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随州州治所在——随县城内,却是一派不同往日的肃穆与隐隐的紧张。街道洒扫得比平日干净,商铺早早开门,行人举止似乎也收敛了许多。州衙、县衙更是张灯结彩,差役们穿戴整齐,在几位官员的带领下,早早便等候在城外官道上。
巳时三刻,一队车马仪仗,在数十名精锐禁军卫士的簇拥下,出现在官道尽头,缓缓向随县城行来。队伍前方高举着“钦差”、“提举京西路常平”的官衔牌,以及“李”字大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居中一辆宽大稳重的四轮马车,帷幔低垂,正是钦差大臣、太常丞、集贤校理、提举京西路常平李南公的车驾。
随州通判、判官等州衙官员,以及代掌随县事的王主簿等人,连忙整理衣冠,趋步上前,在道旁躬身迎候。车驾在队伍前停下,车帘掀起,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有神、颌下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常服的官员,在侍从搀扶下,缓步下车。此人正是李南公。他目光扫过迎候的众官,神色平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又似乎隐含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对眼前事务的审慎。
一番简短的见礼与寒暄后,李南公并未急于入城,而是在道旁听取了随州通判关于灾情、赈济、以及新法施行情况的扼要禀报。他问得颇为仔细,尤其关注仓廪存粮、灾民安置、青苗钱发放回收、以及近期物价波动。通判与王主簿等人战战兢兢,小心应答。
末了,李南公才微微颔首,示意入城。车驾重新启动,在众官员的簇拥下,进入随县城,径直前往州衙。沿途百姓远远围观,窃窃私语,敬畏地看着这位来自京师的“大官”。
李南公并未在州衙大堂过多停留,只略作休整,便召见了相关官员,详细询问各项事务。王主簿觑得空隙,上前禀报了新科进士苏枀在随县遇袭一案。李南公闻言,眉头微蹙,露出关切之色:“苏枀?可是今科二甲进士,芦山苏氏的那位?他怎会在此?还受了伤?”
王主簿连忙将事情原委简略陈述,并道:“苏老爷如今在县衙后堂养伤,闻听大人驾临,亟盼拜见。”
李南公沉吟道:“苏子容(苏颂)与我乃旧识,其族弟在此遇险,本官自当关切。苏枀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回大人,苏老爷肩部受棍伤,幸未伤及筋骨,经郎中诊治,已无大碍,正在静养。下官已安排其在州衙东厢客院暂住,更为清净。”
“嗯,安排得妥当。”李南公点点头,“待本官处理完紧急公务,便去见他。你且先退下,好生伺候。”
王主簿应诺退下。李南公又处理了几桩急务,直到午后申时初,方在两名随从陪同下,离开州衙正堂,信步向安排苏枀居住的东厢客院走去。
客院清幽,花木扶疏。苏枀早已接到通报,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青色澜衫(未穿官服,因尚未实授),肩伤处仔细包扎,外罩一件薄氅,在韩五和阿升的陪同下,于院中廊下等候。他心中有些紧张,反复思量着稍后该如何应对,如何呈递那份耗费心血写就的札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南公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苏枀连忙整理衣冠,趋前数步,在阶下躬身长揖:“学生苏枀,拜见李公。有劳李公亲临探视,学生惶恐。”
“贤侄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李南公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上前虚扶,目光在苏枀肩头包扎处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关切,“听闻贤侄在敝治遇险受伤,本官心实不安。伤势可好些了?可还疼痛?”
“劳李公挂怀,学生伤势已无大碍,只是些许皮肉之苦。倒是惊扰李公公务,学生心中不安。”苏枀起身,恭敬答道。他抬眼细看李南公,但见对方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而温和,气度雍容,确有名臣风范。
“欸,说的哪里话。”李南公摆摆手,与苏枀一同步入客院正堂,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清茶。李南公挥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长随在门外伺候。
“本官与令兄子容,昔年同在馆阁,相交甚笃。前日闻子容书信,还提及贤侄金榜题名,少年得志,甚为欣慰。不想贤侄返乡途中,竟在随州遭此无妄之灾。那起无法无天的胥吏豪奴,竟敢袭击朝廷有功名的士子,实在是猖狂至极!王主簿已向本官禀明案情,人犯供认不讳,本官已行文,着即严惩,以儆效尤!贤侄放心,此事定会给你,也给朝廷一个交代。”李南公语气转为严肃,带着安抚与承诺。
苏枀再次起身道谢:“多谢李公为学生主持公道。然学生所虑,非仅一己之伤。那陈三、陈旺等人,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牵连着青苗贷逼卖人口、胥吏豪强勾结、乃至地方赈济不力等诸多积弊。学生在随州时日虽短,沿途南下,亦多有所见所闻。新政本意甚善,然于地方施行之中,或因吏治不清,或因豪强渔利,或因天时不协,往往弊窦丛生,百姓未蒙其利,先受其害。长此以往,恐失民心,亦有损朝廷德政。”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南公的神色。见李南公面色依旧温和,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便鼓起勇气,从袖中取出那份已誊写工整、用青布包裹的札子,双手奉上。
“学生不才,归乡途中,留心体察,将所见所闻,略加整理,草成此篇《南归见闻与随州弊政刍议》,其中对青苗、免役等法在地方施行之利弊,略有浅见。本欲回京后呈于师长斧正,然既遇李公,李公乃朝廷重臣,提举一路常平、农田、差役,于新政施行得失,洞若观火。学生冒昧,敢请李公拨冗一阅,或可作管窥之资,于朝廷体察下情、补偏救弊,或有微末裨益。”
苏枀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力求不显得咄咄逼人,而是以一种晚辈向长辈、后学向前辈请教的态度呈现。
李南公看着苏枀手中那卷厚厚的札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他并未立刻去接,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在札子青布封皮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苏枀年轻而略带紧张、却又隐含坚持的脸庞。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李南公才缓缓伸手,接过了那份札子。他并未当场翻阅,只是将其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手指轻轻按在封皮上。
