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号在星云尘埃中穿行，像一条灰色的鱼游在浑浊的水中。两天时间，飞船和不屈者都完成了基础维修。老瘸子通过远程指导，教楚月如何更换受损部件。虽然性能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能飞、能打。艾莉娅的情况稳定了。抑制剂延缓了感染扩散，但黑色纹路依然在缓慢蔓延，从手臂延伸到肩膀。她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会盯着舷窗外的星空发呆。“她在想卡恩博士。”苏婉说，“那些被感染的人里，有她的朋友、同事、导师。她自愿留在实验室，是想找到治愈的方法，但……”“但失败了。”林陨接口。他理解那种感觉。想救人，却无能为力。想改变，却发现自己太渺小。“骸骨小行星带到了。”小雨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导航显示，坐标就在前方的小行星上。”林陨看向观察窗。前方是一片小行星带，但不是普通的碎石群。这些“小行星”形状规则，大多是长条形或圆柱形，表面有明显的金属结构——是飞船残骸。数以万计的残骸，大小不一，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有些还很完整，能看出原来的轮廓；有些已经破碎，只剩扭曲的骨架。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惨烈：这里发生过大规模战斗，或者……屠杀。“为什么叫骸骨小行星带？”疤脸问。“因为这里曾是战场。”楚月调出历史记录，“五十年前，自由星盟的独立战争时期，联邦舰队和星盟联军在这里决战。双方损失了超过三百艘战舰，死亡人数超过十万。战后，这里就成了飞船墓地，也是走私犯和海盗的藏身处。”“莉娜选在这里见面，很谨慎。”罗成说。“也很危险。”林陨补充。“渡鸦”号缓缓靠近坐标指示的小行星。那其实不是小行星，而是一艘巨大战舰的残骸——至少曾经是战舰。船体从中部断裂，两截残骸靠惯性漂浮在一起，形成诡异的Y字形。残骸表面有灯火，说明有人居住。还有简易的停泊平台，几艘小型飞船停在那里。“通讯请求。”小雨说，“来自残骸内部。”“接。”莉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朴素的工装，表情平静。“欢迎来到‘骸骨之巢’。请停靠在三号平台，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只限两个人。”林陨说，“我和楚月。其他人留在船上。”“可以。但机甲要带来。我需要确认它的状态。”“机甲不会离开飞船。你可以上来看。”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合理。三号平台见。”通讯结束。“我和你一起去。”苏婉说。“不。”林陨摇头，“你和疤脸、罗成留在船上，保持引擎预热，随时准备撤离。小雨，监控所有通讯和传感器，有异常立刻报告。”“明白。”“渡鸦”号停靠在三号平台。平台很简陋，就是用焊接钢板拼成的，边缘连护栏都没有。残骸内部吹出的气流让飞船微微晃动。林陨和楚月走出飞船。两人都穿着防护服，带着武器。楚月腰后别着能量手枪，林陨则带着高震动切割刀——在狭窄空间里，刀比枪好用。平台尽头有一扇气密门，门上用喷漆画着一个简陋的箭头，指向内部。门滑开，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战舰原来的舱壁，但布满了修补的痕迹和裸露的管线。灯光时明时灭，地面有积水，空气中有霉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味。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等在门后。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但眼神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跟我来。”他简短地说，然后转身带路。他们跟着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残骸内部被改造成了居住区，能看到简陋的隔间，里面住着人——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眼神麻木。看到陌生人，他们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这里住了多少人？”楚月问。“两百多。”带路的男人说，“都是战争的遗孤，或者被驱逐的人。