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平原的尽头是一道断崖。不是自然形成的断崖。岩壁笔直陡峭，高度超过一百米，表面有明显的切割痕迹——这是大型采矿机械留下的。几十年前，这里曾是某个富矿脉的露天矿场，矿采完后就被废弃了。断崖下方，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地貌。地面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植被完全消失，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沙砾。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金属颗粒，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最奇怪的是磁场。机甲的控制台上，磁力计读数疯狂跳动。指南针失去作用，电子设备发出持续的干扰噪音。外部摄像头的画面时不时出现雪花和扭曲。地磁异常区。林陨让机甲停在断崖边缘。他调出详细地图——不是机甲的导航地图，而是他从殖民星档案馆偷偷拷贝的旧地质勘探图。在地图上，这片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警告符号：“强磁场干扰区。”“建议：所有电子设备保持最低功率运行。”“历史记录：曾发生多次勘探队失踪事件。”“理论推测：地下可能存在大型金属矿脉或未知地质构造。”未知。但林陨注意到地图角落的一条备注，字很小：“联邦历203年，第17勘探队在此区域发现‘非自然结构体’。后续调查被军方接管，无公开报告。”非自然结构体。不是矿脉，不是地质构造。是“结构体”。林陨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操纵机甲，开始沿着断崖寻找下去的路。
断崖并不完全连续。在东南方向约一公里处，有一道缓坡——可能是当年采矿机械上下用的通道。坡道很陡，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林陨让机甲以最低功率缓慢下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右腿的损坏让平衡变得更加困难。下到一半时，控制台突然响起警报。“警告：检测到高能粒子流。”“建议：开启能量护盾。”能量护盾？林陨在控制台上寻找护盾开关，但没找到。也许这个功能损坏了，或者需要更高权限。下一秒，他看到了“粒子流”。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机甲的外部传感器捕捉到的——空气中突然出现无数淡蓝色的光丝，像有生命的触手，在机甲周围飘荡、缠绕。其中一根光丝触碰到了机甲的左臂。瞬间，左臂的所有读数归零。不是损坏，而是完全的信号中断——就像那部分机体突然“消失”了一样。林陨本能地拉动操纵杆，想让机甲后退。但机甲没动。不，是动了，但动作完全错乱。他拉后退，机甲却向前迈步；他推左转，机甲右臂抬起。控制失灵。而且情况在恶化。更多的光丝缠绕上来，机甲的各个系统一个接一个离线：武器系统、推进系统、传感器系统……最后连主控系统都开始闪烁。“系……统……干……扰……”“重……启……中……”屏幕黑了。林陨坐在黑暗的驾驶舱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机甲完全静止，像一尊雕塑停在陡坡上。但那种全方位的感知还在。不，更准确地说，是在失控。他“感觉”到那些光丝正在渗入机甲内部，沿着能量管线流动，触碰每一个零件。它们没有恶意——至少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检查”，在“分析”。它们触碰到了那个休眠的能量核心。然后，核心醒了。不是完全启动，而是像从深睡中被人轻轻推醒。林陨“感觉”到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在回应那些光丝。光丝突然全部收回。控制台重新亮起。所有系统一个接一个恢复在线。“系统重启完成。”“检测到外部能量注入。”“能量核心：激活度1%。”“同步率：26%。”林陨愣住。能量核心激活了？虽然只有1%，但这意味着休眠状态被打破了。而且同步率直接提升了2个百分点。他看向机甲外部。那些光丝已经消失，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蓝色的光晕。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时间思考。坡道下方传来声音。不是机械声，是人声。还有微弱的能量信号。林陨立刻关闭所有外部照明，将机甲功率降至最低，缓缓移动到一块巨石后面躲藏。他打开外部麦克风，调到最高灵敏度。“……应该就在这附近。”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楚月少校的状态很不好，必须尽快找到医疗设备。”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是女性。“这鬼地方哪来的医疗设备？能找到干净的水就不错了。”脚步声靠近。林陨调整摄像头角度，透过巨石的缝隙看去。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都穿着殖民星居民的普通服装，但沾满灰尘和血迹。