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澄怀阁的灯光却还亮着。苏枀回到自己暂居的偏院,那股琼林宴后的微醺与见到苏颂后的紧绷感,在独处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空茫。他坐在窗前,对着摇曳的烛火,开始梳理苏颂方才的话语,也思考着自己的前路。
三个月的恩假。时间已经不算短,足够他做很多事,或者说,足够他“逃”开一阵子。他首先想到的,是回一趟福建路泉州府的苏氏祖宅。那里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根”,是他名义上的来处。去祭拜一下未曾谋面的先祖,或许能让他对这层身份多几分实在的归属感,也顺理成章地离开京城这是非喧嚣之地,获得一段安静的缓冲期。
然后呢?或许可以像苏颂建议的那样,四处走走。不一定走太远,就在京畿路或者邻近的州县看看。不是以游客的心态,而是试着以一个未来官员的眼光,去观察这片土地上的风土人情,百姓生计,吏治优劣。纸上得来终觉浅,他确实需要“行万里路”,哪怕只是开始小小的一段。
还有四川……原身的亲生父亲苏继,还在那里担任地方武官。自己中了进士,无论如何,都该写封家书回去报喜,也稍尽人子之谊。尽管灵魂陌生,但既然承了这身份,这份责任便无可推卸。信该怎么写?如实描述自己的侥幸与惶恐?不,那样只会徒增远在蜀地的家人担忧。大抵还是要写些报喜不报忧的话,多写皇恩浩荡、兄长相助,再问问父亲安好,说说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就按刚才想的,先回祖宅,再作游历,然后回京待选。
思路渐渐清晰,苏枀提起笔,铺开信纸。烛光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笔尖蘸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写下“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字迹力求工整,内容尽量平实克制,隐去了殿试的惊险与内心的迷茫,只陈述事实与计划。
信写得很慢,斟字酌句,写完时已近子夜。他吹干墨迹,封好,打算明日托府中可靠之人寄出。做完这件事,心头仿佛稍稍卸下一点重负。
简单梳洗后,他躺上床榻,却无甚睡意。窗外月色透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他望着帐顶,思绪纷乱。吏部挂号,等待空缺……听起来像是一种“待业”状态。在这期间,他能做什么?仅仅读书、观察就够了吗?苏颂那句“京城居,大不易,然消息灵通,机遇亦多”在耳边回响。留在京城,意味着可能更快获知空缺消息,也可能接触到更多人和事,但相应的,花销巨大,且要时时应对各种人情往来、潜在的攀附与试探。离开京城,固然清静,开销也小,但确如苏颂所言,容易与中枢信息脱节。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对自己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至少,先度过这一个月假期。
第二日,苏枀起得比平日稍晚。昨日琼林宴的疲惫仍未完全消散。他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踱步,思忖着何时向苏颂正式提出告假返乡之事,以及需要准备些什么,却见苏颂身边常随的一个伶俐小厮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枀小爷,大人(指苏颂)让小的来传话。”小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阿郎今日已向衙门告假了。”
苏枀微感诧异。苏颂向来勤勉,非休沐或紧要事由,极少告假。
小厮继续道:“是鼎州的缄老爷到了!刚刚有快马送信到府上,说是缄老爷的船队已抵达城东汴河码头外的驿站,今明两日便入城。阿郎吩咐,请枀小官人好生准备,明日辰时(早上七点),阿郎携象先小官人与您一同出城,去驿站拜见迎接缄老爷。阿郎说,缄老爷是长辈,又是远道而来,需郑重些,请您务必梳洗整理,穿戴整齐。”
缄老爷?苏枀愣了一下,旋即从原身那模糊而庞杂的记忆深处,翻找出了对应的信息。苏缄,字宣甫,同安(今属福建)人,与苏颂、苏枀之父苏继同属“芦山苏”后裔的不同支脉,论辈分是苏颂的族叔,亦是苏枀的族伯。他仅比苏颂年长四五岁,早年以父荫入仕,历任地方,颇有能名,尤以忠勇刚直著称。记忆中的苏缄,似乎曾任广东南海主簿、英州知州等职,现任鼎州(今湖南常德)知州。原身记忆不甚清晰,只知这位族伯常年在外为官,性格坚毅,治军治民都颇为严厉。
苏颂与苏缄关系似乎不错,常有书信往来。苏缄此番回京述职。他的到来,对苏颂而言是重要的族亲长辈到访,对刚刚高中、即将踏入仕途的苏枀来说,更是意义非凡——这是又一位在官场上颇有资历和名声的族中长辈。
“我明白了。烦请回禀阿兄,枀定当谨遵吩咐,明日准时等候。”苏枀压下心中因计划被打乱的些微无措,正色对小厮说道。
小厮应声退下。苏枀站在院中,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却感觉思绪有些纷乱。回祖宅的计划看来要暂时搁置了。苏缄的到来,无疑是他接触这个时代官场人物、了解地方实务的又一个窗口,甚至可能对他的“待次”去向产生影响。他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他回到房中,找出昨日赐下的那套崭新的官袍——虽只是最低阶的绿色公服,但料子做工都属上乘。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任何污渍皱褶。又将自己其他几件体面的常服也拿出来看了看。明日是去城外迎接,并非正式官场拜见,或许不必穿官袍?但苏缄是长辈高官,穿得正式些总是没错。最终,他决定还是准备那套官袍,另备一套整洁的深色常服,视情况而定。
接着,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回忆更多关于苏缄的信息。可惜原身对这位族叔的了解实在有限,除了知道其为人刚直、有边功(似乎曾在广西一带参与过平定蛮乱?)、治郡严厉之外,具体政绩、喜好、脾性,都模糊不清。苏枀不免有些忐忑,面对这样一位阅历丰富、性格可能比较强势的长辈,自己该如何应对?是表现得谦恭木讷些好,还是该适时展现新科进士的朝气与求知欲?
