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躺在箱子里，像一具沉睡的尸体。机甲通体是暗沉的铁灰色，表面布满锈蚀和划痕。高度大约三米半，比外面的海盗机甲还要小一圈。造型很古老——林陨在机甲图鉴上见过类似的设计，那是五十年前联邦军队的早期型号。但细节又不太一样。机甲的关节处没有常见的液压装置，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齿轮和连杆结构。胸部的装甲板上有奇怪的凹槽，像是可以打开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部——不是通常的传感器阵列加观察窗的设计，而是一个完整的、有面部轮廓的头盔造型，眼睛位置是两个暗淡的光学镜片。它看起来很残破。左臂从肘部以下缺失，右腿的装甲板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结构。胸部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击过。但林陨的心脏狂跳起来。因为他认出了几个特征。肩部的能量传导节点——那是军用级机甲才有的设计，用于连接灵能操控系统。背部的接口阵列——不是标准型号，更像是某种定制改装。还有那个头盔。他在一本很老的机甲杂志上见过类似的，那篇文章介绍的是“上古机甲遗物”，传说中来自先民文明的技术。箱子内侧贴着一张纸条。林陨撕下来看，上面是手写的字：“编号03。代号‘不屈者’。状态：重度损坏。能量核心：休眠。警告：禁止非认证人员接触。”下面的落款是一个符号——一个被圆圈环绕的三角形，三角形内部有三条交错的线。林陨不认识这个符号。但他注意到纸条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若遇紧急情况，可尝试神经链接启动。”神经链接？那是军用机甲的高级操控方式，需要驾驶员植入神经接口。民用机甲都是手动操控杆加踏板。这台机甲……难道是军用机？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机甲的沉重脚步，是人的脚步声。林陨迅速盖上箱盖，躲到旁边的废料堆后面。仓库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就是这里。”一个声音说。林陨听出来了，是李工头。“你确定东西还在？”另一个声音，低沉而冰冷。“在的在的，我亲自搬进来的，还上了锁……”李工头的声音在发抖，“钱呢？你们答应我的钱……”“钱在这里。”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林陨从废料缝隙往外看。李工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站在他旁边的是三个穿黑色战斗服的人，脸上戴着面具，面具上是和海盗机甲一样的骷髅标志。真正的海盗。不是机甲驾驶员，是步兵。“快找。”为首的人说，“老大说了，那东西比整个殖民星都值钱。”他们开始翻找。很快就发现了箱子。“在这里！”“打开。”他们用工具撬开箱盖。看到里面的机甲时，三个人都愣住了。“这……这就是‘那个’？”“看起来就是个废铁。”“别废话，带走。”其中一个人拿出通讯器：“找到了。派运输机过来，3号仓库。”林陨握紧了手里的等离子切割枪。只有三发能量了。对方有三个人，都有武器。但他不能让他们带走这台机甲。老陈死了。李工头也死了。这台机甲显然是某种重要东西，重要到海盗不惜攻击整个殖民星来夺取。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仓库的墙壁炸开了。不是海盗炸的。爆炸来自外面。整面墙向内倒塌，烟尘弥漫。烟尘中，一个巨大的影子走了进来。是另一台海盗机甲。但它看起来不太对劲——走路踉踉跄跄，右臂断了，胸口装甲开裂，露出里面烧焦的电路。机甲停在仓库中央，驾驶舱打开，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摔在地上。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血迹，穿着联邦军队的驾驶服。“楚……楚月少校？”一个海盗惊呼。女人艰难地抬起头。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果然……你们的目标是‘不屈者’……”她咳出一口血，“归墟会的走狗……”“杀了她！”为首的海盗下令。两个海盗举枪瞄准。女人笑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控制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一起死吧。”她按下按钮。机甲的能量核心过载了。刺眼的白光从机甲胸口的裂缝中迸发出来。林陨下意识闭上眼睛，扑倒在地。爆炸。不是普通的爆炸，是能量核心过载引发的链式反应。冲击波把仓库里的一切都掀飞了。林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巨锤击中，撞在后面的墙上。他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醒来时，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睁开眼睛，世界在旋转。仓库变成了一片废墟。墙壁倒塌，天花板破了个大洞，能看到赤红色的天空。海盗机甲彻底炸碎了，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三个海盗也死了，尸体被压在瓦砾下。那个叫楚月的女军官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金属箱子被炸开了，里面的机甲暴露在外。但奇怪的是，它看起来几乎没受损——只有表面的锈迹被震掉了一些。林陨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在疼，可能有肋骨断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踉跄着走到机甲旁。机甲的眼睛——那两个光学镜片——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即将熄灭的蜡烛。但确实亮了。然后，机甲的胸部装甲板“咔”的一声，打开了。里面是驾驶舱。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座椅看起来很古老，是金属骨架加皮质衬垫。控制台上布满了灰尘，但仪表盘还在，上面的指示灯有几个在闪烁。