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东华门外(下)

紫宸殿内,香烟缭绕,礼乐庄重。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绿袍公服,手持象牙笏板,整齐肃立于丹陛之下,虽经方才殿前更衣的短暂忙乱,此刻已然恢复了士人应有的端仪。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激动尚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面对天颜的恭谨与肃穆。许多人眼眶泛红,甚至有人仍在不自觉地用袖角擦拭眼角,不知是因得见天颜、亲沐皇恩而心潮澎湃,还是为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成真、命运陡转而喜极难抑。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赵顼含笑望着殿中这济济一堂、朝气蓬勃的新面孔。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许与欣慰。这些年轻人,通过了层层选拔,从万千士子中脱颖而出,即将成为注入帝国官僚体系的新鲜血液。十几二十年后,他们中的佼佼者,或许将成为支撑这大宋江山的新一代栋梁。革新之志,强国之梦,不仅需要他这位君主的决心,更需要无数理解、支持并能够切实执行新法的干才。今日这满殿绿袍,便是希望所在。

“诸卿,”赵顼开口,声音温润,带着鼓励,“今日金榜题名,跃登龙门,乃尔等寒窗苦读、才华得展之果,亦朕与朝廷求贤若渴、得人而庆之喜。望诸卿自此以后,勿忘初心,谨守臣节,精研实务,体察民情。于国,当思报效;于民,当念抚绥。朝廷设科取士,非为荣身,实为求治。尔等既为天子门生,便当时时以国事为念,以苍生为怀,方不负朕今日殷殷之望,亦不负尔等平生所学。”

语重心长,寄望深远。众进士闻言,无不心潮激荡,再次齐刷刷拜倒:“臣等谨遵圣训,必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

“平身。”赵顼微微颔首,示意身旁内侍。

早有准备的内侍省官员,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下。托盘之上,放置着一个个用明黄锦缎精心缝制、绣有祥云瑞鹤图案的锦囊。这便是皇帝亲赐的“恩典锦囊”。

内侍将锦囊一一颁赐给每位新科进士。苏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触手温润的锦囊,心跳不禁又加快了几分。他知这里面所盛何物——官告院颁发的“告身”,即初步的委任文书,象征着他们正式获得了“官”的身份。然而,这仅仅是第一步。大宋官制,素有“官、职、差遣”分离之复杂。这锦囊中的告身,需得他们日后亲自前往吏部“铨注”(登记备案、核定品级),方能获得相应的“阶官”(表示品级、俸禄的官称),开始领取朝廷俸禄,算是有个“官身”。

至于具体的职务、实际掌管的差事(即“差遣”),则需再到“审官院”去领取“敕黄”(具体的任命敕书)。唯有告身与敕黄齐备,才是一位有具体衙门可去、有实际公务可办的“在职”官员。若仅有告身而无敕黄,则只是挂个名头、领取俸禄的“散官”,并无实权。这复杂的制度,苏枀近来在苏颂的提点下方才略知一二,此刻手握锦囊,更感前路漫漫,绝非一纸文书便可高枕无忧。

赐下告身锦囊后,又有内侍颁下其他恩赏:御制湖笔、徽墨、端砚、宣纸成套的文房四宝,皆是上品;另有按品级制备的官袍(更正式的朝服或公服)、官帽、官靴等物;最后,每人还获赐铜钱三十贯,名为“期集费”。

所谓“期集”,便是聚会、宴集之意。金殿唱名、赐袍笏、颁告身,不过是新科进士们漫长荣耀庆典的开端。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由朝廷官方主持的盛大活动:赴琼林宴、金明池赐宴、拜黄甲(祭礼)、叙同年(新科进士聚会)、朝谢皇帝与宰执、谒拜孔庙、编撰登科录、镌刻题名碑等等。此外,新科进士们自己也会组织各种私下的庆贺宴集。按本朝惯例,进士及第后通常要“游街三日”,第一日便是这重中之重、由皇帝亲设的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汴京城西顺天门外的皇家园林——琼林苑中。此苑与皇家水池金明池隔街相对,是汴京最负盛名的宫苑之一。苑内古松参天,怪柏虬曲,奇石嶙峋,绕砌池塘,柳锁虹桥,百花争艳。许多珍奇花卉甚至远从福建、两广、两浙等地进贡而来,四时景色各异,风光旖旎而不失皇家典雅。自太祖皇帝于开宝六年首次在此设宴款待新科进士后,“琼林宴”便成为科举及第者无上荣光的象征,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巅峰体验。

颁赏已毕,皇帝又温言勉励数句,便起驾回宫。新科进士们则在礼部与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退出紫宸殿,准备前往琼林苑赴宴。

走出殿门,重新沐浴在春日灿烂的阳光下,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虽然仍保持着官员的仪态,但彼此间的交谈已变得热烈起来。众人摩挲着手中的锦囊,欣赏着御赐的文房,议论着即将开始的琼林盛宴,脸上洋溢着压不住的喜色。三十贯的期集费,对于许多出身寒素的进士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以支撑接下来诸多庆典的花销。