莉娜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教我们技术。”“她是这里的首领？”“不。”男人摇头，“她是我们的大姐。首领是另一个词，意味着权力和压迫。莉娜只是照顾我们。”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区域，曾经可能是战舰的餐厅。现在摆着几张长桌，一些人在吃饭，食物看起来是合成糊状物，但至少是热的。莉娜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数据板和几个零件。看到林陨和楚月，她抬起头。“坐。”她指指对面的椅子。林陨和楚月坐下。带路的男人站在门口，手依然按在枪柄上。“你的机甲呢？”莉娜问。“在船上。你可以去看，但我要先看到共鸣石。”莉娜笑了：“谨慎是好事。”她从桌子下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推过来。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有复杂的纹路。林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晶体。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内部有蓝色光点在流动，像被封存的星河。触手温热，有种奇特的脉动感，像活物的心跳。林陨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能。这块晶体在“呼吸”，在与他的灵能共鸣。是真的共鸣石。“纯度85%，足够启动任何守护者机甲。”莉娜说，“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机甲了吗？”林陨合上盒子，收起来。“可以。但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的计划。怎么摧毁归墟会的据点？”莉娜靠回椅背，手指敲击桌面。“归墟会在灰烬星域有三个据点。‘废铁行星’的实验室你见过了，已经被你炸了。还有一个在‘暗影空间站’，是他们的贸易和情报中心。最后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在‘虚空之眼’。”“虚空之眼？”“一颗流浪行星，没有固定轨道，在灰烬星域外围游荡。归墟会在那里建立了研究基地，专门研究虚空侵蚀和灵能技术。墨影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莉娜调出星图，标出三个位置。“要摧毁归墟会，必须同时攻击三个据点。否则只要一个还在运转，他们就能卷土重来。”“同时攻击？”楚月皱眉，“我们只有一艘船，一台机甲。”“所以我们需要盟友。”莉娜说，“‘骸骨之巢’有两百人，其中五十人有战斗经验。我们还有三艘改装过的武装飞船，虽然老旧，但能用。”“还有呢？”“还有‘血爪’星盗团。”林陨和楚月同时愣住。“星盗？”楚月不可置信，“你要和星盗合作？”“在灰烬星域，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莉娜平静地说，“‘血爪’的首领欠我一个人情。而且他们和归墟会有仇——归墟会抢过他们的货，杀过他们的人。”“但星盗不可信。”“所以我们需要筹码。”莉娜看着林陨，“你，和你的机甲。星盗崇尚力量。如果你能证明你有摧毁归墟会的实力，他们会考虑合作。”林陨思考着。与星盗合作，风险极大。但莉娜说得对，他们需要人手。“怎么证明？”“三天后，‘暗影空间站’有一场拍卖会。归墟会会在那里出售一批‘特殊商品’——包括被俘虏的灵能者，还有从遗迹里挖出来的上古遗物。墨影本人会到场监督。”莉娜调出拍卖会的资料。“我们可以混进去，破坏拍卖会，救出俘虏，抢走遗物。这样既能打击归墟会，也能向‘血爪’证明我们的实力。”“混进去？怎么混？”“我有邀请函。”莉娜拿出一张电子卡片，“归墟会不知道‘骸骨之巢’的真实立场，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个中立的机械修理站。我以机械师的身份收到了邀请，可以带两个助手。”她看着林陨和楚月。“你们两个，扮成我的助手。机甲留在外面，作为接应。我们进入拍卖会，制造混乱，然后里应外合。”“太冒险了。”楚月说，“如果被发现——”“在灰烬星域，做什么不冒险？”莉娜打断她，“你们可以选择安全的道路，但那样永远无法击败归墟会。”林陨看着星图，看着那三个红色的标记。他想起了废铁行星下的实验室，想起了那些被侵蚀的人，想起了卡恩博士无声的哭泣。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老陈，想起了所有被卷进这场战争的无辜者。