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的喧嚣与荣光,如同午后最炽烈的阳光,在踏出苑门、重归汴京街市的那一刻,便开始渐渐沉淀、冷却。苏枀乘坐礼部安排的马车返回榆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清晰,将宴席上残留的丝竹声、欢笑声、乃至美酒佳肴的余味,一点点抛在身后。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在因酒意而微烫的脸上,带来几分清醒,也带来更深沉的茫然。
府门前,一如放榜那日,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鞭炮碎屑,但门楣上悬挂起了象征喜庆的彩绸,檐下也多了两盏新糊的明角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温润的光。仆役见到他回来,远远便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唤着“进士老爷”。这称呼让苏枀脚步微顿,随即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老爷?他这“老爷”的根基,实在虚浮得可笑。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居住的偏院,而是径直去了苏颂的书房“澄怀阁”。他知道,苏颂此刻必然在等他。
书房内灯火通明,苏颂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就着灯光审阅一份公文,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一身崭新绿袍、面色微红却眼神清明的苏枀站在门口,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真正的欣慰。
“回来了。”苏颂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和。
“是,阿兄。”苏枀走进书房,躬身行礼。他身上那身琼林宴上未换下的绿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书房内古朴沉穆的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琼林宴可还适意?”苏颂示意他坐下,随口问道。
“盛宴隆情,天子恩深,同榜欢洽,毕生难忘。”苏枀斟酌着词句回答,在苏颂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带着拘谨。
苏颂微微颔首,目光在苏枀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看出更多情绪,然后缓缓道:“今日唱名赐第,琼林赐宴,乃士人一生至荣。你能名列二甲,获‘进士出身’,实属不易。”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感慨,“说实在的,景圣,此番你能高中,于我而言,亦是意外之喜。”
苏枀心头一紧,垂下眼帘。苏颂的“意外之喜”,恐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分量。他这位族兄,对他有多少斤两,怕是心知肚明。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苏颂似乎并不打算深究那“侥幸”背后的迷雾,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而实际,“既已金榜题名,授了官身,接下来便是实实在在的仕途起步。朝廷典制,于新科进士授官、任职,皆有定规,你需心中有数。”
苏枀立刻挺直脊背,凝神静听。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了解的。
“一甲三名,状元授承事郎(从八品),榜眼、探花授承奉郎(正九品),惯例皆入翰林院,为修撰、编修,清贵无比,前程最为远大,乃储相之选。”苏颂声音平稳,如数家珍,“二甲前十名,通常可授大理评事(正八品)、或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签书节度掌书记等‘京官’(注:宋代“京官”指常参官,有资格参加常朝,地位高于“选人”),留京任职,起点亦高。”
他看了一眼苏枀,继续道:“至于二甲十名之后,乃至三甲进士,所授初官,多为承事郎、承奉郎、宣德郎、宣义郎等低阶文散官,实职则多为诸州司户、司法、司理参军,或县令、主簿、县尉等地方亲民官。亦有部分,可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字等馆职,或授将作监主簿等闲曹,留于京师。”
苏枀默默听着,心中快速换算。自己二甲第七十三名,显然属于“二甲十名之后”。初授官职,大约就是个从九品或正九品的低阶散官,实职很可能是派到某个州郡去做管理户籍、刑狱的小官,或者到某个县里当副手。
“然,朝廷为栽培新进,亦设有‘观政’与‘馆选’之途。”苏颂话锋又是一转。
“观政?”苏枀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嗯。新科进士中,部分可被选派至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及六部、九寺、五监等中枢衙门‘观政’,实为见习,观瞻政务,学习规程,为期通常一年或数年。此乃贴近中枢、熟悉朝务的良机,于日后仕途大有裨益。然名额有限,非人人可得。”
苏枀点点头,这有点像现代的“实习”或“见习”。
“至于‘馆选’,又称‘庶吉士之选’。”苏颂解释道,“翰林院下设庶常馆,每科择进士中年轻颖异、文学优长者数十人,入馆读书,称为庶吉士。由翰林学士教习,三年期满,经考核优异者,可留翰林院,次者亦可授科道官或部院官,出路亦佳。此途重于文华,需经考试选拔。”
苏颂说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苏枀脸上,带着征询:“景圣,你既已登第,于这仕途初阶,有何想法?是想争取去六部观政,贴近实务?此途,为兄倒是可以帮你运作一番。还是欲参加馆选,入庶常馆深造文翰?抑或……静候吏部常规铨注,外放州县?”