想得多了,反而更觉无措。他索性抛开杂念,只牢记苏颂“郑重梳洗,穿戴整齐”的吩咐,又将自己近来读的一些经史和时务策论在脑中过了一遍,以备万一问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枀便已起身。仔细盥洗,束发戴巾,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绿袍公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显年轻却努力维持沉稳的面孔,绿袍加身,确乎增添了几分官仪,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谨慎,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辰时初,他来到前厅。苏颂也已经收拾停当,身着深绯色的常服(以苏颂的官职,已有资格服绯),头戴展脚幞头,气度沉凝。苏象先亦在一旁,穿着青色襕衫,头戴方巾,标准的童生打扮,眉目清朗,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见到长辈的期待。
见到苏枀一身绿袍,苏颂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道:“时辰不早,这便出发吧。缄叔父舟车劳顿,我们早些去候着。”
门外早已备好马车。三人登车,马车缓缓驶出榆林巷,沿着清晨的汴京街道,向城东方向行去。街道上已有不少早起的行人商贩,空气中弥漫着炊烟与早点摊的香气。车厢内很安静,苏颂闭目养神,苏象先也端正坐着,苏枀则透过车窗缝隙,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生的紧张感,随着马车的前行而微微起伏。
出了东城门,繁华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变得开阔,农田阡陌,绿意盎然。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可见汴河如一条玉带蜿蜒,河面上帆樯如林。靠近码头处,有一片房舍,挂着驿站的旗帜,那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汴河驿站,官员往来、文书传递的重要枢纽。
马车在驿站外停下。驿站看起来比普通客栈要规整宽敞许多,粉墙黛瓦,门前有拴马桩和下马石。早有苏颂提前派来的仆役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连忙上前引路。
“阿郎,缄老爷的船队昨夜泊在码头,今晨一早,缄老爷便带着两位随从住进了驿馆上院。方才驿丞来说,缄老爷正在堂中用早膳。”仆役低声禀报。
苏颂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苏象先和苏枀道:“随我来。”
三人步入驿馆。穿过前院,来到一处较为清静的正堂。堂门敞开,里面传来轻微的碗筷声响。苏颂在门前略一驻足,然后举步迈入,苏象先和苏枀紧随其后。
堂内光线明亮,陈设简单而洁净。正中一张方桌上,摆放着几样简单的清粥小菜。桌旁,坐着一位正在用膳的老人。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来。
苏枀的目光与老人相接的刹那,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记忆深处的形象,瞬间被激活,与眼前之人重叠、印证,然后变得无比鲜活清晰。
那是一位年约五旬开外的老者,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甚至略显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岩壁上的孤松。他面容清清癯,颧骨略高,皮肤是常年奔波留下的黧黑色,皱纹深刻,尤其眉间两道竖纹,即便此刻未皱眉头,也显得格外严肃。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此刻虽因用膳而显得平和,但偶尔闪过的精光,仍带着历经风霜、执掌权柄的威仪。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圆领常服,头上戴着朴素的黑色软脚幞头,衣着朴素,甚至有些风尘仆仆,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刚毅、沉静、不容置疑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苏缄。记忆中那位以忠勇刚直闻名的族伯。原身苏枀上次见到他,恐怕还是许多年前,彼时苏缄或许还未如此显老,但眉宇间的神采,却是一脉相承,甚至更加内敛而深沉。
苏缄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放下手中的粥碗,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先落在为首的苏颂身上,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子容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宣甫叔父。”苏颂快步上前,躬身长揖,“侄儿苏颂,携族弟景圣、孙象先,特来迎候叔父。舟车劳顿,叔父辛苦了。”
苏象先和苏枀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侄孙苏象先(侄苏枀),拜见叔祖(伯父)。”
苏缄站起身,虚扶了一下苏颂:“不必多礼。坐。”他的目光随即扫过苏象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当目光移到苏枀身上,尤其是看到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绿袍时,苏缄的眼神略微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苏枀脸上停留了数息。
苏枀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审视一遍。他连忙垂下眼帘,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心跳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你便是苏枀,继四弟之子?”苏缄开口问道,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
“回叔父,正是侄儿。”苏枀低声应道。
“嗯。”苏缄应了一声,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都坐吧。子容,你们可用过朝食了?”
