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收到“投名状”要求时,正在调试“回响”的推荐算法。
张强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手机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小林啊,新公司的技术架构图我发你了,你看看。另外,蓝海那边的陈总想看看你的实力,要不……你把‘回响’的核心算法文档,整理一份给他们参考参考?”
林疏握着电话,手指收紧。
“张总,那是星耀的知识产权。”
“哎呀,知道知道。”张强笑呵呵的,“就是‘参考’,又不商用。再说了,等你过来,你的东西不就是新公司的东西吗?提前熟悉一下,应该的。”
“如果我给不出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张强的声音冷了下来:“小林,我给你的条件,是业内顶尖。但顶尖的条件,就得配顶尖的诚意。蓝海陈总是个实在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林疏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好。”林疏说,“但我需要时间整理。”
“多久?”
“三天。”
“行,那就三天。”张强又恢复了笑呵呵的语气,“对了,苏澈那边你帮我问问,艾德科技的事我帮她摆平了,她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准信?”
“我问她。”
电话挂断。
林疏放下手机,脸色发白。
“深哥,真要给?”
“给。”我说,“但不是给真的。”
苏澈从她的工位抬起头:“你打算给一份‘有问题’的算法?”
“对。”我走到白板前,“‘回响’的推荐算法,核心是基于地理位置和用户行为的实时聚类。但如果我们把聚类算法的权重参数调错几个小数点,会发生什么?”
林疏眼睛亮了:“推荐结果会完全错乱。比如,用户在咖啡馆想看附近的餐厅推荐,结果系统给他推荐殡仪馆。”
“而且这种错乱,短期内很难被发现。”苏澈补充,“因为测试数据量小的时候,可能还能正常运行。一旦用户量上来,数据维度复杂了,错误才会暴露。”
“那就这么办。”我说,“林疏,你做一份‘看起来很美’的算法文档,但核心参数动手脚。记住,要让错误足够隐蔽,但后果足够严重。”
“明白。”林疏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我还可以加几个‘后门’——算法里埋几个隐藏的逻辑分支,只要用特定的数据触发,系统就会崩溃。”
“但不能太明显。”我提醒,“要让他们觉得,是算法设计有缺陷,而不是我们故意埋雷。”
“放心。”林疏嘴角扬起一个坏笑,“玩这个,我是专业的。”
苏澈看着我:“那艾德科技那边,张强说摆平了。我要不要‘感恩戴德’?”
“不急。”我说,“你先去查查,他是怎么摆平的。”
苏澈的调查,只用了半天。
她通过以前在艾德的老同事,拿到了内部消息。
“张强派了个人,去见了艾德的CEO。”苏澈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我那个同事偷偷录了音。”
按下播放键。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应该是张强的说客:
“王总,我们张总说了,那件事就是个误会。苏澈早就离开艾德了,何必揪着不放呢?再说了,您公司最近不是在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资质吗?张总认识评审委员会的人,可以帮您打打招呼……”
艾德CEO的声音,有些犹豫:
“不是我想揪着,是法务那边已经立案了。现在撤诉,我怎么跟股东交代?”
“这好办。”说客笑,“您就说,证据不足,主动撤诉。至于股东那边……张总可以补偿您个人一些‘损失’。这个数,您看合适吗?”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艾德CEO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五……五十万?”
“现金,不连号,今天就能到账。”说客说,“只要您签了这份《和解协议》,承认是公司管理疏漏导致证据误判,向苏澈女士道歉。其他的,张总来安排。”
沉默了很久。
然后艾德CEO说:“……我考虑一下。”
“王总,机不可失。”说客压低声音,“张总马上要自立门户了,背后是蓝海资本,实力雄厚。您今天帮了他这个忙,以后就是自己人。高新技术企业资质算什么?以后上市,并购,路子多着呢。”
录音到这里结束。
苏澈关掉录音笔,脸色冰冷。
“所以张强用五十万现金,加一个空头承诺,就买通了艾德的CEO。”她说,“而我差点因为这个,背上一辈子的污点。”
“录音能作为证据吗?”我问。
“能。”苏澈点头,“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我们需要张强直接指示说客的证据。”
“他会给的。”我说,“三天后,你‘感恩戴德’地去见他,表示愿意加入。但前提是——他要亲自保证,艾德的事彻底了结,不会再有后患。”
“他会怎么保证?”
