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弦从焰律寺出来时。手掌的烫伤已经起了泡。她用布条死死缠住。疼得发麻。可她不敢停。因为她知道。杜掌案那句真话只要传回王府。她就会变成一条被全城追的狗。
裴问走在前面。那盏小灯被他护得很紧。灯火稳。可他脸色越来越白。刚才火库里那一下回火太狠。火律逼真话。逼出来的也会反咬持灯的人。
梁月弦看他脚步发虚。
你撑得住么。
裴问抬眼。笑得有点勉强。
撑不住也得撑。真相要是半路断了。死的人会更多。
梁月弦没再劝。她懂这种人。越劝越没用。
两人绕开大街。钻进南市深处。这里灯少人杂。好躲。也好做买卖。
梁月弦在一间酒肆后门停下。门板上刻着一个很浅的标记。像半朵云。外人看不出来。内行一眼就懂。
云栈。
商盟的暗号。
梁月弦抬手敲门。三轻一重。门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缝开了一指宽。露出一只眼。眼里没有惊讶。只有衡量。
那人低声问。
要买什么。
梁月弦说。
买一条能跑过王府的路。再买一封能送到锁天城的信。
门里那只眼眯了一下。
路很贵。信更贵。
梁月弦把那半片蜡封从袖里掏出来。往门缝里一递。蜡封上的印在灯下很清楚。
内卫私印。够不够贵。
门里的人呼吸停了一瞬。门立刻开了。
她被带进酒肆地窖。地窖里却不像藏酒。像一间账房。案上堆着册。墙上挂着绳。绳上吊着一排木牌。每块牌子写着一条路的价。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案后。穿得普通。手指却干净。指甲修得齐整。那种干净不是读书人的干净。是数钱数出来的干净。
他抬眼打量梁月弦。目光又落在裴问的灯上。最后落回梁月弦缠着的手。
你是梁月弦。
梁月弦不否认。
你是谁。
年轻男人笑了笑。
我叫云不归。云栈这口锅我背一半。另一半在外头跑。
梁月弦直入主题。
我要一辆车。两匹快马。一个能带路的。还要你们把一封信送到锁天城。送到沈照手里。
云不归没急着答。他把蜡封在指间转了转。
你要送的信里写什么。
梁月弦盯着他。
写主帅府。写火账。写白潮已入城。写沈峥未死。写有人在转债。再写一句。让沈照别信沈府的人。
云不归的笑淡了点。
你这封信不是信。是雷。送过去就等于把锁天城也点着。
梁月弦说。
不点着就等死。
云不归把蜡封放下。
价更高了。
梁月弦抬眼。
开价。
云不归伸出两根手指。
两件事。第一件。你把你在火库里抢出来的残卷给我看一眼。只一眼。第二件。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要你办事你不能推。
裴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再欠会压死她。
云不归看向裴问。
那就让你替她还。你这盏灯很值钱。焰律寺缺灯。王府也缺灯。
裴问眼神一冷。灯火轻轻一跳。
你想买我。
云不归摊手。
生意而已。
梁月弦把裴问往身后挡了一步。
残卷可以给你看。但你看完就得立刻办事。敢耍我我会让你云栈这条路从此断货。
云不归笑。
梁大人威风还在。行。
梁月弦从怀里掏出那半卷烧残的纸。只剩几行。她压着不让云不归拿走。只让他看。
云不归扫了两眼。眼神明显变了。他的手指在案面敲了一下。像在算账。
借运到期。转账。火账。回城。名单。
他抬头。
这东西要是真的。京城不是要换天。是要碎天。
梁月弦盯着他。
所以你办不办。
云不归把残卷推回去。
办。立刻办。
他朝旁边一摆手。一个伙计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云不归又看向裴问。
你这位裴师父最好别倒在路上。你要是倒了。你的灯会被很多人捡走。
裴问淡淡回一句。
捡得起也得拿得住。
云不归不再试探。直接说正事。
信怎么送。锁天城现在封关。正门走不了。旧道也未必安全。最快的方法是走盐路。从北门暗哨换马。再用我们云栈的木牌进锁天城内线仓。那里有人能把信塞进沈照手里。
梁月弦问。
多久。
云不归说。
最快一夜。慢则两夜。看白潮吞到哪里。
白潮这个词一出。地窖里的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商人最怕不确定。白潮就是最大的不确定。
梁月弦没表情。
那就一夜。你们慢一刻。沈照可能就成空壳。
云不归点头。
车马也给你备好。你要去哪。
梁月弦看向北方。
我也去锁天城。
云不归挑眉。
你去送死。
梁月弦冷笑。
我不去。死的人更多。再说。火账牵着沈家。牵着主帅府。牵着陛下的死。牵着京城这口锅。我要是不盯着。有人会把锅甩到我头上。
裴问咳了一声。咳得很重。梁月弦伸手扶他。他掌心冰得吓人。
云不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行。你们上车。走我云栈的路。路上如果有人拦。你别讲道理。讲道理不值钱。你就讲你手里这半片印。讲你能把主帅府的账算到每个人头上。
梁月弦把蜡封收回。
我讲账最拿手。
云不归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今晚有人在北门买了很多棺材。买得很急。价翻三倍也买。买棺材的人用的是王府的银票。
梁月弦眼神一沉。
他们要做什么。
云不归说。
他们要让京城看起来死得很正常。死得越正常。越没人敢问为什么。
梁月弦胸口发闷。她忽然想起沈照那边。想起沈峥被钉在棺里。棺材这东西。装死人也装真相。
她抬脚就走。
上车。
两人从地窖出来时。雨又开始下。街上有巡夜的火把。火把的光却像被雨吞得很薄。梁月弦坐进车厢。裴问靠在角落。那盏小灯放在两人之间。像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命线。
车刚起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随后是人喊。
停车。搜查。
云栈的车夫没有停。他反而甩鞭更快。车厢一晃。梁月弦听见箭擦过木板的声响。很近。
裴问抬灯。灯火一亮。车厢里的影子猛地一缩。像被火吓到。
梁月弦低声说。
他们追上来了。
裴问闭了闭眼。
不是他们快。是京城的嘴已经快被捂死了。
梁月弦握紧袖中刀。
那就先别让他们捂住我们。
车冲进一条窄巷。巷口突然落下铁链。车夫猛拉缰绳。马嘶一声急停。外头黑影围上来。沉香味先到。刀才到。
梁月弦心里发冷。
内卫。
她掀开车帘跳下去。脚刚落地就迎来一刀。她侧身躲开。反手一簪刺向对方眼角。对方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像不是人。
裴问也下车。他没有拔刀。他只把灯抬起。灯火照到那人的脸。那人动作一滞。像心里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裴问声音发哑。
谁派你来。
那人嘴唇抖了抖。
主帅府。
梁月弦心脏猛跳。
主帅府的人在京城追她。说明沈照那边已经动了。说明火账这条线要合拢了。
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狠。
好。那就一起烧。
她抬脚踢翻巷边油桶。油泼一地。火折子一弹。火一下窜起。火不大。却够乱。
内卫退了一步。怕火的不是他们。是他们身上的沉香。那香像勾着什么。火一近就发躁。
趁这一瞬。车夫拉车冲链。云栈的人从暗处冲出。两把短刀直接割断铁链。车厢再起步。
梁月弦跳回车上。裴问也被她一把拽上来。车奔出去时她回头看巷口火光。火里有人影在退。也有人影在追。
她听见自己心跳很清楚。
她知道真正的戏不在京城了。
在北方。
在锁天城。
在那笔欠了三百年的债真正要讨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