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万里行(十)

苏枀那一声“朝廷命官”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柳树屯死寂的村口。明黄色的告身绢帛在阳光下展开,吏部鲜红的印鉴刺得人眼疼,也刺穿了陈管事、陈三以及一众衙役、打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凶狂。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呼吸,随即,便是惊恐的崩溃。

“哐当!”“噗通!”

陈三手中的腰刀率先脱手坠地,紧接着,他双膝一软,竟直接跪了下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袭击平民,甚至打死个把外乡人,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或许还能遮掩过去。但袭击一位手持吏部正式告身、即将授官的进士……这无异于谋逆!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泼天大罪!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恨不能时光倒流,绝不敢收陈管事那点银子,更不敢来这柳树屯。

“小……小人……不,卑职……卑职参见苏老爷!卑职有眼无珠,冒犯虎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陈三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其余衙役更是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手中棍棒刀械,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老爷饶命”、“小的们瞎了狗眼”。陈管事带来的那几个打手,也早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陈管事本人,则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得罪了这样一个有官身的进士,莫说他一个货栈管事,就是他背后的东家,恐怕也难逃干系。

周围远远围观的村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呆了。他们敬畏地看着那个肩头染血、却手持黄卷、昂然而立的年轻身影,又看看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跪地求饶的衙役恶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这年轻人,竟然是官老爷?还是进士老爷?天爷啊!

苏枀强忍着左肩火辣辣的剧痛和阵阵眩晕,死死握着手中的告身,目光冰冷地扫过跪了满地的人。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愤怒与后怕。若非这纸告身,今日他与韩五,恐怕真要葬身在这乡野之地了。这大宋的基层,竟已糜烂至此!胥吏与豪强勾结,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对疑似阻碍他们的人下死手!

“韩校尉。”苏枀声音沙哑。

“少爷!”韩五连忙上前搀扶,见他肩头衣衫已被血浸湿了一片,眼中杀气更盛,冷冷地盯了陈三等人一眼。

“我没事。”苏枀摆了摆手,对跪在地上的陈三等人道:“陈捕头,陈管事,还有尔等一干人众,当街袭击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死罪!死罪啊老爷!”陈三哭嚎道,“求老爷开恩!念在卑职……不,念在小人一时糊涂,受人蒙蔽,饶小人一命吧!”

“受人蒙蔽?”苏枀冷笑,“我看你是见钱眼开,与这陈管事沆瀣一气,鱼肉乡里,逼卖人口,形同盗匪!此事,断不能善了!”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哭求,对韩五道:“韩校尉,劳烦你,将这一干人犯,押解回县衙!还有,速请郎中,为柳家众人诊治,并妥善安置。”

“是!”韩五应下,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简单为苏枀包扎了肩头伤口,止住血。然后,他提起地上绳索(原是陈管事等人带来准备绑人的),动作麻利地将陈三、陈管事以及几个为首的打手捆了个结实,又喝令其余衙役互相捆绑,串成一串。这些衙役此刻哪敢反抗,乖乖照做。

在村民们敬畏、感激、又带着几分好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韩五如同驱赶牛羊般,押着这串垂头丧气、面如土色的犯人,苏枀则捂着伤肩,重新登上了马车。车夫老陈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此刻强打精神驾车。柳小娥也被从藏身处寻出,见到父母弟弟虽受惊吓,但房屋未完全被拆,父亲也还活着,又是一阵悲喜交加的痛哭。苏枀嘱咐村民暂且照看柳家,承诺官府会有安置,便让马车启程,返回随县城。

回城的路上,气氛压抑。苏枀靠在车厢里,肩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遇。青苗贷的弊病,胥吏的腐败,豪强的横行,底层百姓的绝望……这一切,远比他在汴京想象的要触目惊心得多。自己这“进士”的身份,在这地方,似乎成了一面照妖镜,也成了一块脆弱的护身符。

马车径直驶到县衙。听闻有进士老爷遇袭受伤,还押回了袭击的捕头和豪强管事,整个县衙顿时炸开了锅。县令、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员,竟一个都不在衙中。只有几个留守的佐杂小吏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见到苏枀肩头染血、面色不善,又看到被捆成粽子的陈三等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将苏枀请入后堂厢房安顿,又飞跑去请郎中,并派人去寻本县主事官员。

郎中很快被请来,为苏枀仔细清洗、上药、包扎。所幸那一棍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但淤血肿胀,疼痛是免不了的。郎中开了活血化瘀、安神定惊的方子,嘱咐好生静养。

