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娥在客栈中哭诉哀求了一夜,泪眼婆娑地跪在苏枀面前,只求能回家看看病重的父亲和幼弟,哪怕一眼也好。苏枀本已打定主意,在苏缄回信或采取行动前,绝不轻易涉足柳树屯那明显已成是非之地。但看着眼前这瘦弱少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恐惧、绝望与最后一丝对家人牵挂的哀恸,他心中的原则与理智,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坚冰,一点点融化、动摇。
他终究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骨子里对“人命关天”、“老弱妇孺”的恻隐,难以被此时此地的“谨慎”完全压制。韩五的警告犹在耳边,陈管事的威胁也绝非虚言恫吓。然而,柳小娥那一声声“我爹快不行了”、“我弟弟还小”的凄切哭求,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
“韩校尉,”苏枀最终叹了口气,对肃立一旁的韩五道,“小娥姑娘思亲心切,其情可悯。我们……悄悄去一趟柳树屯,只是看看,接济些米粮,问明情况即回,绝不多作停留,如何?”
韩五眉头微蹙,他久经行伍,深知乡野之地,往往比城池更为凶险,尤其对方已知晓他们存在且怀恨在心的情况下。但他也看出苏枀决心已定,更不忍那小姑娘哭求。沉吟片刻,韩五沉声道:“少爷既有此意,小人自当随行护卫。只是需加倍小心。此去不可张扬,需速去速回。阿升可留在客栈,看守行李,并留意城中动静。”
苏枀点头同意。他让阿升去市集买了五斗上好的白米,又抓了些治疗风寒的草药,用粗布口袋装好,放在马车上。准备停当,已是次日清晨。为免引人注目,苏枀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直裰,韩五也换了更寻常的短打,将直刀用布条缠裹,背在身后。柳小娥则被要求用一块旧头巾包住脸,只露出眼睛。三人登上那辆青幔小车,由车夫老陈赶着,悄悄出了随县城东门,沿着乡间土路,向柳树屯方向驶去。
清晨的乡野,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丘陵和蜿蜒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显得宁静而祥和。但这份宁静,在苏枀眼中,却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他时不时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道路两旁,韩五更是始终手按着腰间暗藏的短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柳树屯离县城约二十余里,是个背靠小山、面临涢水支流的中等村落。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前方已能看到村落的轮廓,以及村口那株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柳树。
“少爷,前面就是柳树屯了。”车夫老陈低声道,放缓了车速。
苏枀示意停车。他让柳小娥在车上稍候,自己与韩五先下车观察。村子似乎很安静,不见多少人影,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然而,当他们走近村口,一阵压抑的哭泣声、粗暴的呵骂声、以及木头被砸碎的“咔嚓”声,便隐隐传来,打破了乡野清晨的寂静。
苏枀心头一紧,与韩五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循声向村子里走去。哭声和喝骂声似乎是从村子东头传来的。越靠近,声音越清晰,还夹杂着围观村民低低的、惊恐的议论声。
转过几间土坯房,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此刻已是摇摇欲坠。四五个敞胸露怀、手持木棍铁锹的汉子,正围着茅屋,一边用棍棒胡乱敲打着土墙和门板,将本就脆弱的茅草屋顶捅出几个大窟窿,一边恶声恶气地叫骂:
“柳大根!你个老不死的,还躲在家里装死?识相的快把你那丫头交出来!陈爷说了,今日再见不到人,就拆了你这狗窝,一把火烧个干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女儿抵债,那是你自己画押按印的!想反悔?门都没有!”
“再不出来,老子就把你这破屋拆了,看你和你那病鬼婆娘、小崽子住哪儿去!”
茅屋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和小孩惊恐的呜咽,以及一个男人虚弱而愤怒的咳嗽、喘息声。
空地周围,远远围着一些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带惧色,敢怒不敢言,只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凶徒肆虐。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悄悄抹泪,更多人则是麻木的沉默。
苏枀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气得浑身发颤。光天化日,竟敢如此无法无天,强拆民宅,逼卖人口!他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住手!你们干什么?!”