其中一个女人被搀扶着——正是昨晚在仓库见过的那位楚月少校。她还活着。但状态确实很差。脸色苍白如纸，腹部缠着临时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停下……休息……”楚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扶着她的是个年轻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短发，脸上有擦伤。“少校，再坚持一下，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全……”楚月苦笑，“整个殖民星……哪里安全？”他们走到离林陨藏身处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一个中年男人拿出水壶，递给楚月。她喝了一小口，就剧烈咳嗽起来。“该死，那些海盗……”中年男人咬牙切齿，“他们根本不是来抢劫的。他们在找东西。”“找什么？”年轻女孩问。“不知道。但我听到他们说话了——在轰炸能源站之前，他们说‘必须找到03号，不惜一切代价’。”03号。林陨的心脏跳快了一拍。楚月睁开眼睛。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尽管身体虚弱。“03号……他们找到了吗？”“不知道。但维修厂那边发生了大爆炸，之后海盗的主力就往那边去了。”中年男人说，“少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海盗和联邦军队都在找？”楚月沉默了几秒。“那是一台机甲。”她缓缓说，“但又不是普通的机甲。它来自……另一个时代。”“上古机甲？”年轻女孩睁大眼睛，“传说中的先民技术？”“不只是技术。”楚月的声音更低，“它是一把钥匙。打开某个……不该被打开的东西的钥匙。”“什么——”楚月突然抬手，示意安静。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林陨藏身的巨石。“谁在那里？”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强硬，“出来。”林陨僵住。他确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机甲的所有系统都处于静默状态。楚月是怎么发现的？年轻女孩和其他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拿出简陋的武器——铁棍、匕首、一把老式实弹手枪。“三秒钟。”楚月说，“不出来，我就开枪了。”林陨深吸一口气。他有两个选择：驾驶机甲离开，或者出去。离开是最安全的。但楚月显然知道关于这台机甲的真相。而且她现在重伤，这些人看起来也只是普通居民。他想知道真相。关于这台机甲。关于自己。林陨打开驾驶舱，爬了出去。当他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时，那五个人全都愣住了。“是你……”楚月认出了他，“维修厂的那个小子。”年轻女孩举着手枪对准他：“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叫林陨。”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从维修厂逃出来的。”楚月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巨石上。她能看到机甲的一部分轮廓。“你把它带出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你认识这台机甲。”林陨说。楚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讽刺，有疲惫，还有一丝……欣慰？“命运真是讽刺。”她说，“归墟会找了五十年没找到，联邦军械司藏了三十年，最后竟然被你——一个殖民星维修工学徒——给启动了。”“启动？”中年男人疑惑，“什么意思？”楚月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林陨：“同步率多少了？”林陨犹豫了一下：“26%。”楚月的眼睛微微睁大。“26%……没有神经接口，仅靠生物电感应……”她喃喃自语，“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告诉我真相。”林陨向前走了一步，“这台机甲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它？还有……你认识我的父母，对吗？”楚月的表情变了。“你怎么——”“我在机甲里找到了照片。”林陨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林启明和苏婉。他们是我的父母。”照片在众人手中传递。当传到楚月手里时，她的手指轻轻颤抖。“林启明中尉……苏婉博士……”她低声说，“他们是我在军械司研究部的同事。也是‘守护者计划’的核心成员。”“守护者计划？”“一个绝密项目。”楚月抬起头，看着林陨，“目的是研究并修复上古机甲——‘守护者系列’。目前已知存世的共有七台，编号01到07。你驾驶的这台，是03号，‘不屈者’。”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积蓄力气。