“大概率会给你看那份《和解协议》,或者至少,口头承诺。”我说,“到时候,你偷偷录下来。”
苏澈深吸一口气:“好。”
三天后。
林疏把那份“有问题”的算法文档,发给了张强。
文档做得很漂亮,三十页PDF,图文并茂,公式严谨,看起来价值连城。
张强很快回复:“收到。陈总很满意,说你是个人才。”
林疏回复了一个微笑表情。
同一天下午,苏澈去了张强约的茶室。
她回来时,带着一份签好字的《和解协议》复印件,和一段录音。
录音里,张强的声音清晰可辨:
“……小苏啊,艾德那边我已经搞定了。王总签了字,承认是他们管理失误,冤枉你了。这份协议你收好,以后谁敢拿这事说事,你就拿出来。”
苏澈的声音,带着“感激”:
“谢谢张总。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新公司报到?”
“不急。”张强笑,“下个月十五号,新闻发布会。你、小林,还有其他几个核心骨干,一起亮相。到时候,媒体一报道,星耀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那……江见深呢?”
“他?”张强冷笑,“等我们走了,徐永昌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一个只会搞‘改革’的理想主义者,在真正的商业战场上,活不过三集。”
录音结束。
苏澈收起录音笔,看向我。
“下个月十五号,新闻发布会。”她说,“他要在那天,公开羞辱星耀,羞辱徐总,羞辱你。”
“那就让他来。”我说。
时间进入八月。
星耀内部的氛围越来越诡异。
明面上,一切如常。晨会照开,项目照做,财报照发。
但暗地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张强要带团队自立门户,连新公司名字都定了。
有人说徐永昌已经失控,董事会正在考虑换帅。
还有人说,江见深的改革得罪了太多人,很快就要被清理。
这些流言,有些是张强放出的,有些是恐慌的中层自己臆测的,有些……是我们故意放出的。
徐永昌的“无能暴怒”表演越来越逼真。
他在一次高管会上,因为一个项目延期当场摔了杯子。会后,有人看见他在办公室砸东西。
财务部“意外”泄露了一份报告,显示公司第三季度利润可能大幅下滑。股价应声下跌3%。
董事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据说吵得很凶。
所有这些,都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张强耳朵里。
他越来越自信,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他开始让那些“确定”要跟他走的人,陆续提交“模糊”的离职申请——理由五花八门,什么“家庭原因”、“健康问题”、“个人发展”,但离职日期都默契地定在了八月十五号之后。
他开始频繁出入蓝海资本的办公室,和陈总密谈。
他甚至开始预订新闻发布会场地——选在了上海最贵的酒店宴会厅,能容纳五百人。
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走。
而我们的剧本,也在同步推进。
林疏“无意中”向张强透露,“回响”项目因为“内部斗争”资源被砍,可能无法按时上线。
苏澈“忧心忡忡”地表示,如果“回响”失败,她在星耀就没了价值,更坚定了跟张强走的决心。
而我,则在一次部门例会上,“情绪失控”地指责徐永昌“优柔寡断”,改革推不动,还纵容张强这种“蛀虫”。
这场戏,演得所有人都开始相信。
连赵峰都私下问我:“江见深,你到底在干什么?公司现在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不用张强动手,我们自己就垮了。”
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赵总,再等十五天。”
赵峰盯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好,我信你。”
八月十号,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五天。
苏曼发来一份加密文件。
“蓝海资本的背景,查清了。”她在邮件里写道,“实际控制人叫陈立,四十五岁,表面上是私募基金经理,实际上……他名下有三家空壳公司,专门帮人‘处理’麻烦。”
附件里是陈立的详细资料。
教育背景:某政法大学经济法专业毕业,毕业后在检察院工作三年,辞职下海。
商业记录:名下公司涉及多起商业纠纷,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疑似有保护伞。
社会关系:和某位退休高官是远房亲戚,经常出入高端会所,人脉极广。
最关键的,是一份转账记录。
2018年3月,也就是五年前那起工伤事故后一个月,陈立的一个私人账户,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付款方:张强。
备注:咨询费。
“所以五年前,张强就找陈立‘处理’过麻烦。”我低声说,“工伤事故的‘调解’,应该就是陈立的手笔。”
苏曼的电话很快打来。
“不止这些。”她的声音很严肃,“我顺着陈立的资金流往下查,发现他还和一个境外赌博网站有资金往来。金额不大,但很频繁。而张强……去年去过澳门三次,出入境记录显示,他每次都待三天。”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曼顿了顿,“张强可能涉赌。而陈立,可能是他的‘资金通道’。”
我握紧手机。
如果张强涉赌,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他为什么急着掏空公司?为什么对钱有那么大的渴望?为什么敢冒这么大风险自立门户?
因为赌徒,永远觉得下一把能翻盘。
“有证据吗?”我问。
“正在查。”苏曼说,“澳门那边需要时间。但大概率,能查到。”
“那就查。”我说,“在八月十五号之前,我要拿到实锤。”
“时间很紧。”
“所以更要快。”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血色。
十五天后,那场新闻发布会。
张强以为,那是他新生的开始。
但实际上——
那会是他,最后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