他将选择摆在了苏枀面前。观政,接近权力核心,能最快熟悉朝局运作,但竞争激烈,且需在京城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馆选,清贵安逸,是成为文学侍从之臣的捷径,但需考试,且未来可能偏重文墨。常规铨注外放,则是大多数进士的归宿,直接面对百姓,处理具体政务,升迁或许慢些,但若能做出政绩,亦是踏实之路。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暮色已彻底笼罩了庭院,远处隐约传来汴京城的夜市喧嚣,更衬得屋内寂静。
苏枀陷入了沉思。观政?他自问对此时大宋中枢的政务运作几乎一无所知,那些复杂的派系、微妙的人情、乃至繁琐的章程,想想便觉头大。以他这“侥幸”得来的出身和浅薄的根底,贸然扎进那潭深水,怕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露怯出丑,反为不美。
馆选?考较文才?他肚里那点墨水自己清楚,殿试策论已是超常发挥,全靠苏象先架构和苏颂点拨。再去和那些真正才华横溢的同年竞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异于自曝其短。即便侥幸入选,庶常馆中三年苦读,对他这个“心思跳脱”、对纯粹文学钻研缺乏耐性的人来说,恐怕也是煎熬。
至于常规铨注外放……去某个陌生的州县,做一名小官,直接管理刑狱、户籍、税收,乃至劝课农桑、平息讼争?苏枀想起自己前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何曾有过管理一方的经验?对此时代的民情、律法、官场规则,更是半通不通。想到可能面临的种种实际难题,以及地方上官吏的盘根错节,他便感到一阵心虚与畏惧。
三条路,似乎没有一条是坦途,都布满了未知的荆棘。他穿越而来,本就带着疏离与自保的心态,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安稳度日。科举高中,已是意外,他从未认真设想过高中之后该如何。此刻被苏颂问及,才惊觉“官身”二字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复杂的选择。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数月来的紧张备考、放榜后的冲击、殿试的煎熬、乃至今日琼林宴的喧闹,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灵魂深处的一片空虚与茫然。他想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让自己从这接连不断的变故与压力中喘口气,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做什么。
“阿兄,”苏枀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犹豫与恳切,“弟……弟自知学识浅薄,于政务更是一窍不通。骤然授官,无论是观政、馆选,还是外放,心中实无把握,惶恐殊甚。不知……不知是否可暂缓赴任?”
苏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按制,新科进士唱名授官后,确有三个月的‘恩假’,以供返乡祭祖、告慰亲朋。假满之后,方需至吏部报到,铨注官阶,听候差遣。你若不想即刻观政或参选馆职,亦可利用此假,稍作喘息,厘清思绪。假满之后,径直去吏部报到,由吏部依常规注授散官,而后……便是‘待次’。”
“待次?”
“嗯。吏部注官之后,并非立即便有实缺派下。需等待有相应官阶、职事的空缺出现,方可补授。此等待缺之期,称为‘待次’或‘守选’。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亦有可能。”苏颂语气平淡,陈述着官场常态,“待次期间,无具体职事,亦无职事官俸禄,唯领散官之俸。可居京,亦可返乡,但需在吏部登记去处,以便有缺时征召。”
苏枀心中一动。三个月的假期,之后去吏部挂个名,然后等待空缺?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避开即刻上任的惶恐,又能有一段时间缓冲、观察、学习,甚至……可以暂时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必须立刻做出重大抉择的紧迫感。
“弟……弟枀想先请恩假,稍作休整。假满之后,便去吏部听候铨注。”苏枀做出了决定,声音虽轻,却清晰。
苏颂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惶惑与那点逃避的念头。但他并未说破,只是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初入仕途,谨慎些并非坏事。利用这一个月,你可多读些律例、典章,了解地方庶务。亦可……多出门走走,看看这汴京,看看这天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宦海浮沉,终究离不开对世情的洞察。”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吏部铨注之后,是选择留京待次,还是……暂且离京,你可自行斟酌。京城居,大不易,然消息灵通,机遇亦多。外间虽清静,却也易与中枢疏远。各有利弊。”
“弟明白了,多谢阿兄指点。”苏枀起身,郑重行礼。苏颂这番话,既是理解,也是提醒,更是一种放任中的关切。
“去吧,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苏颂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公文。
苏枀退出澄怀阁,轻轻带上门。廊下月色如水,庭院静谧。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来香气息的清凉空气。身上的绿袍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白日的刺目。
一个月的假期。之后是吏部挂号,等待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实缺。
前路依旧模糊,但至少,他暂时不必立刻跳进那未知的激流。他可以有一点时间,慢慢适应这“进士”的身份,慢慢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也慢慢想清楚,自己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究竟要在这熙宁三年的大宋,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是福是祸,是进取还是蛰伏,或许,这等待本身,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汴京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属于苏枀的,真正的仕途尚未开始,但一段充满不确定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待次”时光,已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这段时光里,为自己,也为那个意外获得的“官身”,找到一条或许能走得稍微稳当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