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未踏津门的诋毁（上）

从未踏足一座城，就敢凭着碎片化信息妄下评判，这不是直率，是最无知的盲从。

写字楼的午后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慵懒，空调吹着微凉的风，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大多人都在借着“摸鱼”缓解一上午的疲惫。

下午三点整，李萌熟练地把办公软件最小化，指尖飞快点开短视频APP，屏幕亮度调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刺眼，又能避开路过领导的视线。

作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普通文员，她没什么远大的职业志向，每天按时上下班、摸鱼刷视频、凑同事的热闹，便成了平淡日子里最惬意的消遣，而她近期的快乐源泉，几乎全来自于吐槽一座自己从未踏足过、甚至连具体位置都没在地图上查过的城市——天津。

屏幕里弹出的第一条内容，就精准戳中了她近期的“兴趣点”——一段配文“有人主打悠闲过日子，节奏慢悠悠”的短视频，镜头摇摇晃晃地对着小区附近的公园，几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手里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踱着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停下来凑在一起唠唠嗑；不远处的长椅上，几个大妈围坐在一起，手里织着毛线活，叽叽喳喳地聊着家常，脸上满是悠闲。

视频博主的旁白带着刻意的片面解读：“看看视频里这些人，大白天不用上班，不是遛鸟就是唠嗑，给人一种安于现状、生活悠闲的感觉，也难怪有人会用个别场景，就片面评价一座城市的发展。”

“可不是嘛，你看网上都这么说！”隔壁工位的张倩听到视频里的旁白，立马端着刚泡好的珍珠奶茶凑了过来，椅子往李萌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又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道，“我表哥去年在外地一家商贸公司待过几个月，前几天跟我视频还吐槽呢，说他接触到的那公司里的上班族一个个都特别不紧不慢，上班踩点到、下班比谁都快，一分一秒都不耽误，领导安排加班还总找各种借口推脱，要么说‘家里有事’，要么说‘效率够高，不用加班’，那公司的职场氛围节奏偏缓，没多少人愿意拼业绩、抢进度，不少人都抱着‘按部就班’的心态做事，不太主动争取额外的任务。”

张倩一边说，一边还模仿着表哥吐槽时的语气，满脸不屑地撇着嘴。

“我表哥说，有一次公司赶紧急项目，要求所有人加班到八点，结果到了六点，他身边的几个天津本地同事就收拾东西下班了，只剩下他和几个外地来的同事熬夜赶工。”

她顿了顿，又皱着眉补了一句：“第二天问那些那边的同事，人家还理直气壮地说‘工作是做不完的，日子是自己的，没必要为了工作熬坏身体’，你说气人不气人！”

李萌听得眼睛发亮，不停点头，就好像亲眼见过那些场景一样，脸上满是认同，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夸张的嘲讽：“我也刷到好几个博主都这么说！还有本地博主说，网传尤其这个地方的一些年轻人没什么冲劲，不像咱们，天天加班到半夜，老板没说下班，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就怕被说不努力。”

她撇了撇嘴，继续吐槽：“可这些人倒好，到点就关电脑、拔电源，手里的活儿有没有收尾都不管，先保证自己准时下班，一副多留一秒都吃亏的样子，实在太不求上进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滑动着手机屏幕，又翻出几条类似的短视频，伸手递到张倩面前，眼底满是认同的不屑与跟风的笃定。

“你看你看，这条也是，说天津的小商贩也透着股安逸劲儿，早上十点多才出摊，下午四五点就收摊，不像咱们这儿的商贩，天不亮就起床备货，忙到深夜才收摊，一门心思就想着多挣点钱。”

她撇了撇嘴，接着吐槽：“有些地方的商贩倒好，挣够自己花的就知足，多一分都不想多挣，真是太安于现状、没什么拼劲了！”

说着，李萌毫不犹豫点击短视频右下角的“转发”，转到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一字一句编辑着偏激又带节奏的配文，恨不得把所有跟风吐槽都写上去。

“我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可看网上好多人都在这么说，就跟着轻信了那些片面的说法，觉得那里的人大多安于现状。我还凭着这些零碎的信息，对那个地方生出了特别偏激的看法，甚至觉得它很难有好的发展，幸好我没生在那里，也压根不想去！”

编辑完，她又反复翻看着配文，觉得语气力度还不够，又补上一句“我看网传的这些人就是太安于现状、不肯往前冲了”，才满意地按下发送。发完她还故意把手机屏幕亮着，时不时刷新朋友圈，眼巴巴等着有人点赞、跟着评论附和，心里暗自笃定：这么多人都在这么吐槽，肯定错不了，我不过是说出了大家都想说的大实话而已。