“好。”他说，“我们干。”楚月想反对，但看到林陨的眼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需要详细计划。”林陨对莉娜说，“拍卖会的布局，守卫配置，墨影的行踪，逃生路线。”“已经准备好了。”莉娜递过来一个数据板，“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你们有一天时间熟悉，然后出发去‘暗影空间站’。”林陨接过数据板，站起身。“现在，去看机甲。”他们离开餐厅，回到“渡鸦”号。莉娜看到不屈者时，眼睛再次亮起那种欣赏的光芒。“不可思议……”她绕着机甲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抚摸装甲，“这种工艺，这种材料……真是上古文明的杰作。”“能修吗？”林陨问，“背部装甲受损，推进器也有问题。”“能。”莉娜毫不犹豫，“但需要时间，和材料。”“多久？”“全力的话，两天。但你们明天就要出发去拍卖会，来不及了。”“那就先做紧急修复，保证基础功能。”林陨说，“等拍卖会结束，再彻底维修。”莉娜点头，叫来几个帮手——都是“骸骨之巢”的年轻人，看起来对机甲很熟悉。他们开始检查损伤，列出需要的零件清单。林陨和楚月回到飞船，开始研究拍卖会的资料。“暗影空间站”是灰烬星域最大的黑市之一，由一个叫“暗影商会”的组织控制。商会表面上保持中立，只要给钱，谁都可以在那里交易。但实际上，他们和归墟会关系密切，很多非法实验的物资都是通过商会采购的。拍卖会每三个月举行一次，参与者都是灰烬星域有头有脸的人物：星盗头目、走私犯老大、佣兵团团长、还有各种神秘买家。安全措施极其严密，进入要经过三重检查，禁止携带任何武器。“我们怎么带武器进去？”楚月皱眉。“不用带。”林陨指着资料里的一条，“拍卖会允许‘展品’进入——那些要拍卖的灵能者和遗物，都会提前运进去，放在特殊容器里。我们可以伪装成运送展品的人员。”“但展品也有检查。”“莉娜有办法。”林陨继续往下看，“她认识商会的内部人员，可以搞到伪造的文件和容器。我们把武器藏在容器夹层里，混进去。”计划很冒险，但并非不可行。关键是时机。拍卖会晚上八点开始，持续三个小时。墨影会在九点左右到场，亲自监督几件重要展品的拍卖。他们要在他到场后动手，制造最大混乱，同时确保能抓到他——或者至少逼他暴露行踪。“抓到墨影之后呢？”楚月问，“杀了他？”“不。”林陨摇头，“我们需要情报。归墟会在整个银河系有多少据点？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莫里斯在哪里？这些只有高层才知道。”他看向舷窗外。残骸内部灯火通明，人们在忙碌，孩子在奔跑。虽然贫穷，但至少活着，有希望。如果归墟会得逞，如果虚空侵蚀扩散，这样的地方还会存在吗？“我们不只是为了复仇。”林陨轻声说，“我们是为了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楚月看着他，看到了林启明和苏婉的影子——那种固执，那种理想主义，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你越来越像你父母了。”她说。“是吗？”林陨笑了笑，“那也许不是坏事。”夜深了。残骸内部安静下来，只有维修机甲的声音还在回荡。林陨来到医疗舱。艾莉娅醒着，盯着天花板。“感觉怎么样？”他问。“还好。”艾莉娅的声音很轻，“抑制剂在起作用，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蔓延，只是慢了。”“我们会找到治愈的方法。”“你真的相信吗？”艾莉娅转头看他，“卡恩博士研究了十年，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你真的相信有治愈的方法？”林陨沉默。“我相信。”他最终说，“不是盲目相信，而是必须相信。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有希望，那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就真的没救了。”艾莉娅看着他，眼泪滑落。“你真是个怪人。”她笑着说，但眼泪不停，“明明自己都一身伤，还在想着救别人。”“也许吧。”林陨也笑了，“好好休息，我们需要你恢复。你是唯一一个从归墟会实验室活着出来的研究员，你的知识很重要。”他离开医疗舱，来到机库。不屈者还在维修中，莉娜和她的助手们正在更换背部装甲。看到林陨，莉娜走过来。“明天能完工吗？”林陨问。“基础功能可以恢复，但战斗性能会打折扣。”莉娜擦掉额头的汗，“我建议你不要在拍卖会里用机甲，太显眼了。留在外面做接应就好。”“我知道。”林陨抚摸机甲腿部的装甲，“我只是……想看看它。”