“贤侄有心了。”李南公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已与方才谈论家常时有了微妙的不同,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沿途体察民情,记录见闻,确是士人本分,亦可见贤侄忧国忧民之心。子容教导有方。”
他话锋一转,直视苏枀:“然则,贤侄可知,为政之道,贵在识大体,顾全局。青苗贷,乃至免役、保甲诸法,乃陛下与王相公(王安石)为纾解国用、抑制兼并、富国强兵而设,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其法立意高远,设计周详,施行以来,朝廷财用稍纾,豪强兼并稍抑,此乃不争之实。至于地方施行,偶有差池,或吏员奉行不谨,或豪猾借机渔利,甚或天时不协,致使小民困顿,此诚可叹。然此等弊病,犹如美玉微瑕,乃行法过程中难以完全避免之现象,绝非法之过也。”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度:“朝廷明察秋毫,对此等‘蛀虫’,历来严惩不贷,绝不姑息。贤侄遇袭一案,本官自会从严处置,以正法纪。至于贤侄札中所记,或有零星案例,然需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若因些许执行末流之弊,而疑及变法大政本身,甚或动摇朝廷更化图强之决心,则非智者所为,亦非忠臣之道。”
李南公顿了顿,见苏枀嘴唇微动,似欲再言,便抬手止住,语气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贤侄,你年轻气盛,初入仕途,见民间疾苦,心生恻隐,急欲建言,此心可嘉。然则,眼下京西路首要之务,乃在赈济灾民,安抚地方,稳定人心。随州、郢州等地,去岁灾情不轻,今春青黄不接,百姓嗷嗷待哺。本官奉旨而来,重中之重,便是开仓放粮,以工代赈,使灾民得活,使地方不溃。此乃压倒一切之大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札子,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不懂事般的轻微责备与回护:“贤侄这篇《刍议》,此时此地,实非呈递之良机。其中所论,纵有可采之处,然牵扯新政利弊,于此时救灾大局而言,不啻于节外生枝,易生纷扰,甚至可能授反对新政者以口实,干扰朝廷赈济方略。贤侄以为如何?”
苏枀的心,随着李南公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听明白了。李南公并非不知地方弊病,甚至可能比他更清楚。但作为新法的坚定执行者和捍卫者,作为此刻肩负赈灾重任的钦差,李南公的立场无比鲜明:维护变法大局的权威与正确性,优先处理迫在眉睫的救灾实务,对执行中的问题,可以惩处“蛀虫”,但绝不能上升到对政策本身的质疑,更不能在此时引发不必要的争论。
自己这份饱含血泪见闻、试图揭示深层次问题的札子,在李南公眼中,或许就成了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甚至可能“干扰救灾”、“授人口实”的麻烦。
“李公教诲的是,是学生思虑不周,过于孟浪了。”苏枀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原本那点“为民请命”、“上达天听”的幼稚热血,在这位久经宦海、老成谋国的重臣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合时宜。
李南公见他神色黯然,语气又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关切与不容置疑的吩咐:“贤侄能明白就好。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既有济世之志,便当时时以大局为重,谨言慎行。此番遇袭受伤,亦需好生将养,莫要留下病根。随州之事,自有本官处置。那柳树屯柳家,本官会命人妥善安置,绝不让良善百姓受屈。至于贤侄你……”
他略一沉吟,道:“你恩假将满,还是早日回京,赴吏部铨注,等候朝廷差遣,方是正理。地方赈灾,事务繁杂,且多有风险,你留在此处,于你养伤无益,于本官办事,亦需分心照看。不若,明日便启程北返吧。本官会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你一程。”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委婉,但坚决。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可能引发“争议”的现场,也离开李南公的视线。
苏枀沉默了片刻,心中百味杂陈。有被轻视的屈辱,有建言被拒的沮丧,有对李南公“大局为重”说辞的复杂感受,也有一种隐隐的、对官场现实更深刻的认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缓缓起身,对李南公深深一揖:“学生……谨遵李公之命。明日便启程回京。此番打扰李公,又蒙教诲,学生感激不尽。唯愿李公赈济顺利,百姓早日得安。学生告退。”
李南公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容:“嗯,路上小心。代我向子容问好。去吧。”
苏枀退出正堂,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韩五和阿升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苏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回自己暂居的厢房。
关上房门,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被李南公留在茶几上、未曾翻阅的《南归见闻与随州弊政刍议》草稿副本,久久沉默。然后,他拿起那份草稿,走到窗前,就着炭盆,将其一角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浸透着他观察、思考、乃至血泪的文字,化作片片黑蝶,在空气中飞舞,最终落入盆底,成为一撮灰烬。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灭不定。理想碰壁的刺痛,与对现实无力的认知,交织在一起。但他眼中,那最初因“侥幸”而产生的茫然,以及后来因见闻而激起的义愤,似乎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挫折的淬炼下,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的东西。
他知道了前路的艰难,知道了变革的不易,知道了理想与现实的鸿沟。但他也知道了,有些事情,即使明知希望渺茫,即使可能碰得头破血流,他仍然无法背过脸去,假装看不见。
回京。等待授官。然后呢?
苏枀望着窗外州衙森严的屋宇,心中默默想着。这场南下之旅,始于一场荒诞的“侥幸”,终于一次冰冷的“碰壁”。但或许,这才是他真正踏入这个时代、理解其运行规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