直到苏枀处理完伤口,喝了汤药,躺下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有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带着浓浓倦意的官员,在两名小吏的陪同下,匆匆赶至厢房。

“下官随县主簿王焕,拜见苏老爷。下官来迟,让苏老爷受惊受伤,实在罪该万死!”那官员一进门,便对半靠在床上的苏枀深深一揖,语气惶恐而疲惫。

“王主簿不必多礼。”苏枀勉强抬手虚扶,仔细打量此人。这就是随县如今主事的官员?看其气色,似乎也颇为憔悴。

“苏老爷伤势如何?可要紧?”王主簿关切问道。

“皮肉之伤,无碍性命,多谢挂怀。”苏枀顿了顿,直视王主簿,“王主簿,苏某途经贵县,遭遇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贵县捕头陈三,勾结地方豪强‘通源货栈’管事陈旺,以催逼青苗贷为名,逼卖民女,强拆民宅,更敢对苏某这持有朝廷告身之人,当街行凶,棍棒相加。此事,王主簿可知晓?又将如何处置?”

王主簿闻言,脸上露出又是惭愧又是无奈的复杂神色,长叹一声,对苏枀再次躬身:“苏老爷明鉴,此事……下官……唉,实不相瞒,苏老爷来得不巧。本县县令周大人,因去岁本州水旱灾害,赈济不力,钱粮账目不清,已于月前被安抚使司行文革职,听候勘问。如今县令印信,暂由下官这主簿代管。然下官位卑权轻,诸事掣肘,县中胥吏,多有盘根错节,阳奉阴违者。这陈三……乃积年老吏,在县中颇有势力,又与那‘通源货栈’等地方豪商往来密切。下官……下官虽知其不法,也曾申饬,奈何……”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苏枀明白了。随县如今是权力真空期,县令被革,主簿暂代,却压不住下面的地头蛇。难怪陈三、陈旺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

“即便如此,胥吏勾结豪强,逼害百姓,袭击命官,乃十恶不赦之罪!王主簿代掌县事,难道就任由其逍遥法外?”苏枀语气转厉。

“不敢!绝不敢!”王主簿连忙道,“下官已命人将陈三、陈旺一干人犯收押,严加看管。并已行文州衙,详述案情。袭击朝廷命官,罪同谋逆,按律当严惩不贷!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按制,此等大案,需由州衙或路级提刑司复核定罪。下官职权有限,只能先行羁押,录下口供。不过苏老爷放心,人犯绝跑不了!下官已加派可靠人手看守。”

苏枀点点头,脸色稍霁。这王主簿虽然看起来能力有限,但态度还算端正,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那柳树屯柳大根一家,遭此横祸,生计断绝,又兼疾病,当如何安置?‘通源货栈’逼卖人口,非法拘押,强占田产,又当如何处置?”苏枀继续问道。

王主簿道:“柳家之事,下官已遣户房书吏带人前去勘验,并送去钱米医药,暂解其困。至于‘通源货栈’不法之事,下官已行文查封其货栈,拘押相关管事、账房,清查其非法放贷、逼卖人口、与胥吏勾结等情。然此案牵涉颇广,非一日可结,亦需上报州衙乃至路级监司。下官定当尽力,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希望之色,对苏枀道:“苏老爷,还有一事。下官日前接到州衙移文,朝廷已知晓京西路去岁今春灾情,特遣太常丞、集贤校理、提举京西路常平李南公李大人,为钦差,前来随州、郢州、安州等地巡视灾情,督察赈济,并检核青苗、免役等新法施行实况。算算日程,李大人不日便将抵达随州。李大人清正刚直,素有能名,又掌一路常平、赈济、农田水利、差役等事,正是主管此类案件的朝廷大员。此间诸事,待李大人到来,必能秉公处置,廓清妖氛!”

李南公?苏枀心中一动。此人他略有耳闻,似乎是支持新法的官员之一,以精明强干、善于理财著称。提举一路常平,正是主管平抑物价、救灾赈济、兼管新法在地方落实的要职。他若来随州,确是处理此地乱局的合适人选,也能从根本上过问青苗法施行中的弊病。

“李大人何时可到?”苏枀问。

“据州衙文书,约在五六日后。”王主簿答道,“苏老爷不如就在县衙安心养伤,待李大人驾临,下官定向李大人禀明一切,由李大人为苏老爷主持公道,并彻查此间积弊。”

苏枀沉吟片刻。自己伤势需静养,贸然离开反而不便。且李南公身为朝廷钦差,主管此事,若能见到他,当面陈述所见所闻,或许比单纯等待地方处置更为有效。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自己一路观察到的、关于新法在基层的扭曲与弊端,直接上达天听(通过李南公)的机会。

“也好。”苏枀最终点头,“那苏某便在贵衙叨扰几日,静候李公。只是,陈三、陈旺等人,袭击命官,罪证确凿,按律当如何?”