苏枀随着人流,再次登上礼部安排的马车。车队浩浩荡荡,离开皇城,向西而行。沿途街道,早有闻讯而来的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欢声笑语。新科进士们乘坐的马车虽不奢华,但队伍整齐,绿袍醒目,自是引人瞩目。苏枀坐在车内,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议论与欢呼,心中那点恍惚感又浮现出来。不久之前,他还是这芸芸众生中茫然的一员,如今却已成为被围观、被羡慕的“官老爷”。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车队抵达琼林苑时,已近午时。苑门大开,彩旗招展。礼部官员与苑中内侍早已在门前迎候。进士们下车,整理衣冠,在引导下步入苑中。

一进苑门,便觉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但见佳木葱茏,奇花闪烁,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题着“流觞”二字。

宴设于苑中最大的“撷芳殿”前临水的一片开阔草坪上。此处视野极佳,可远眺苑中景致,近观曲水流觞。草地上早已铺设了数百张锦席,席上设着矮几,几上摆放着时鲜瓜果、精美茶点。更远处,设有庞大的庖厨区域,香气隐隐飘来。宫娥彩女,穿梭其间,添酒布菜,悄无声息。

进士们依品级、名次入席。一甲三名自然居于最前排正中,备受瞩目。二甲前列亦位置靠前。苏枀作为二甲第七十三名,位置已相当靠后,靠近水边,但视野依旧开阔。他盘膝坐下,打量着周遭。同桌的几位,名次与他相仿,彼此拱手致意,互通姓名籍贯,虽不熟稔,但同榜之谊,倒也融洽。

不多时,礼乐又起,虽不比皇宫大内庄严,却更添几分宴饮的欢愉与雅致。在礼官的高唱中,众进士起身,朝向皇城方向遥遥行礼,谢皇帝赐宴之恩。

礼毕,宴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羊羔酒、蒲中酒、瑶泉酒等御用佳酿倾入银壶玉杯。菜式之丰盛,制作之精良,许多出身普通的进士见所未见。驼峰炙、鹿尾酱、金齑玉脍、山海兜、莲房鱼包……一道道菜名听来便觉奢华,滋味更是绝伦。更有宫廷特制的“绣花高饤”、“神仙富贵饼”等精巧点心,令人目不暇接。

宴席间,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进士们相互敬酒,祝贺道喜。状元叶祖洽自然成为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敬酒,他虽年轻,却也举止得体,应对从容,言谈间对新法的推崇与对皇帝的感恩溢于言表,俨然已是新进士子中的领袖人物。榜眼陆佃、传胪上官均等人亦颇受关注。

苏枀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杯中醇厚的美酒,品尝着从未想象过的宫廷珍馐。耳中听着同年们的高谈阔论,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臧否人物,更多则是展望未来,豪情满怀。他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这些人,将是他在未来官场上或合作、或竞争、或疏远的同侪。他们的性情、才学、志向、乃至背后的关系,都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彼此的仕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那文思敏捷、酒意微醺者,便开始即席赋诗。以“琼林”、“及第”、“皇恩”、“壮志”为题,诗词歌赋,不一而足。虽未必字字珠玑,却也才情洋溢,博得阵阵喝彩。礼部安排的乐工适时奏起雅乐,更有宫中教坊司挑选的舞姬献上轻盈曼妙的舞蹈,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一个个小高潮。

苏枀不会作诗,也无意出这个风头。他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这属于胜利者的、极致的荣耀与欢愉。阳光温暖,和风拂面,酒意微醺,眼前是琼林美景,身边是意气风发的同年,口中是玉液琼浆,耳中是丝竹雅乐。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梦幻。他偶尔也会想起自己那篇勉强及格的策论,想起苏颂书房里昏黄的灯光和苏象先沉静的面容,想起放榜日门前的喧嚣与硝烟,更想起穿越以来种种的不安与疏离。

但此刻,那些都被眼前盛大的欢宴暂时冲淡了。他举起杯,向着皇城的方向,也向着不可知的未来,默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热,一路烧到心底,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

无论如何,他已然身在此处,身着绿袍,坐于琼林宴席之间。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吉凶难料,但至少,他拿到了入场券,正式踏入了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舞台之一。未来是福是祸,是乘风破浪还是折戟沉沙,都需要他一步步去走,去闯。

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至申时方散。进士们尽欢而罢,在礼官引导下,有序离苑。许多人仍沉浸在兴奋之中,相约晚间继续相聚庆祝。

苏枀随着人群走出琼林苑,春日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望那掩映在花木中的亭台楼阁,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荣耀与梦想的盛宴。而属于他苏枀的,熙宁三年的春天,也在这琼林赐宴的余韵中,缓缓落下了帷幕。接下来,将是更加实际、也更具挑战的吏部铨注、等待差遣,以及真正踏入官场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