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踏碎了最后一丛铁荆棘,从殖民星的居住区边缘彻底踏入荒野。林陨关闭了外部照明,只留下控制台暗淡的红光。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渗出来,稀释着天空中不祥的赤红。两种颜色在天空交界处混合,变成一种病态的橙紫色,像淤血。他检查控制台。“机体完整度:40%”“能量储备:16%”“同步率:22%”“环境扫描:半径500米无生命信号”安全——暂时。右腿的警告还在闪烁。林陨操纵机甲单膝跪下,打开外部摄像头,调整视角观察损伤部位。右腿膝关节的装甲板完全脱落了,露出里面的传动结构。三根主传动杆断了两根,剩下的那根也有裂痕。齿轮组暴露在外,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还能走,但随时可能彻底卡死。他需要零件。还需要工具。但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以及该去哪里。林陨调出殖民星的地图——存储在机甲导航系统里的老地图,最后一次更新是十五年前。大部分区域标注模糊,只有主要矿场、居住区和道路有清晰标记。他现在的位置在“第七殖民星第三居住区”东南方向约八公里处。前面是被称为“铁锈平原”的荒野区,再往南五十公里是废弃的“4号矿区”,更远处就是殖民星南极的永久冻土带。北方有追兵。西方是海洋——殖民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陆地面积,而且大部分是矿脉贫瘠的荒原。东方……东方标注着一个红色的三角符号,旁边有备注:“危险区域:地磁异常。禁止进入。”林陨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危险,意味着别人不会去那里。他设定导航坐标,让机甲朝东方前进。
机甲在平原上蹒跚而行。林陨刻意避开相对平坦的区域,选择走崎岖的地形。这样会消耗更多能量,但留下的痕迹也更难追踪。清晨的风吹过平原,卷起红色的铁锈尘埃。这里的地表富含氧化铁,土壤是暗红色的,稀疏地生长着一些耐金属植物——叶片厚实,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林陨让机甲保持匀速前进,同时观察着控制台上的各种读数。同步率在缓慢上升:22.3%...22.7%...23.1%。每提升零点几个百分点,他对机甲的控制就精准一分。起初像是隔着厚手套操作精密仪器,现在那层“隔阂”在变薄。他逐渐能感觉到机甲脚掌接触地面时的压力变化,能预判到下一个步伐该用多大力度。最奇妙的是那个生物电感应操纵球。他不需要时刻握着它。只要手掌轻轻覆盖在上面,就能建立连接。球体表面有细微的凸起,像是某种编码图案,随着机甲状态变化会有不同的温度。当同步率超过23%时,球体第一次发出了微弱的脉冲——很规律的震动,像心跳。林陨犹豫了一下,将意识集中在那个“心跳”上。眼前又出现了那种全方位的感知。但这次更清晰,范围也更大。他“看到”了机甲周围三百米内的一切:地面下的岩层结构、三十米外一窝铁甲虫的巢穴、空气中飘浮的金属微粒……他也“看到”了机甲内部。损坏的传动结构、勉强运转的能量管线、休眠中的主能量核心……还有他自己。他“看到”自己坐在驾驶舱里,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左臂有一道烫伤,肋骨可能骨裂了。他“看到”自己的生物电信号——像一团淡蓝色的光,从身体散发出来,通过操纵球与机甲连接。这种视角只维持了三秒钟。然后强烈的眩晕袭来。林陨松开操纵球,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落。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灵能感知超载。建议:同步率低于30%时,单次感知持续时间不超过5秒。”灵能?林陨盯着那个词。他知道灵能理论——那是操控军用机甲的核心技术。驾驶员通过神经接口将意识与机甲连接,用“意念”直接控制机甲动作,反应速度远超手动操控。但这台机甲没有神经接口。他是通过生物电感应建立连接的。而生物电感应能达到灵能操控的效果?这违背了他学过的所有机甲理论。林陨摇摇头。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看向能量储备:15%。备用能源消耗比他预计的要快。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走十公里,机甲就会彻底失去动力。必须找到能源补给。他调整外部摄像头的扫描模式,寻找可能含有能量矿石的区域。铁锈平原的主要矿产是氧化铁,但也伴生着一些低品位的“蓝晶矿”——一种初级能量矿石,常用于民用机甲的紧急补给。扫描结果显示,东南方向两公里处有微弱的能量反应。林陨操纵机甲转向。