“侄儿等已在家中用过。”苏颂在苏缄下首坐下,苏枀和苏象先则恭敬地坐在更下首的位置。
驿卒很快奉上茶水。苏缄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再次看向苏枀,这次缓和了许多,但依旧直接:“听说你今科高中,二甲第七十三名,进士出身?”
“是,托祖宗福荫,陛下隆恩,侥幸得中。”苏枀谨慎地回答。
“侥幸?”苏缄眉毛微挑,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苏枀,“殿试文章,官家御笔亲点,何来‘侥幸’二字?纵有侥幸,亦是实力所致。年轻人,不必过谦,亦不可妄自菲薄。”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苏枀心头一凛,连忙道:“伯父教训的是,侄儿谨记。”
苏颂在一旁微笑道:“宣甫叔说的是。子谦文章策论,近来颇有进益,能得中二甲,亦是实至名归。”他这话,既是为苏枀圆场,也是在长辈面前肯定族弟。
苏缄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授官了?吏部可曾铨注?拟任何职?”
苏枀看了一眼苏颂,见苏颂微微点头,便如实回答:“回伯父,侄儿昨日方领了告身,尚未去吏部铨注。阿兄说,新科进士有一月恩假,侄儿打算先回乡祭祖,假满后再去吏部听候铨注。”
“恩假……”苏缄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驿道上来往的车马,沉默了片刻。堂内一时安静,只有远处码头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也好。”苏缄收回目光,看向苏枀,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初入仕途,不必急于一时。地方州郡,才是真正历练人的所在。中枢虽好,若不识民间疾苦,不通实务,终是空中楼阁。你父亦在蜀中为官多年,深知地方之难。你能有回乡祭祖之心,不忘本,这很好。”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我此次自鼎州奉调入京,叙职之后,或将另有任用。一路行来,见汴京繁华如旧,然荆湖、两淮之地,去岁今春,多有水旱不调,民生不易。你既将出仕,无论将来身在何处,位居何职,都当时时牢记‘民为邦本’。文章做得再花团锦簇,不及为百姓做实一事。”
这番话,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寻常教诲,但配合着苏缄那历经风霜的面容和沉稳笃定的语气,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直击苏枀内心深处那点因“侥幸”和“迷茫”而产生的不安与虚浮。
苏枀肃然起身,再次躬身:“侄儿谨记伯父教诲,必当时时以民为本,不敢或忘。”
苏缄看着他,微微颔首,脸上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之色一闪而过。“坐下说话。”他示意苏枀坐下,又问起苏颂在京中的情形,以及苏象先在太学幼学的学业。
苏颂一一作答,言谈间对这位族叔颇为敬重,不仅因为辈分,更因苏缄的品行与能力。苏象先也恭敬地回答了苏缄关于经义策论的几句考问,应答得体,显出家学渊源。
苏枀在一旁静静听着,观察着。他发现苏缄虽然言辞简练,不苟言笑,但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对苏颂在司天监、军器监的事务,对朝廷近来的一些新政动向,似乎都有所了解且有自己的看法。他的话语间,透出一种实干派官员特有的务实与敏锐,以及对国家大事的深切关注。
谈话间,苏缄的随从进来,低声禀报船上的行李已大致安置妥当,询问何时启程入城。苏缄道:“不忙。子容既来了,便在此处稍坐,午后一同进城便是。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你们。”
他让随从退下,又看向苏颂:“子容,我此次入京,除叙职外,或要面圣奏对。南疆邕州(今广西南宁)一带,近来不甚太平。交趾(即越南李朝)蠢蠢欲动,边境摩擦日增,沿边溪峒蛮部,亦有骚动不稳之象。朝廷若问及边事,你有何看法?”
