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营地里只有几盏残灯在风中苟延残喘,巡夜的士兵抱着长矛靠着旗杆打盹。楚惊沅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顶住了她三年的帐篷。
她只带了一把短匕,那是沈渡送给她的。
沈渡就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手里提着那把横刀,刀鞘裹着黑布,隐没在夜色中。他的腿伤还没大好,走路有些微跛,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怎么折都折不断的枪。
两人像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营地的外围栅栏。
出了营地,夜风更硬了。
“这里。”
黑暗中,枯树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青衫客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怀里揣着个布包。他看了楚惊沅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便走:“跟紧,别回头。”
一行三人,沿着一条荒废多年的野道,直奔皇陵后山。
路口,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
一个人影立在碑前,玄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崇。
他没有带亲兵,也没有佩剑,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像是一尊守夜的石像。
看见楚惊沅走来,萧崇没有上前阻拦,只是侧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她的脸,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拦不住,也不拦。”
萧崇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沙砾,“萧家争了二十年,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沈渡。
“皇陵外围的暗哨,我撤了。但里面有什么,我也没底。”萧崇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我在外面守着。若是……若是你们出不来,我替你们收尸。”
楚惊沅脚步微顿,看着那个萧索的背影,轻声道:“多谢。”
萧崇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
皇陵就在眼前。
夜色如墨,巨大的陵墓如蛰伏巨兽,趴伏于山间,庞大的阴影将三人吞没。周围没有虫鸣,连风到了这里都像是被掐断了脖子,死寂得让人心慌。
楚惊沅走近那扇巨大的石门。
她没有用力推,只是将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嗡——
一股灼热感瞬间从心口蔓延至掌心,体内的玉印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剧烈地跳动起来。石门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某种机关在咬合、转动。
“到了。”
青衫客停下脚步,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站在阴影里,脸色比这夜色还要凝重。
“丫头,有些话,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青衫客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极快,“开启封印,不是解开锁那么简单。那是皇族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和龙气,你身体里有烙印,能做钥匙,但这把钥匙……是要被消耗的。”
楚惊沅手指微微蜷缩:“你是说,我会死?”
“反噬。”青衫客吐出两个字,“轻则折寿损元,重则被力量吞噬,变成一个只有躯壳的死人。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还有,宸妃的人没闲着。他们进不去核心区,但一定在外围埋伏了死士。这扇门一开,就是不死不休。”
“我知道。”
楚惊沅收回手,神色却出奇的平静。她转头看向沈渡。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横刀,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黑暗之间。
“走吧。”
楚惊沅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推向石门。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在磨擦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从里面呼啸而出,夹杂着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楚惊沅率先迈了进去。
沈渡紧随其后,侧身护住她的后背:“你走一步,我走一步。”
……
陵墓内,伸手不见五指。
刚踏入主道,两旁墙壁上的长明灯像是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噗噗噗”接连自燃。
幽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墙壁上张牙舞爪。两侧的壁画早已斑驳,画着狰狞的异兽和扭曲的人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盯着闯入者。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小心。”
沈渡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将楚惊沅往怀里一拉。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贴着楚惊沅的鬓角飞过,狠狠钉在石柱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谁?!”
沈渡横刀出鞘,刀身映着火光,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黑暗中,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墓顶落下。他们穿着紧身皮甲,脸上戴着只有眼睛镂空的面具,手中的弯刀泛着蓝幽幽的光——那是淬了毒的。
宸妃的死士。
“杀沈渡,留楚惊沅!”
领头一人低喝一声,五道身影瞬间暴起,直扑沈渡面门。
“躲我后面!”
沈渡暴喝,不再防守,手中横刀如疯虎般迎上。
铛!
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响。沈渡不顾腿伤,硬生生扛下两把弯刀,左手拔出腰间短匕,狠狠扎进一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洒在楚惊沅的裙摆上。
但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颤抖。她背靠着石壁,手里紧紧攥着短匕,眼神冷静得可怕,时刻警惕着是否有漏网之鱼想绕过沈渡抓她。
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这里只有生死。
沈渡身上很快挂了彩,但他像一尊杀神,死死堵在甬道口,脚下横七竖八躺倒了三具尸体。剩下的死士见久攻不下,眼中露出一丝惊惧,想要后撤。
“想走?”
沈渡眼神一冷,飞起一脚踹飞一人的弯刀,横刀顺势一抹,直接封喉。
最后一名死士倒下时,沈渡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身上全是血,却还是转过身,向楚惊沅伸出一只带血的手:“没事了。”
楚惊沅握住那只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得发白。
“走。”
……
穿过满是机关和尸体的甬道,两人终于推开了最后一道铜门。
这里是皇陵的核心。
巨大的圆形石室,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刻满了繁复的符文。而在石室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
石台上,四个凹槽清晰可见,分别对应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那是龙气,也是诅咒。
楚惊沅走上石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从袖中取出那四块一直贴身收藏的玉,又摸了摸胸口那块滚烫的玉印。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站在石台中央,抬头看向沈渡。
沈渡站在台阶下,一身血气未散,却执拗地守在那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沈渡。”
楚惊沅轻声开口,在这空旷的石室里激起回音。
“我要开了。”
沈渡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决绝与温柔。
“好。”
楚惊沅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举起手中的玉印,对准石台中心那个最深的凹槽,缓缓按下——
就在玉印即将嵌入石槽的瞬间。
一道极其尖锐、极其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在石室内炸响:
“晚了。”
那声音带着戏谑,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封印,由本宫来开。”
楚惊沅的手猛地一顿。
石室外,原本微弱的火光瞬间大盛,无数火把将陵墓照得通亮。脚步声如潮,甲胄铿锵,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宸妃,来了。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