莉娜理解地点点头，回去工作了。林陨站在机甲旁，抬头看着这个铁灰色的巨人。它伤痕累累，但依然屹立。它古老，但依然强大。像他一样。“我们会赢的，对吧？”他轻声问。机甲没有回答。但林陨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连接依然存在。像心跳，像呼吸，稳定而坚定。深夜，林陨回到自己的舱室。但他睡不着，于是又来到观察窗前。外面，骸骨小行星带在虚空中静静漂浮。那些战舰残骸，那些逝去的生命，都在沉默中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五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死了十万人。五十年后，另一场战争正在酝酿。而这一次，可能死的会是一千万，一亿，甚至更多。他能阻止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尝试。因为如果连尝试都不做，那就真的输了。通讯器响起，是莉娜。“睡了？”“没有。”“来餐厅。有人想见你。”林陨来到餐厅。除了莉娜，还有三个人。一个魁梧的光头男人，脸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一个瘦高的女人，眼神锐利得像刀。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手里把玩着一把能量匕首，动作娴熟。“介绍一下。”莉娜说，“‘血爪’星盗团的三位头目：疤面、刀锋、快刃。”疤面——那个光头男人——上下打量林陨，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就是那个驾驶上古机甲的小子？看起来不怎么样嘛。”“机甲怎么样，要打过才知道。”林陨平静回应。“有意思。”刀锋——瘦高女人——开口，声音沙哑，“莉娜说你能帮我们对付归墟会。怎么帮？”“我有机甲，有情报，有决心。”林陨说，“你们有人，有船，有经验。合作，双方得益。”“归墟会可不好对付。”快刃——年轻人——停止把玩匕首，“他们在灰烬星域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我们之前试过，损失了三艘船，五十个兄弟。”“所以你们更需要我。”林陨说，“我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怎么打痛他们。”疤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小子，我欣赏你的胆量！”他用力拍林陨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陨差点摔倒，“好！我们合作！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拍卖会的战利品，我们要七成。”疤面说，“我们出人出力，大头归我们。”“可以。”林陨爽快地答应，“但灵能者和上古遗物归我。”“成交！”疤面伸出手。林陨握住，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老茧和伤疤。“拍卖会后天开始。”刀锋说，“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你们制造混乱，我们趁机进攻。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我们会立刻撤离。星盗的第一准则：活命最重要。”“明白。”“那么，后天见。”快刃收起匕首，“别死了，小子。我还想看看你那台机甲呢。”三人离开餐厅，消失在走廊尽头。莉娜看着林陨：“你答应得太快了。七成战利品，他们会拿走所有值钱的东西。”“我不需要钱。”林陨说，“我需要他们吸引火力，给我创造接近墨影的机会。而且，灵能者和遗物才是关键。”“你想救那些灵能者？”“他们都是受害者。像艾莉娅一样，像卡恩博士一样。”林陨看向舷窗外，“能救一个是一个。”莉娜沉默，然后点头。“你父母会为你骄傲的。”“希望吧。”林陨回到自己的舱室，这次终于能睡着了。他梦见了很多事。梦见父母在实验室里忙碌，背影越来越远。梦见老陈递给他能量饼干，笑着说“小子，别把自己熬垮了”。梦见楚月在机甲里，眼神坚定。梦见不屈者在星空中翱翔，光刃划破黑暗。然后他梦见了墨影。那个归墟会的负责人，脸上带着冰冷的笑，说：“你逃不掉的，守护者。虚空终将吞噬一切。”林陨醒来，窗外还是黑夜。但他知道，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后，就是战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