朋友圈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屏幕就弹出了一条评论提醒，评论的是她的大学同学兼好朋友林溪。

林溪去年因为工作调动，去天津出差了半年，那段时间里，还经常给李萌发天津的美食和风景，没事就跟她聊天津的人文风情、本地人的日常，算是少数真正了解天津的人。

此刻，林溪的评论格外显眼，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澄清：“你没去过这座城市，就别被片面的印象带偏了，也别轻信网上未经证实的说法。我去年去那里出差半年，当地的人真的不是懒，而是不搞无效内耗，做事踏实又高效——上班族都是把手里的活认认真真干完，才准时下班，从不磨洋工；街头的小商贩也都起早贪黑，天不亮就去市场备货，忙到中午都舍不得歇一会儿，特别努力，只是他们更懂得平衡工作和生活，并非不求上进。”

林溪怕李萌不相信，还特意补充了几句具体的事例：“我当时对接的本地同事，一个小姐姐，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效率特别高，从来不用加班，就能把所有工作都做好；还有我住的小区楼下，有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爷，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出摊，忙到上午十一点多，下午还会去菜市场摆摊卖菜，一点都不懒，只是你看到的，只是极少数人的悠闲一面，根本代表不了全部！”

听风就是雨，把道听途说当真相，用个别现象否定一群人，这是最蠢的偏见。

李萌看到林溪的评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觉得林溪就是在跟自己唱反调，不认同网上的说法。她没多想，直接点开林溪的聊天框，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和不耐烦：“你懂什么？大家都这么说，还能有错？就你在那边待过半年，见过几个人，难道比网上这么多人的看法还准？再说了，我觉得要是没有原因，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有同样的想法，总不能所有人都平白无故乱说吧！”

“还有，你是不是被那边的人同化了？才去了半年，就开始帮着他们说话、替他们辩解！”李萌越说越生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你说他们高效不内耗，我看就是自我安慰的说法；你说小商贩努力，我看就是个别情况，要是真有那么努力，怎么会有人吐槽他们出摊晚、收摊早？林溪，你就是太单纯了，被少数人的表面现象骗了，还想替所有人辩解！”

林溪依旧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给李萌解释，说网上的视频都是断章取义，只拍了个别人悠闲的样子，没拍更多人认真打拼、踏实干活的样子；说那些悠闲度日的人，大多是辛苦了一辈子的长辈，晚年享受生活很正常，绝不能代表一个地方的所有人；说很多人准时下班，是因为工作效率高、安排得当，这是很正常的生活态度，更不能因为几个人的状态，就随便否定一整个地方的人。可无论林溪怎么耐心讲道理，李萌全都听不进去，她认定“多数人说的就是真相”，还觉得林溪是在那边待久了，才会反过来帮着解释，整个人彻底沉浸在自己以偏概全的偏见里，半点都听不进客观话。

最后，李萌实在不耐烦听林溪的解释，干脆直接拉黑了林溪的临时聊天框，还气鼓鼓地把林溪的评论删掉了，嘴里一边嘟囔着“跟不懂装懂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一边翻着白眼，满脸的不屑。她甚至在心里暗暗吐槽：林溪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居然帮着外人说话，明明网上有不少人在吐槽一些说法，她偏要唱反调，真是不可理喻。

关掉聊天框，李萌又重新打开短视频 APP，继续刷着那些吐槽相关说法的内容，越刷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越刷越觉得林溪是“被片面信息欺骗了”。

她指尖飞快划过短视频，刷到一条吐槽网传部分年轻人“依赖家里、不愿打拼”的内容，博主说自己接触过的一些当地年轻人，大多安于现状、缺乏闯劲。李萌眼睛一亮，几乎没多想就点了赞，顺手转发到自己的社交圈，飞快敲下配文：

“果然网传的这个地方，年轻人都没什么冲劲！”

紧接着，她又刷到一条吐槽当地部分职场“节奏偏缓”的视频，底下评论区早已是一片跟风吐槽。她手指一点，不假思索地敲下评论：

“说得太对了，网传的这个地方的人上班就是混日子！”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从未踏足过那座城市一步，所有的认知都只是来自博主的片面镜头、他人的个别经历，却凭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就给当地的人贴上了“安于现状”“缺乏闯劲”的标签。这份以偏概全的偏见，正慢慢变成她评判一座城、一群人的底气，也在悄悄影响着她的理智和判断力，让她深陷刻板印象的误区里难以自拔。

从未亲历，便肆意诋毁；从未了解，便笃定偏见，终究会为自己的愚昧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