。”
徐永昌明白了。
“你要让那份文件,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我说,“所以接下来三天,我们要演最后一场戏。您要表现出‘绝望’和‘妥协’,让张强觉得,您已经无力回天,只能任由他离开。”
徐永昌笑了,笑得很苦。
“绝望和妥协……这倒不用演。我是真的绝望,也真的想妥协。”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
“江见深,”他说,“等这件事了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我没说话。
“董事长一直说,我太像他。”徐永昌吐出一口烟,“一样的工作狂,一样的为了公司可以牺牲一切。但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等我老了,回忆起来,只有报表、会议和没完没了的斗争。”
他看着我。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有些仗,打赢了,但人也打没了。”
我沉默。
窗外,施工的噪音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去吧。”徐永昌掐灭烟,“去做你该做的事。八月十五号,我会在场。”
八月十三号,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两天。
张强开始行动了。
他挨个约谈那二十七个“确定”要跟他走的人,让他们签署一份《竞业禁止协议豁免申请》,理由是“个人发展需要,申请豁免竞业禁止条款,以便加入新公司”。
这份文件,需要徐永昌签字批准。
上午十点,张强拿着第一份申请,走进徐永昌办公室。
我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对话。
“徐总,小李跟我很多年了,他想出去闯闯,您就高抬贵手,签了吧。”张强的声音,带着笑意。
徐永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强,你非要走这条路吗?”
“徐总,人往高处走嘛。”张强笑,“星耀现在这情况,您也清楚。改革改革,越改越乱。我带着兄弟们出去,也是给公司减轻负担。”
“减轻负担?”徐永昌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要把公司掏空!”
“话不能这么说。”张强的语气冷了下来,“徐总,我这些年为公司做了多少贡献,您心里有数。现在我想自己干点事,您就这么不给面子?”
“面子?”徐永昌猛地拍桌子,“张强,你这些年从公司捞了多少,你真当我不知道?!”
“那您报警啊。”张强冷笑,“您敢吗?我一走,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一半的人跟我走。到时候公司停摆,股价暴跌,董事会第一个问责的就是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徐永昌疲惫的声音:
“……拿来吧。”
张强笑了:“这就对了嘛,徐总。大家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
门开了。
张强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申请,脸上是胜利者的笑容。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
“江助理,还没走呢?”他语气轻佻,“星耀这艘船要沉了,早点找下家吧。”
我没说话。
他笑着走了。
我推门进去。
徐永昌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徐总……”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你出去吧。”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毯照得发白。
我知道,徐永昌的颤抖,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爆发的愤怒。
下午三点,我收到沈念初的消息。
“周国平的案子,又延期了。”
“原因?”
“法院收到一份‘新证据’,是周国平五年前的医疗记录。记录显示,他的右腿在工伤前就有旧伤,所以‘不能完全排除旧伤复发的可能性’。”
“谁提供的证据?”
“陈立。”沈念初打字很快,“他以‘热心市民’的名义,向法院提交了这份记录。法官说需要时间核实,所以延期两周。”
“记录是真的吗?”
“真的。但旧伤很轻微,根本不影响那次工伤的定级。陈立是在玩文字游戏,拖延时间。”
“他为什么要拖延?”
“因为八月十五号之后,张强就离开星耀了。”沈念初说,“到时候,周国平的案子没了‘公司高管施压’的背景,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劳动纠纷。陈立再运作一下,很容易就能让周国平败诉。”
我握着手机,很久。
然后打字:
“八月十五号,一切都结束了。”
“你有把握吗?”
“有。”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江见深,”沈念初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先知。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得到。”
我看着那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
“但先知也会犯错。”她继续打字,“答应我,别太自信。给自己留条退路。”
“好。”
“另外,”她又发来一条,“陈薇今天来找我,说张强的人又去找她了。这次不是给钱,是威胁。说如果她再敢掺和周国平的案子,就让她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她怎么样?”
“她说她不怕。”沈念初附了一个微笑表情,“她说,她腿都没了,还怕什么混不下去。”
我盯着那个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保护好她。”我打字。
“我会的。”
八月十四号,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一天。
整个星耀,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要跟张强走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但动作很轻,像做贼。
留下的人,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都是不安。
徐永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
张强则意气风发,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像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下午四点,他最后一次来找我。
“江助理,”他靠在门框上,笑容满面,“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来吗?”
“我为什么要去?”我问。
“来看看你的‘改革’是怎么失败的啊。”他走进来,环顾实验室,“看看你这个破实验室,是怎么被我踩在脚下的。”
林疏和苏澈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他。
“张总,”我说,“路还长。”
“是啊,路还长。”张强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项目进度图,“但你的路,明天就到头了。”
他转身,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以为自己懂点数据,会写几个PPT,就能改变世界。幼稚。”
我没说话。
“这个世界,是钱和权说了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理想?狗屁。活下去,爬上去,才是硬道理。”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深哥,”林疏小声说,“明天……真的能成吗?”
“能。”我说。
苏澈放下手里的笔。
“如果他明天在台上,不承认那些事怎么办?如果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他呢?”
“他不会有机会。”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强的车驶出停车场,“因为明天,站在台上的,不会只有我们。”
“还有谁?”
我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答案,要等到明天,才能揭晓。
晚上八点,我接到苏曼的电话。
“一切就绪。”她说,“媒体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会准时到场。警方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他们会在外围待命。陈立的犯罪证据,我已经打包发给经侦。周国平的医疗记录,我找了三甲医院的专家做了鉴定,结论是‘旧伤与工伤无关’,明天一早会提交法院。”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董事长明天会亲自到场。”苏曼说,“他说,他想亲眼看看,自己选的人,是怎么把公司搞垮的。”
我握紧手机。
“徐总知道吗?”
“知道。”苏曼声音很低,“他哭了。”
我没说话。
“江见深,”苏曼说,“明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星耀都会变天。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
夜色如墨,但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我准备好了。”我说。
电话挂断。
实验室里,林疏和苏澈还在加班。
他们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有毒”算法的参数,检查证据文件的备份,检查明天要用到的所有PPT和视频。
灯光下,他们的脸很年轻,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叫相信。
相信明天,会不一样。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八月十五”。
里面,是明天要用到的一切。
证据,演讲稿,时间线,应急预案。
我一个个点开,再次核对。
然后,我关掉电脑。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明天。
深夜十一点,我离开公司。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打瞌睡。
我走出旋转门,夜风吹来,带着夏天的热度。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念初。
“睡了吗?”
“还没。”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个纸袋。
我走过去。
“怎么来了?”
“给你送夜宵。”她把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两个饭团,还有一罐热咖啡,“明天……加油。”
我接过纸袋,咖啡还是温的。
“你也是。”我说,“周国平的案子,后天开庭。你会赢的。”
“我知道。”沈念初笑了笑,但笑容很淡,“我只是……有点紧张。五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江见深,你相信正义吗?”
我想了想。
“我相信,正义有时候会迟到。”我说,“但不会永远缺席。”
“那如果迟到的正义,还算正义吗?”
“算。”我说,“因为它来了。”
沈念初点点头。
“那我等你明天的好消息。”
她转身要走。
“沈念初。”我叫住她。
她回头。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说,“我请你吃饭。”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好。”
她走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拎着纸袋,站在路灯下。
咖啡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温暖,真实。
像明天。
像那些在黑暗里等待了太久,终于要见到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