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抱着抄书信的底稿，像揣着宝贝似的，哒哒哒往家跑，小短腿迈得飞快，双丫髻在脑后晃来晃去，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爹肯定高兴，能买好墨，还能买桂花糕咯！”
刚拐进家门口的巷口，就见白胜灵正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蒲扇，踮着脚往街口望，眉眼间满是惦念。瞧见小燕子蹦蹦跳跳的身影，他忙迎上去，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柔声问：“跑这么急，慢些，别摔着了。这怀里抱的是什么？”
小燕子把底稿往白胜灵面前一递，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脆生生道：“爹！是抄书信的活！林伯伯说我字写得好，让我帮他抄信，一封给两个铜板呢！我能赚钱啦！”
她说着，又拉着白胜灵的手，把自己攒的那摞字也抱出来，指给他看：“爹你看，这是我给林伯伯看的，他还夸我比你小时候写得周正呢！”
白胜灵看着女儿眉眼弯弯的模样，又低头瞧了瞧那叠底稿，指尖拂过纸上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心里暖烘烘的，眼眶竟微微发热。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燕子的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欣慰：“咱们燕子长大了，能替爹分忧了，真好。”
这些年日子清贫，他总想着委屈了孩子，如今这小丫头竟偷偷学着攒劲，只想替家里添些收入，这份懂事，比什么都珍贵。
小燕子见白胜灵眼眶红了，忙伸手替他擦了擦，小大人似的道：“爹不哭，燕子以后天天抄信，赚好多好多铜板，给爹买最好的徽墨，买最甜的桂花糕，还要把咱们的小屋修一修，让爹住得舒舒服服的！”
白胜灵笑着点头，把女儿抱进怀里，轻声道：“好，爹等着。不过可不许累着，抄字累了就歇会儿，不用急着赚钱，爹养得起你。”
“不累不累！”小燕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抄字可有意思了，我还能一边抄一边学新字呢！”
自那以后，小燕子便成了文墨书铺的小抄写员。每日晨起，她跟着白胜灵在院角种完青菜，便伏在堂屋的木案上抄信，白胜灵则坐在一旁，替她磨墨、裁纸，偶尔见她写得歪了，便轻轻替她扶正笔杆，教她收笔的力道。
小燕子学得认真，抄得也仔细，每一封书信都从头至尾核对三遍，生怕写错一个字、漏一个标点。有时遇到不认识的字，她便歪着脑袋问白胜灵，白胜灵便耐心地教她念、教她写，把字的意思也讲给她听，一来二去，小燕子认的字竟越来越多，连林掌柜铺里的简单账本，她都能慢慢看懂了。
林掌柜见小燕子做事踏实，字又越写越周正，便渐渐把些简单的账本也交给她抄，工钱也涨了些，一本小账本给十个铜板。小燕子乐坏了，每日抄完活，便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陶罐里，罐口用红布封着，藏在床底下，每日睡前都要数一遍，嘴里念叨着：“再攒些，就能给爹买徽墨了。”
转眼到了中秋，街上的铺子都摆上了桂花糕和月饼。小燕子数了数陶罐里的铜板，竟攒了快两百个。她偷偷揣着铜板，跑到街口的点心铺，买了两块桂花糕，又去文墨书铺挑了一块最好的徽墨，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往家跑。
到家时，白胜灵正坐在院里摆碗筷，桌上是一碗清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这已是清贫日子里最好的吃食。
小燕子把桂花糕和徽墨往桌上一放，笑着喊：“爹！中秋快乐！这是我给你买的桂花糕，还有徽墨，你看，是最好的那种！”
白胜灵看着桌上的桂花糕，又瞧了瞧那块裹着锦布的徽墨，再看看女儿一脸邀功的模样，心里满是暖意。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小燕子，柔声说：“燕子也吃，爹陪着你。”
“我吃过啦！”小燕子摆了摆手，又拿起徽墨，替白胜灵磨了起来，“爹，你试试这墨，写出来的字肯定好看！以后我赚更多钱，年年中秋都给爹买桂花糕，买徽墨！”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小小的院子里，落在父女俩的身上，桌上的桂花糕飘着清甜的香，磨好的墨汁漾着淡淡的墨香，小燕子伏在案上，看着白胜灵用新墨写下“平安”二字，字迹舒展，藏着岁月的安稳。
她凑过去，挨着白胜灵坐下，指着那两个字，轻声念：“平安。爹，以后咱们年年都平安，岁岁都安稳。”
白胜灵放下笔，揉了揉她的头，笑着点头：“好，年年平安，岁岁安稳。”
日子便这般在一笔一划的抄写中，在一粥一饭的烟火里，慢慢往前走。小燕子的字越写越好看，林掌柜的活也越来越多，连邻街的药铺、布庄，都特意来找小燕子抄账本，都说这小丫头做事踏实，字写得工整，比不少秀才都靠谱。
陶罐里的铜板越攒越多，小燕子便替家里添了新的木桌，补了漏雨的屋顶，还给白胜灵买了件新的青布长衫。寒舍依旧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温暖，院角的青菜长得嫩生生的，窗台上的泥娃娃换了新的，堂屋的墙上，还贴满了小燕子写的字，一笔一划，都是成长的模样，都是安稳的光景。
而小燕子总说，她的心愿很简单，就是一直陪着爹，守着这小小的家，抄一辈子的字，赚一辈子的安稳，让白胜灵再也不用受清贫，再也不用孤单。
白胜灵也总说，他这一世，最幸运的便是那年寒江边上，转身弃了那朵带刺的梅，在白云观前，拾到了他的小燕子——这只叽叽喳喳、满心赤诚的小燕，替他暖了余生，圆了他一生求而不得的，烟火安稳，儿女绕膝。
风拂过老槐树，落下几片细碎的叶，伴着堂屋传来的墨香，和父女俩轻声的笑语，在这江南的小城里，酿出了最绵长、最安稳的人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