能量源是一个废弃的勘探点。小型钻井平台已经锈蚀倒塌,旁边散落着几个存储罐。其中一个罐体破裂,里面流出蓝色的晶体粉末——正是蓝晶矿。林陨让机甲停在罐体旁。他打开驾驶舱,爬出来。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肋骨传来刺痛。确实可能骨裂了。他走到存储罐前,伸手抓了一把蓝晶矿粉末。晶体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蓝光,触感温热。纯度不高,杂质很多,但确实是能量矿石。问题是怎么补充到机甲里。民用机甲有标准的外部能源接口,但这台“不屈者”看起来没有任何标准接口。林陨绕着机甲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个部位。在机甲背部下方,他发现了一个隐藏的盖板。盖板边缘有卡扣,但没有把手或锁。他试着推、拉、撬,都没用。机甲内部突然传来机械声。“检测到外部操作。”“驾驶员身份确认。”“开启维护接口。”盖板“咔”的一声,自动打开了。里面是一套复杂的机械臂系统——三根细长的金属臂折叠在里面,末端有不同的工具头:切割器、焊接器、还有一个针管状的吸取器。维护机器人?林陨后退一步,看着机械臂伸展出来。它们动作精准而流畅,完全不像机甲主体那么笨拙。吸取器伸到蓝晶矿粉末上方,开始吸收。蓝色的粉末被吸进针管,然后通过内部的管路输送进机甲。控制台那边传来运转声——机甲在自动处理这些矿石,提取能量。林陨回到驾驶舱。屏幕上显示着处理进度:“能量矿石分析:蓝晶矿,纯度23%。”“提取中……预计可获能量:4%储备量。”“警告:矿石含硫杂质较高,可能损坏能量管线。”4%。不多,但足够再走十几公里。处理过程需要几分钟。林陨利用这段时间,从机甲存储格里找到了应急医疗包——老式的那种,里面有止血凝胶、抗菌喷雾和几支止痛剂。他给自己注射了一支止痛剂,然后用凝胶处理了手臂的烫伤。肋骨没办法,只能暂时固定。处理完伤势,他注意到医疗包底层还有个小夹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纸质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中间站着一个小男孩。背景是某个殖民星的居住区,看起来比第七殖民星发达得多。男人穿着联邦军队的制服,肩章显示是中尉军衔。女人穿着科研人员的白大褂。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林启明、苏婉、小陨。新希望殖民星,联邦历217年。”林陨的手颤抖起来。林启明。苏婉。这两个名字……很熟悉。不是记忆中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本能一样的熟悉。小陨。他的小名就是“小陨”。老陈以前总这么叫他。他翻过照片,再次看着那一家三口。男人的脸……女人的脸……头痛突然袭来。不是受伤的痛,而是一种被压抑的东西想要冲破封锁的痛。他捂住头,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明亮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冰冷的器械触碰额头。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说:“小陨,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然后是黑暗。漫长的黑暗。再醒来时,他已经在第七殖民星的孤儿院。院长说,他是从一艘失事飞船的救生舱里找到的,唯一的身份信息是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林陨”。那一年,他七岁。九年过去了。林陨紧紧攥着照片。父亲是联邦军官。母亲是科研人员。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为什么自己会失去记忆,流落到边缘殖民星?还有,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不屈者”的医疗包里?机械运转声停止。“能量补充完成。储备量:20%。”“检测到驾驶员生命体征异常。建议:休息。”林陨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时间:早晨六点四十七分。追兵可能已经出发了。他操纵机甲站起来,继续向东前进。身后,晨光终于完全撕开夜幕。赤红色的天空逐渐褪去,但那种不祥的色彩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殖民星。远方,居住区的方向,升起几道黑烟。林陨没有回头。他朝着地磁异常区,朝着那个被标记为“危险”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去。同步率: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