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一合上,外头的沈府就像被整个切走了一样,声音断得干干净净。沈照抱着锤子往下跳,脚刚落地就踩进一滩冷水里,冰得他牙根发酸。
秦庆在后面喘着气,背上的沈峥轻得像一捆枯柴,可那股压在肩上的劲儿却重得吓人。不是重量,是命。
沈照举着小油灯往前照。井壁上都是旧刮痕,有些像爪子,有些像刻字,越往下越潮,潮得人心里发闷。两条狗跟在最前面,尾巴夹紧,鼻子贴着地面嗅,嗅一下就停一下,像在怕踩到什么。
秦庆压低声音说:小少爷,后头那东西还跟着么
沈照没回头,只盯着井底那道黑门。黑门半开,门缝里透出一丝白,像霜又像雾。那白不该在井里出现。
他喉咙发紧,还是挤出一句:跟着。它不是走路跟,是贴着人的债跟。
秦庆背上的沈峥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嘶,像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抬手,指尖在秦庆肩上敲了两下,像在提醒别停。
沈照心里一沉,伸手去推那道黑门。门一推开,一股更冷的气扑出来,冷里还夹着沉香味。
沉香又来了。
沈照眼角跳了一下。主帅府那股香,真是到哪都不放过。
旧道里很窄,石壁上结着薄霜,油灯一照,霜像一层细刀。沈照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很轻,可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截,像被谁用手捂住。
白潮在洞里。
走到第一个转角,两条狗突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不敢叫大。沈照伸手按住狗头,油灯往前一照,前方石阶上躺着一具人。
不是倒着躺,是端端正正坐着,背靠石壁,头微微垂着。身上是北境卫的旧甲,甲片上挂着霜。最诡的是,他手里还捧着一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残字,像被人刮掉一半。
沈照走近,心里发紧。那人脸上没有伤,眼睛睁着,里面空得像井底。嘴角却挂着一点笑,笑得很僵,像被谁硬扯出来。
秦庆低声骂了一句:又是空壳。
沈照没回应。他蹲下去看木牌,能辨出来两个字,旧道。
沈照背脊发凉。沈峥刚才在他掌心写的也是旧道。说明这不是路标,是警告。
就在这时,油灯火苗突然抖了一下,像被冷气拽了一把。沈照猛地抬头,看见石阶尽头那团白正慢慢涌过来,不快,却稳,像潮水有了心。
白潮贴着地面爬,爬到那空壳脚边时,空壳的手指动了一下,木牌啪地掉在地上。掉地那一声很闷,像被棉布裹着。
声音开始被吞了。
秦庆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很远,像隔着墙。沈照张嘴想喊撤,喉咙却像塞进了霜块,发不出音。他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脑子才清醒。
他把油灯猛地往前送了一寸,火光像针一样扎进白潮。白潮一缩,退了半尺。可退的那一瞬,洞壁上又出现了那道影子。
高,瘦,像披着一层白皮。它没有脚步声,却能让人心跳乱套。它侧过头,看着沈峥,像在认人。
沈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明白了,这东西不是冲自己来的,它盯的是沈峥,盯的是那笔债的正主。
沈照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火油囊,往地上一泼,火折子一弹,火线噌地窜起来。火不大,却足够把白潮逼退。两条狗终于敢叫了一声,可叫声刚出口就断了半截,像被掐住。
秦庆趁火线挡住白潮,背着沈峥往前冲。沈照跟上去,肩膀擦过洞壁,冰霜刮得生疼。跑到第二个岔口时,沈峥忽然拍秦庆的背,指尖颤得厉害,像要他停。
沈照心头一紧,立刻停下。沈峥挣扎着抬手,指向岔口右边那条更窄的路,又在沈照掌心慢慢划字。
火账在北库
证在锁心
锁心两个字划得很重,像用尽了力气。
沈照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锁心,锁天城真正的核心封印处,只有统领级别的人知道路线。沈峥这是在告诉他,真正的账不是在京城算,是要去锁天城底下算。
而且证在锁心,说明沈峥手里还有东西,能把主帅府的手掰开,让全城看到是谁在转债。
沈照抬眼看向岔口右路,那里更黑,更冷,像通向一口更深的井。可他没有退路。
他伸手拍了拍秦庆的肩:走右路。别回头。回头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秦庆咬牙点头,背着沈峥钻进右路。沈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左路。白潮的白已经在火线外重整,像一群无声的人,站在那儿等火熄。
他心里发狠,反手把剩下的火油全泼在左路入口,火折子一甩,火猛地跳高,把岔口烧成一道红线。
他低声说:想追就把火吃了。你吃得下么
没人回答。
可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像冷针扎进来。
还债。
沈照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让自己别晕。他跟着秦庆往右路跑,越跑越觉得空气薄,像要把人的话抽走。
他知道,这条路尽头不是安全,是更大的局。
可只要沈峥还活着,只要火账还没被烧成灰,这局就有得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很土的话。
别怕。你爹还没死,你也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