那几个汉子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望来。为首一个疤脸汉子,认出苏枀和韩五正是前日在县城坏他们好事的“外乡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狞笑:“哟!我道是谁,原来是昨天城里那多管闲事的酸丁!怎么,城里逞完英雄,还追到乡下来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挥了挥手中的木棍,对同伴道:“兄弟们,陈爷可说了,在城里不方便动手,在这乡下地界,弄死个把外乡人,丢进涢水里喂鱼,神不知鬼不觉!正好,连这小娘皮一起带回去,给陈爷出气!”
几个打手闻言,皆面露凶光,提着棍棒,缓缓围了上来。围观的村民见状,更是吓得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韩五不等苏枀吩咐,已踏前一步,将苏枀护在身后。他并未去解背后用布缠裹的直刀,只是冷冷地看着围上来的几人,如同看着几头待宰的羔羊。
“少爷,退后些。”韩五低声道,语气平静无波。
苏枀知道韩五的本事,依言后退几步,但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对方人多,且手持棍棒,韩五虽勇,毕竟空手。
“上!”疤脸汉子一声吆喝,几人同时挥舞棍棒,朝着韩五扑来,棍影呼呼,声势骇人。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韩五眼中,却慢得可笑。韩五不闪不避,待棍棒及身,身形猛地一晃,如同鬼魅般切入几人空隙。左手一抬,格开一根砸向面门的木棍,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扭,那汉子惨叫一声,木棍脱手。韩五右肘同时后击,正中另一人肋下,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闷哼倒地,蜷缩如虾。紧接着,韩五脚步不停,一个矮身扫腿,又将侧面一人扫倒在地。剩下两人惊骇欲绝,还想再打,韩五已如猛虎般扑上,拳脚齐出,只听“砰砰”两声,两人如破麻袋般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口吐血沫,再也爬不起来。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五个手持凶器的壮汉,已全部倒地哀嚎,失去了战斗力。韩五拍了拍手,如同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对苏枀道:“少爷,解决了。”
围观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外乡来的护卫,身手竟如此恐怖!
苏枀也松了口气,正欲上前查看茅屋情况,却听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中,七八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那日县城的陈管事!他今日换了身劲装,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狠戾之色。身后跟着的,除了几个同样持刀的彪悍打手,竟然还有三四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门差役!
陈管事一马当先,冲到近前,勒住马,目光一扫地上呻吟的打手,又看向韩五和苏枀,眼中杀机毕露,嘴角却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好!好得很!果然追到这里来了!还打伤我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早就防着苏枀可能会来柳树屯,今早苏枀等人一出城,便有眼线报信。他当即召集人手,并派人去县衙,请来了相熟的几个衙役,许以厚利,言道有外乡凶徒在乡间行凶伤人,请他们前来“维持法纪”。他打定主意,要在乡下这法外之地,彻底解决掉这个碍事的外乡小子,夺回柳小娥。
“陈三大人!就是这两人!在县城无故殴打良民,今日又到柳树屯行凶,打伤多人,意图不轨!”陈管事指着苏枀和韩五,对身旁一个捕头模样的衙役高声叫道。
那被称作陈三大人的捕头,是个满脸横肉、眼带凶光的中年汉子,闻言立刻一挥手,几名衙役“哗啦”一声散开,水火棍前指,将苏枀和韩五围在中间。
“兀那外乡凶徒!光天化日,竟敢在乡间行凶伤人,对抗官差,眼中还有王法吗?!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陈三厉声喝道,目光却忌惮地在韩五背后那用布缠裹的长条状物事上扫过——那明显是刀。
韩五眉头紧锁,手已按上了背后的刀柄。对方有官差在场,事情麻烦了。若对官差动手,性质截然不同。
苏枀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对陈三拱手道:“这位差爷,切莫听信一面之词!分明是这陈管事纵容手下,强拆民宅,逼卖人口在前!我等路见不平,出手制止,何来行凶之说?这些人,”他指了指地上呻吟的打手,“乃是陈管事的私人打手,并非良民。差爷可问在场乡亲,便知端倪!”