“十五年前，研究基地发生事故。03号机甲的能量核心失控，引发爆炸。你的父母……在那场事故中失踪。官方报告说是意外，但我后来调查发现，那是人为破坏。”“谁干的？”“一个组织。他们自称‘归墟会’。”楚月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的目标就是夺取守护者机甲。那次事故后，03号机甲被秘密转移到第七殖民星——你父母曾经提出过申请，希望把你送到这里，远离核心星区。军方同意了，作为对他们……牺牲的补偿。”林陨感觉喉咙发干。所以他是被“安排”到这里的。所谓的孤儿，所谓的失事飞船，都是掩盖真相的说辞。“归墟会一直在找03号。他们监控所有可能的藏匿点。第七殖民星本来是最不可能的地方——谁会想到一台上古机甲会被藏在边缘殖民星的维修厂仓库里？”楚月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年轻女孩赶紧帮她擦掉。“我一个月前接到情报，说归墟会可能锁定了这里。我申请带队过来转移机甲，但军械司内部……有他们的人。我的行动被泄露了。海盗的袭击，就是为了在联邦军队到达前抢走机甲。”“那现在怎么办？”中年男人问，“海盗还在搜捕，联邦军队也来了——但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对吗？”楚月摇头：“军械司的指令是‘回收03号，消除所有目击者’。在他们眼里，我们——包括整个殖民星的居民——都是需要被清理的隐患。”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灰白色荒原的声音。年轻女孩的手在发抖：“消除……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楚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确保上古机甲的秘密不外泄，他们可以摧毁整个殖民星，然后报告说是海盗干的。”林陨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老陈。想起了维修厂里那些朝夕相处的工友。想起了街上那些普通居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因为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秘密而死。“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他说。所有人都看向他。“这台机甲——不屈者——它选择了你。”楚月说，“灵能同步率26%，没有神经接口，这本身就是奇迹。但还不够。要对抗归墟会和军械司，你需要至少50%的同步率，还需要修复机甲。”“怎么修复？”“能量核心需要完全激活。机甲需要吸收特定的金属——‘星纹钢’。那是一种上古合金，只在少数遗迹中存在。”楚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片，扔给林陨。那是星图的碎片。表面有精细的蚀刻线条，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他预感到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复制了03号机甲数据库里的一部分星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存在星纹钢的地点。”林陨接过星图碎片。它触手温热，表面的线条似乎在缓慢流动。“最近的一个在哪里？”他问。楚月指向东方——地磁异常区的深处。“就在这片区域的地下。当年第17勘探队发现的‘非自然结构体’，很可能就是一个上古遗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机甲的轰鸣声。不是一台。是多台机甲，正在快速接近。控制台上的警报灯亮起——机甲检测到了多个高能量信号。“他们来了。”楚月挣扎着站起来，“是海盗，还是联邦军队，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都会要你的命，要这台机甲的命。”林陨看向手中的星图碎片，又看向身后的机甲。同步率：26.7%。能量储备：18%。机体完整度：39%。敌人正在逼近。而他要进入一个未知的、危险的遗迹，寻找一种传说中的金属，修复一台上古机甲。这听起来像疯子的计划。但他没有选择。“带他们躲起来。”林陨对楚月说，“我去引开追兵。”“你一个人——”“这台机甲只有我能驾驶。”林陨爬回驾驶舱，“而且，我需要实战来提升同步率。”舱门关闭。控制台亮起。“系统上线。”“检测到驾驶员决意等级提升。”“同步率：27.1%”林陨握住操纵球。这一次，他没有恐惧。只有决心。机甲从巨石后走出，迈开步伐，朝着追兵来的方向迎去。身后，楚月看着机甲远去的背影，低声说：“林启明，苏婉……你们的儿子，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像你们。”然后她转头对其他人说：“走。我们去找那个遗迹的入口。”“可是林陨——”“他会来的。”楚月说，“如果他真的是被选中的人。”远处，第一台黑色海盗机甲出现在地平线上。林陨推动节流阀。不屈者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