林陨犹豫了一秒。外面的交火声越来越近。更多的海盗正在往这边来。他爬进驾驶舱。舱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内部照明亮起，很暗，是暗红色的光。控制台启动了，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检测到驾驶员。”“生命体征扫描中……”“未检测到神经接口。”“启动备用操控模式：手动控制。”座椅自动调整，适应他的体型。安全带从两侧伸出，扣紧。控制台上的各种拉杆、按钮、旋钮一个个亮起。林陨看着这些操控装置。大部分他都认识——方向舵、节流阀、武器控制杆。但有几个他没见过：一个标着“灵能同步率”的仪表，一个形状奇怪的操纵球，还有一排写着“模式选择”的按钮。他握住方向舵。机甲震动了一下。外部扬声器里传来机械的声音，用的是古老的联邦通用语变体：“系统重启中……能量核心：休眠状态……启动备用能源……”“警告：机体完整度42%。武器系统：离线。防御系统：离线。推进系统：部分在线。”“是否确认启动？”林陨看着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按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机甲根本动不了。也许它会爆炸。也许……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海盗来了。林陨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启动确认。”“神经连接建立中……”“错误：未检测到神经接口。”“启动紧急模式：生物电感应操控。”控制台上的那个操纵球突然亮起蓝光。林陨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一股电流从操纵球传来，顺着他的手臂窜遍全身。不，不是电流。是某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肤，但又没有痛感。更像是有东西在直接触碰他的神经。眼前一黑。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某种全方位的感知。他感知到了整个仓库的结构，感知到了外面的街道，感知到了天空中盘旋的海盗飞船，甚至感知到了远处矿场里那些惊慌的人们。他感知到了机甲。不，他“成为”了机甲。机甲的左臂缺失——他能感觉到那里空荡荡的。右腿的损坏——他能感觉到那条腿的传动装置有百分之六十失效。胸口的凹陷——他能感觉到内部结构变形，挤压着能量核心。他能感觉到每一块装甲板，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能量管线。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控制台的屏幕亮起：“生物电感应连接建立。”“同步率：17%。”“操控权限：临时。”“可执行操作：基础移动。”林陨试着动了动方向舵。机甲的右腿抬了起来，向前迈出一步。很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但确实在动。他又动了动另一个控制杆。机甲的右臂抬起，手掌张开又握拳。他可以控制这台机甲。外面传来喊声：“在里面！3号仓库里面还有动静！”海盗们冲了进来。林陨操纵机甲转身。四名海盗步兵，手持能量步枪。他们看到机甲时都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一台还能动的机甲，哪怕它看起来破破烂烂。“开火！”能量束击中机甲的胸部。装甲板上溅起火花，但没有被击穿。林陨本能地操纵机甲抬起右臂，想用武器还击——但武器系统离线。他只有一条胳膊，还是赤手空拳。那就用拳头。他推动节流阀，机甲向前冲去。动作很僵硬，同步率太低了。但机甲的重量在那里——几吨重的金属冲过去，本身就是武器。海盗们散开。其中一个动作慢了点，被机甲的手臂扫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打关节！打关节！”有人喊。能量束集中射击机甲的膝关节。林陨感觉到右腿传来警告——传动装置过热。他必须离开这里。机甲冲向仓库的破洞。外面的街道上，更多海盗正在赶来，还有两台完整的海盗机甲。打不过。林陨操纵机甲转向，朝相反的方向跑——那是维修厂的后方，通往垃圾场的路。“追！”能量束在身后飞过。一台海盗机甲追了上来，链锯剑高举。林陨拼命推动节流阀。这台老旧机甲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但还不够。海盗机甲越来越近。前面是垃圾场。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和机甲残骸。林陨看到一个斜坡——那是垃圾倾倒用的坡道。他操纵机甲冲上坡道，在坡顶一跃。机甲腾空了。很笨拙的跳跃，离地不过三四米。但足够越过垃圾堆，落在另一边的空地上。落地时右腿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警告灯亮起：右腿传动装置损坏加剧，完整度降至31%。海盗机甲没有追来。它们停在了垃圾堆那边——也许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机甲，也许是接到了别的命令。林陨喘着气。驾驶舱里很热，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看着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机甲的现状：“机体完整度：41%”“能量储备：18%”“同步率：19%”“警告：能量核心休眠。备用能源预计续航时间：47分钟。”四十七分钟。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林陨抬头看向远方。殖民星的夜空还是赤红色的，但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天快亮了。他操纵机甲，朝殖民星边缘的荒野走去。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但他能感觉到，机甲在“适应”他。同步率从19%慢慢爬升到20%，然后21%。控制台上，那个标着“灵能同步率”的仪表，指针微微颤动。林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而这台名为“不屈者”的古老机甲，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