话题突然转到紧张的边务上,苏颂神色也凝重起来。苏象先屏息静听。苏枀更是心中一紧,邕州?交趾?这是要发生边境冲突了吗?他努力回忆着有限的历史知识,似乎北宋中后期与交趾确实有过战争,但具体时间、细节,他完全模糊。
苏颂沉吟道:“邕州远在岭表,侄儿久在京师,于具体边情所知不详。然交趾素来桀骜,觊觎我边地财物、人口,非止一日。若其真有异动,必先煽动沿边蛮部,以为前驱。朝廷近年来锐意西北,于南疆或有力所未逮。当务之急,一在整饬边防,巩固城寨;二在安抚熟蛮,羁縻生獠,勿使其为交趾所诱;三则需择一晓畅边事、刚毅果敢之臣镇之,未雨绸缪。”
苏缄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半晌,他才缓缓道:“你说得不错。南疆之事,重在防患于未然。交趾小国,若朝廷示弱,其必得寸进尺。然用兵南征,耗费巨大,且地理气候不利王师,非上策。抚剿并用,以守为攻,方是正理。其中分寸,颇难拿捏。”他顿了一下,看向苏颂,“子容精于天文历算、器械制造,可有良策,能助南疆边防?”
苏颂苦笑:“叔父过誉。天文历算,或可助边军辨识天时;器械制造,无非弓弩甲胄,守城或可一用。然南疆山林密布,蛮峒林立,战事多在崎岖山林、湿热瘴疠之地,大型军械转运艰难,恐难施展所长。”
苏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谈起沿途见闻,各地的农事、漕运、治安等情况。苏颂和苏象先不时插言,发表见解。苏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这些话题离他目前的认知和能力都太远,但他能感受到,这位族叔谈论这些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忧虑与责任感。
午时将近,驿丞前来询问是否备膳。苏缄摆摆手:“不必另备,将就些便可。子容,你们若不嫌弃驿馆粗陋,便在此一同用些?”
苏颂自然答应。午饭很简单,几样时蔬,一条蒸鱼,外加驿馆自备的炊饼。苏缄吃得很节俭,几乎不浪费任何食物。席间,他又问了苏枀几句关于四川风物、其父苏继近况的话,苏枀都尽量依据原身记忆和那封刚写好的家书内容回答,虽不精彩,倒也稳妥。
饭后,稍事休息,一行人便准备动身进城。苏颂邀请苏缄住到自己府中,苏缄略一沉吟,道:“我入城后,需先至驿馆安顿,再到相关衙门投递文书,拜会几位故旧。待诸事稍定,再去你府上叨扰。不必过于张罗。”
苏颂知他性格,也不强求,只道:“那侄儿便在府中静候叔父。一应所需,叔父随时吩咐。”
马车早已备好。苏缄只带了两名随从和简单的行李,与苏颂三人同乘一车,返回汴京城。车厢内,苏缄闭目养神,似乎有些疲惫。苏颂也不再多言。苏象先和苏枀更是安静。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熟悉的繁华都城。苏枀看着窗外逐渐接近的城墙,心中却仍在回想着驿馆中那短短两个多时辰的会面。
苏缄的形象,与他之前想象的或从记忆碎片中拼凑的,既相似又不同。相似的是那份刚毅与威严,不同的是那份深藏的忧国忧民之心与务实作风。这位族伯,绝非尸位素餐之辈,而是真正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心系安危的实干官员。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尤其是那句“民为邦本”,和他对南疆边事的忧虑,给苏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本计划回祖宅、然后游历的念头,在见过苏缄之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或许,他的“游历”,不应该仅仅是走马观花,或为了逃避。或许,他应该带着更多的问题去看,去听,去思考。苏缄提到的“荆湖、两淮之地,去岁今春,多有水旱不调,民生不易”,是否就是他可以去亲眼看看的地方?
而苏缄即将面临的“面圣奏对”和可能的“另有任用”,尤其是谈及南疆邕州时的凝重……这一切,仿佛是一幅更大画卷的隐约轮廓,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他虽然只是这画卷边缘微不足道的一个新进“绿袍”,但家族的纽带、仕途的起点,似乎已经隐隐将他与这些国家大事联系在了一起。
马车驶入城门,汴京熟悉的市井喧嚣再次扑面而来。苏枀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无论如何,先安顿好这位远道而来的族伯,然后,再仔细想想自己的路吧。苏缄的到来,像一阵突然而有力的风,吹皱了他原本打算平静度过假期的一池春水,也让他看到了水面之下,更加广阔而复杂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