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棺开见活人

灵堂的灯一暗下去。人心就跟着塌了一块。

沈照握着锤子没动。不是不敢。是他在等。等那一下真正要命的东西露头。白潮进府不是风吹进来。它更像有人把一张湿冷的布盖在所有人的嘴上。越挣扎越喘不上气。

门口那个孩子还站着。眼神空得吓人。脸上没表情。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往人脑子里敲。

还债。

沈夫人先撑不住。她腿一软扶住供桌残腿。嘴唇发白。像要喊又喊不出来。几个家兵也开始发抖。刀鞘撞在一起都没声。就像声音被谁收走了。

沈曜咬着牙往前挪了一步。眼神狠。狠里带着一点慌。

别听他胡说。拿下沈照。

没人应声。

因为没人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说话。

沈照抬眼看了一圈。看见的不止是害怕。还有熟悉的味道。沉香更重了。越重越像在提醒他。有人在用同一套手法。京城在用。焰律寺在用。锁天城也在用。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玩。

他不再等。抡起锤子就砸棺钉边的木楔。一下。两下。木楔崩裂。棺盖终于松动。他双手扣住棺沿猛地一掀。

棺盖翻开的一瞬间。冷气扑面。不是尸臭。是活人的冷汗味。

棺里躺着一个人。

沈峥。

他爹。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很浅。像被压了很久。双手被铁索反绑在背后。手腕处全是勒痕。更可怕的是他的喉咙有一圈黑印。像被火烫过又被药封住。那不是伤疤。像是被人硬生生掐走了说话的命。

沈照喉头发紧。眼眶一下子热了。

爹。

他喊得很轻。可这次他听见了。声音没有被吞。像白潮在这一刻也犹豫了一下。

沈峥睁开眼。眼底灰亮。像冰里藏着火。那眼神先落在沈照脸上。停了半息。然后猛地看向灵堂门口的孩子。

沈峥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怕。是恨。

他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一声嘶。像铁锈磨石。沈照立刻俯身去解铁索。秦庆冲上来一刀砍断锁扣。铁索落地发出闷响。

沈曜终于回过神。厉声喝。

关棺。把人按回去。都愣着干什么。

他这句话像把某些东西打醒。两名家兵扑上来想掀棺盖。沈照反手一锤砸在其中一人肩头。那人疼得跪下。另一人刚伸手。秦庆刀背一拍。把他手腕拍麻。

沈照挡在棺前。眼神冷得像雪。

谁再靠近一步我就把谁的脑袋砸开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不是沉香。

沈曜脸色铁青。他忽然转向沈夫人。

娘。你还看着干什么。

沈夫人哆嗦了一下。眼神闪躲。她看向棺里的沈峥。那一眼里没有惊喜。只有恐惧。像看见了回来的债主。

沈照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钉棺的人里一定有她。

沈峥艰难抬手。他的指尖抖得厉害。像被冻了太久。他从袖口里挤出一样东西。是半片蜡封。蜡封上压着一个熟得让人发寒的印。

内卫私印。

沈照眼底一沉。

果然。

沈峥用力把蜡封塞进沈照掌心。然后手指在沈照手心里慢慢划字。一下。两下。像怕划快了沈照记不住。

火。

账。

主。

帅。

沈照心里炸开一团火。

火账在焰律寺。梁月弦刚拿到残卷。沈峥这里又吐出火账两个字。线已经连上了。

主帅是谁。

梁珩。

沈照正要再问。门口那个孩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走得很慢。像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灵堂里就更冷一分。灯火更暗一分。人也更像被抽空一分。

还债。

这次不止是沈照听见。所有人都听见了。可听见的方式不是耳朵。像有人把声音从脑子里拧出来。

家兵里有人直接跪了。捂着头干呕。沈夫人也瘫坐在地。嘴里念着不成句的字。

沈峥瞳孔猛缩。他猛地伸手去抓沈照的袖子。指尖死死扣住。像要把最后一点清醒塞给儿子。他又在沈照掌心划了两个字。

旧。

道。

沈照懂了。

白潮要吞府。留在这里就等着站成空壳。必须从旧道撤。撤出去还要把沈峥带走。带不走就等于把证人留给王府。

沈照咬牙。

秦庆。背我爹。

秦庆二话不说把沈峥扛上背。沈峥的身子很轻。轻得不正常。像这几日被人抽走了大半条命。

沈照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回头看沈曜。

沈曜也在看他。眼里那点慌已经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狠。他像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把锅扣回来。

沈照盯着他。

沈曜。你今天拦我开棺。不是怕我爹死。是怕他活。

沈曜冷笑。

你带得走么。你以为你赢了。你刚进城就被盯上了。

沈照也笑。笑得发冷。

我知道。可你别忘了。被盯上的不止我。还有你。

他说完这句抬手一指门口的孩子。

他刚才说的是还债。不是杀我。债是谁欠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沈曜脸色微变。

沈照不再停。带着秦庆冲出灵堂。外头雨停了。可天更暗。院子里的风像被揉成一团。吹不起来。四周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们奔向后院。奔向那口废井。

沈照回头看了一眼沈府大门方向。门口那孩子还在。像一根钉子钉在府门口。只要他不倒。白潮就能跟着一路爬。

沈照心里发狠。

这不是孩子。是门栓。是钉魂的钉子。

他抓起地上一盏灯。把灯油全泼在孩子脚边。火折子一弹。火一跳。火苗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白潮里。白气猛地一缩。孩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像痛。又像怒。

孩子张嘴。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又尖。

欠债。

沈照盯着他。

欠债的是王府。是主帅府。不是我爹。

他说完转身就走。火光在背后跳。白气在火边退。可沈照知道这只是拖一口气。债还没算完。城也没救回来。

他们钻进井口那一瞬间。沈照听见沈府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一座门关死。

他心里一沉。

锁天城真正的门也快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