王主簿肃然道:“《宋刑统》有载,殴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吏卒殴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徒三年;伤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陈三身为胥吏,陈旺为同犯,率众袭击苏老爷这有功名、即将授官的进士,致苏老爷受伤,情节尤为恶劣。下官已命人录妥口供,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杖一百,徒三年。然其行凶之时,气焰嚣张,有致死之心,可酌情加重。下官这就升堂,先行判决,以儆效尤!”

苏枀不再多言。王主簿行礼退下,自去升堂理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衙传来沉重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嚎,持续了许久,方才渐渐平息。有衙役来报,陈三、陈旺及几名动手行凶的主要帮闲,各杖一百。陈三、陈旺及两个最凶悍的帮闲,当场气绝毙命。其余人犯,尽数收监,拟判徒三年,待上报州衙核准后执行。参与其事的其余衙役、打手,亦各有惩处。“通源货栈”被查封,账目查封,相关人员收押。

消息传来,苏枀默然。杖毙当堂,可见王主簿也是下了狠心,既为立威,也为向自己交代。然而,他心里并无多少快意。打死几个胥吏豪奴,能改变这随州乃至大宋千千万万类似地方胥吏枉法、豪强横行、百姓困苦的局面吗?根子,还在制度,在执行,在人心。

他在县衙后堂厢房住了下来,安心养伤。韩五、阿升、老陈等人也被妥善安置。柳小娥一家,在王主簿派人关照下,病情得到控制,生活暂时有了着落,对苏枀感激涕零,自不必说。

随后的几日,苏枀一边养伤,一边让韩五、阿升继续在外打听消息,自己也与王主簿时有交谈,对随州乃至京西路的情况了解更深。果然,去岁灾情影响颇大,而新法推行中,因吏治不清、执行僵化、以及地方豪强借机渔利,产生了许多问题,百姓负担加重,怨言不少。王主簿能力有限,在县令空缺、豪强胥吏掣肘的情况下,也是举步维艰。

等待李南公到来的日子里,苏枀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决定。他不能仅仅作为一个受害者、一个等待“公道”的旁观者。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将自己这一路南下的所见、所闻、所思,特别是关于新法在基层实践中的利弊得失、以及随州“青苗贷”逼出人命的典型案例,整理成文,找机会向这位朝廷派来的、主管其事的大员陈情。哪怕人微言轻,哪怕可能因“妄议”惹祸,他也想试一试。这不仅是为了柳小娥一家,也不仅是为了随州的百姓,或许,也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尚未完全熄灭的、对“为民请命”的微弱期许。

他让阿升找来纸笔,不顾肩伤未愈,开始艰难地、一字一句地撰写一份陈情札子。题目暂定为《南归见闻与随州弊政刍议》。他要将从福建到江西,从鄂州到随州,一路所见的民生百态、吏治得失、新政利弊,特别是“青苗法”在随州引发的悲剧,尽可能客观、翔实地记录下来,并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思考与建议。

他知道,这份札子一旦递出,便意味着他正式卷入了朝堂新旧党争的漩涡,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但柳树屯那日的棍棒、柳小娥绝望的眼泪、陈管事嚣张的嘴脸、以及胥吏们无法无天的行径,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里,让他无法沉默。

五六日时间,在养伤与奋笔疾书中飞快过去。苏枀肩伤渐愈,札子也几近完成。这日午后,王主簿兴冲冲地前来禀报:

“苏老爷!李南公李大人一行,已抵达随州州城!明日便将巡视至随县!下官已接到州衙公文,命妥善准备迎候,并禀明苏老爷在此之事。李大人闻听后,颇为关切,言道明日抵达后,当亲自过问苏老爷遇袭一案,并愿拨冗一见!”

苏枀闻言,放下手中的笔,长身而起。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明日,他将以一个新科进士、遇袭官员、同时也是地方弊政见证者的多重身份,去拜见那位代表着朝廷权威与变法意志的钦差大臣——李南公。前路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漩涡,已不容他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