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却看不见太阳。
厚重的云层像一块浸透了陈年墨汁的破布,沉沉地压在头顶,透不出半丝光亮。风是闷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那股死寂。
今天是第三天。
楚惊沅在帐外坐了一夜。
她身下的马扎有些硬,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凉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盯着皇陵的方向发呆。“那里是一片黑魆魆的山影,如蛰伏巨兽,张口欲噬。”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些拖沓,那是腿伤还没好全的动静。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了她的肩头。
沈渡没说话,只是拉过旁边的马扎,在她身侧坐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亮得很,像是这阴沉天气里唯一的光。
“想好了吗?”沈渡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楚惊沅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重得像铅块。
沈渡点了点头,没劝她别怕,也没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种废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楚惊沅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跟着。”
楚惊沅侧头看他。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发誓:“开也好,不开也好。你去哪,我去哪。黄泉路窄,总得有个人在前面给你挡着风。”
楚惊沅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轻轻侧过身,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一刻,她觉得那种悬在半空的失重感,终于落地了一分。
……
午后的风更急了,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萧崇是独自来的。没带随从,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显得整个人更加肃杀了几分。他站在帐前,看着楚惊沅,目光复杂。
“最后一天了。”萧崇开口,声音有些哑,“想好了?”
楚惊沅看着他:“你希望我怎么选?”
萧崇没立刻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苦笑了一声:“若是以前,我会告诉你,萧家争了二十年,为了这皇权,牺牲谁都值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惊沅,眼神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疲惫:“可如今,我却不知道这答案到底对不对。”
“不开,你会沦为‘钥匙’,宸妃绝不会放过你,你会被囚禁终生,甚至生不如死;开了,或许会死很多人,甚至……包括我们在内。”
萧崇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很低:“楚惊沅,这局棋,你是棋眼。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
楚惊沅沉默。
萧崇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我来,不是为了逼你。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萧家不拦你。若是真的要开……萧家的兵,会护你周全,能护多久是多久。”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背影有些萧索,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坦荡。
……
天色渐渐暗沉,傍晚的雾气像纱一样笼罩了营地。
一名内侍踩着碎步匆匆而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
“楚姑娘,这是宸妃娘娘命老奴送来的。”
楚惊沅接过信,拆开。
信纸雪白,字迹潦草狂乱,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戾气,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明日午时,若无答复,本宫亲自来取。”
没有威胁,没有谩骂,但这短短十几个字,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亲自来取,取的是人,也是命。
沈渡扫了一眼信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捏着的茶盏“咔嚓”一声,竟被生生捏碎了。
“她在逼你。”沈渡沉声道,眼底翻涌着风暴,“她想用这种法子,逼你就范。”
楚惊沅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反倒平静了下来:“她急了。说明皇陵那边,出了变故,她等不及了。”
“你想怎么做?”沈渡看着她。
“她既然等不及,那就不用等了。”楚惊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要来抢,那就来。”
沈渡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根弦反而松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将那双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声音笃定:“好。她来,就打;她抢,就拼。我这条命,陪你赌。”
……
深夜,烛火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帐内映得半明半暗。
桌上,四块古玉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青衫客像是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没行礼,也没废话,目光落在那四块玉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又迅速被沉郁所取代。
“有些事,我瞒了你二十年。”
楚惊沅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封印不是不能开。”青衫客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是不能让不对的人开。”
他走到桌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玉石的纹路:“当年我能活着走出皇陵,不是运气好,是因为我也试过开启封印。但我失败了。”
“失败了?”
“因为我不够格。”青衫客自嘲地笑了笑,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楚惊沅,“真正能开启封印的人,必须身带‘凰心玉烙印’。那是皇族血脉里最纯正、也最残忍的诅咒。”
他指了指楚惊沅的心口:“你有。我看过你的胎记,那不是胎记,那是烙印。”
楚惊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那块红色的印记在烛光下仿佛在燃烧。
“只有你能开。”青衫客的声音像判官的笔,“也只有你开了,才能控制那股力量,不让它毁了整个京城。若是让宸妃强行破解,那就是同归于尽。”
“所以,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里。开,是救人;不开,是害人。”
青衫客说完,长叹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惊沅将青衫客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沈渡。
沈渡听完,久久没有出声。他看着楚惊沅,眼神里有疼惜,有无奈,唯独没有退缩。
沉默许久,他开口:“既然如此,你有答案了吗?”
楚惊沅看着那四块玉,手指缓缓收紧。她想起了宸妃那封嚣张的信,想起了萧崇那句无奈的“死局”,想起了青衫客口中的“救人”。
封印迟早会破,被动等待,只能沦为鱼肉。
与其等着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如……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如果我能开,我开。”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与其等着宸妃毁了这一切,不如由我来掌握时机。哪怕……要付出代价。”
沈渡没有劝阻,也没有惊讶。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嵌入骨血。
“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字字千钧:
“我陪你。你去哪,我去哪。”
帐外,夜色深沉如墨,风停了,只有远处的皇陵像一座巨大的坟茔,静静等待着明日的破晓。
“命运车轮,于此际,碾过最后一道门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