陈三哪里会去问村民?他收了陈管事的钱,就是来“平事”的。闻言把眼一瞪:“放屁!本捕头亲眼所见,你二人将人打成重伤,还敢狡辩?陈管事乃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商贾,岂会做那等违法之事?定是你这外乡歹人,觊觎柳家女色,与这护卫合谋,强抢民女,被陈管事撞破,便暴起伤人!来呀,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他是对韩五说的,眼中凶光闪烁。他巴不得韩五反抗,正好名正言顺下杀手,夺了那口刀。
几名衙役闻言,发一声喊,挺着水火棍便向苏枀和韩五打来!他们久在公门,欺负百姓惯了,下手狠辣,两根水火棍带着风声,直取苏枀头脸和胸腹!显然是想先制服这看似为首的“公子哥”。
“少爷小心!”韩五厉喝一声,但他被另外两名衙役缠住,一时竟救援不及。
苏枀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眼见黑乎乎的水火棍劈面打来,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躲,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根水火棍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左肩上,剧痛瞬间传来,他踉跄着向旁跌倒,半边身子都麻了,眼前金星乱冒。
“啊!”他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少爷!”韩五目眦欲裂,见苏枀被打,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吼一声,背后布条炸裂,寒光一闪,那口军中制式直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围攻他的两名衙役。那两人如何是韩五对手?只听“当当”两声,水火棍被斩断,两人手臂剧震,虎口崩裂,惨叫着向后跌去。
韩五逼退两人,身形如电,已抢到苏枀身前,刀锋横指,护住苏枀,对着那些惊疑不定的衙役和陈管事等人,厉声道:“谁敢再动?!”
他此刻须发戟张,杀气冲天,宛如一尊怒目金刚,配合手中那口滴血不沾、寒光闪闪的直刀,气势骇人。众衙役被其威势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陈管事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护卫如此悍勇,连官差都敢动刀。但他随即大喜,尖声叫道:“反了!反了!竟敢对官差动刀!这是谋反!陈捕头,快调弓箭手,格杀勿论!”
陈三也是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护卫真敢亮刀,还伤了他的人。他拔刀在手,对着韩五喝道:“大胆狂徒!袭击官差,形同造反!众兄弟,并肩子上!拿下这反贼,死活不论!”
更多衙役从后面涌上,加上陈管事的打手,足有十几人,各持刀棍,将韩五和苏枀团团围住,气氛紧张到极点。韩五虽勇,但要护着受伤的苏枀,面对这么多持械之人,尤其还有官差,形势岌岌可危。
苏枀忍着肩头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明火执仗、官匪一气的场面,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愤怒。这就是地方的现实?这就是所谓的“王法”?他原本还想着据理力争,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问题,此刻看来,是何等天真!
眼看着众衙役和打手又要一拥而上,韩五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已准备拼死一战。
千钧一发之际,苏枀猛地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了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锦囊——吏部颁发的告身。他强忍着疼痛,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取出里面那卷盖着鲜红大印的绢帛,高高举起,对着陈三、陈管事以及所有围上来的人,用嘶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吼道:
“我乃熙宁三年甲科进士,赐进士出身,吏部候铨官身——苏枀!尔等何人,安敢以白刃加于朝廷命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阳光下展开,“进士出身”、“吏部”、“敕命”等字样以及那方鲜红夺目的吏部大印,清晰可见。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前冲的衙役、打手,包括陈三和陈管事,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枀手中那卷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告身,脸上的凶狠、贪婪、嚣张,瞬间被无边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所取代。
进士?官身?这个穿着灰布直裰、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外乡年轻人,竟然是……新科进士?朝廷命官?
陈三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袭击官差,或许还能糊弄;袭击一位有正式告身、即将授官的进士……那是形同谋逆,抄家灭族的大罪!
陈管事更是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指着苏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得罪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他平日里需要仰望巴结都够不着的存在!
寂静,笼罩了柳树屯的村口。只有风吹过老柳树的沙沙声,以及地上伤者压抑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