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走在前面,楚惊沅和沈渡跟在后面。
从营地到皇宫,一路沉默。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城墙吞没。宫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者不说话,楚惊沅也不问。沈渡走在她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一路走来,他没喊过一声疼,但她知道他的伤口又崩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衣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宫门越来越近。
朱红色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着把人吞进去。
楚惊沅想起第一次入宫见宸妃的时候,走的是另一道门。那时候她是一个人,身边没有沈渡。那时候她不知道里面等着的是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城门守卫看见老者,立刻躬身行礼,连问都不问,直接放行。老者的身份,显然比她们想的更高。
穿过城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不见顶的红墙,头顶只剩一线天。暮色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和上次一样。
又和上次不一样。
老者把他们带到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
“两位稍候。”他说,声音沙哑低沉,“陛下稍后便到。”
楚惊沅点了点头。
老者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
沈渡在椅子上坐下,脸色白得厉害。一路走来,他强撑着,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惊沅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腰间的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一团,触目惊心。
“又崩了。”她说。
沈渡摇了摇头,想说什么,被楚惊沅一个眼神止住。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绷带重新紧了紧。动作很轻,怕弄疼他;又很快,怕耽误时间。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怕吗?”他忽然问。
楚惊沅没抬头。
“你呢?”
“不怕。”他说,“你在,就不怕。”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把绷带系好。
殿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有想象中的龙袍,没有前呼后拥的阵仗,没有太监唱喏。他就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走进来,像走进自家书房。
楚惊沅站起身,看着来人。
他身形清瘦,眉眼温和,鬓角有几缕白发。但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口千年古井,丢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
皇帝。
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坐。”
楚惊沅没有坐。
沈渡也没有。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但不知为何,让人心头微微一松。
“不用紧张。”他说,“朕叫你们来,不是问罪。”
楚惊沅这才坐下。
沈渡坐在她身侧,离她很近。
皇帝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久闻其名、今日终于得见的人。
“四块玉,”他开口,“在你手里?”
楚惊沅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拿出来看看。”
楚惊沅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放在案几上。
四块玉并排放着,烛火映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一块温润,一块暗沉,一块厚重,一块古朴。白天它们曾发出冲天光柱,此刻却安静得像四块普通石头。
皇帝看着那四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块一块拿起来,仔细端详。每一块都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往事。
最后一块,他握在手里,久久没有放下。
“二十年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终于凑齐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皇帝放下玉,看向楚惊沅。
“你知道这些玉是怎么来的吗?”
楚惊沅摇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二十年前,朕还不是皇帝。先帝病重,朝局动荡。有人告诉先帝,皇陵里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他顿了顿。
“先帝信了。派人去挖皇陵。”
楚惊沅心头一震。
“挖出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
“挖出来了。四块玉,还有一个封印。但挖出来的当天,先帝就驾崩了。那些去挖陵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他看着楚惊沅。
“那个人,你今天见过。”
楚惊沅瞳孔一缩。
青衫客。
“他从皇陵里活着走出来,带着一块玉。先帝的死,那些人的死,都和他无关。但他知道真相——那封印,不能开。”
皇帝看着她。
“开了,会死很多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楚惊沅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陛下召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朕想让你去开那个封印。”
楚惊沅愣住了。
“你刚才说,开了会死很多人。”
“会。”皇帝点头,“但不开,也会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窗外,夜色深沉,皇宫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皇陵下面压着的东西,撑不了多久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封印在松动。如果不主动打开,它自己也会破封。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人,是整座京城。”
他回头看她。
“你是唯一能开的人。”
楚惊沅沉默了很久。
沈渡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很凉,但力道很稳。
她抬头看向皇帝。
“我需要时间考虑。”
皇帝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后,给朕答复。”
楚惊沅站起身,往外走。
沈渡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陛下,”她说,“如果我不开呢?”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皇帝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朕就只能让别人去开。”
“而你,就是那个‘别人’的钥匙。”
楚惊沅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迈出门槛,走进夜色里。
沈渡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们。
直到走出很远,沈渡才开口。
“你怎么想?”
楚惊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没有月。
明天,是个阴天。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