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的第三日,暮春的风已带上了几分熏然的暖意。汴京城仿佛还沉浸在那场科举盛宴的余韵里,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处处都能听到对新科贡士的议论,对殿试的猜测,以及对那些高中者家世的探听。而真正的热闹,往往藏在那些高门深院、曲水流觞的私家宴集之中。
苏枀接到李格非遣人送来的请帖时,正对着一卷苏颂昨夜圈点过的策论注疏发呆。朱砂小楷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请帖是洒金玉版纸,透着雅致,言辞恳切,言道其族兄李稚非今科高中二榜前列,为谢亲朋故旧,特于城西曲江池畔的“撷芳园”设宴,务请光临。帖中特意提到了苏枀新晋贡士的身份,语气熟稔而热络。
苏枀本欲推辞。殿试在即,他自觉腹中空空,面对苏颂布置的功课尚且头疼,哪有心思赴宴?更遑论这种明显带有社交性质的聚会,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场考试,且更令人无所适从。然而,苏颂看过请帖后,却淡淡道:“李格非乃李大临之子,家风清正,其族兄李稚非亦是今科俊彦。既下帖相邀,不妨一去。闭门造车,不如出门合辙。多见识些同年才俊,听听议论,于你殿试应对亦有裨益。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
有了苏颂的首肯,苏枀只得硬着头皮应下。赴宴前,他特意换了身苏颂让人给他新做的雨过天青色细绸襕衫,头戴同色方巾,力求显得庄重些,可对着铜镜,总觉镜中人眼神飘忽,气短神虚,与那“新科贡士”的光环格格不入。
撷芳园临曲江而建,是汴京有名的私家园林,以水景清幽、花木繁盛著称。暮色初降,园中各处已次第亮起精致的羊角风灯与琉璃盏,灯光倒映在曲曲折折的池水溪流中,碎成点点金鳞。丝竹之声隐隐从水榭深处传来,婉转悠扬。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与酒肴的混合香气,间或夹杂着女子裙裾掠过草地和年轻士子们清朗谈笑的声音。
宴设在水中央一座三面敞轩的“听荷水榭”。轩内宽敞,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的落地罩隔出内外,此刻罩扇尽开,视野极佳。轩内早已布置妥当,紫檀大案上陈列着时鲜瓜果、精致茶点,数个鎏金酒注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香馥郁。宾客约二三十人,多是年轻士子,亦有几位年长些、气质清贵的文人,想来是李家请来坐镇或与李稚非有旧的文坛前辈。女子不多,仅有几位衣着雅致、薄施脂粉的少女,坐在靠里的位置,低声谈笑,目光不时好奇地扫过场中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贡士。
李稚非作为今日主角,约二十五六年纪,面容端方,气质沉稳,正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谈得体,举止有度。李格非则活跃得多,穿梭席间,为众人引荐,笑声朗朗。见到苏枀在仆役引导下略显局促地走进水榭,李格非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景圣兄!可算把你盼来了!”李格非热情地拉住苏枀的手臂,将他引至主位附近,对正在与人交谈的李稚非道:“大兄,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苏景圣,子容公族弟,今科亦高中金榜!”
李稚非转过身,目光温润,对苏枀拱手笑道:“原来是景圣世兄,久仰芦山苏氏文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恭喜世兄高中。”
苏枀连忙还礼,口中说着“侥幸”、“李兄谬赞”之类的套话,只觉得脸上发热,手心冒汗。李稚非的态度真诚而客气,并无丝毫因他名次靠后而有所轻慢,这反而让他更觉不安。
李格非又将苏枀引见给席间几位同样新晋的贡士,彼此互通姓名、籍贯、名次。苏枀发现,自己这第三百一十三名,果然是垫底的存在。其他人最差也在二百名以内,看向他的目光难免带着几分探究与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大抵看在苏颂和李家面上,态度都算友善。苏枀则讷讷应酬,能少说便少说,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听着旁人高谈阔论,话题从经义疑难点到朝中新政,从诗词歌赋到即将到来的殿试揣测,他只觉得如同听天书,插不上话,只能不住点头,或露出茫然附和的微笑。
宴至酣处,酒过数巡。气氛愈发活跃。有即席赋诗者,博得满堂彩;有以古事为令,行酒助兴者;更有人借着酒意,开始议论今科阅卷的严苛,感叹去岁风波的影响,言辞间不免涉及些隐约的秘闻猜测。
“听说今科阅卷,曾子宣(曾布)相公那是铁面无私,一份卷子反复勘磨,稍有疑义便打回重审,可苦了诸位阅卷大人。”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陛下震怒未消,谁敢大意?只是苦了些真正有才学的,受了池鱼之殃……”
“慎言,慎言!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喝酒,喝酒!”
苏枀听得心头乱跳,尤其是听到“牵连”、“池鱼之殃”等字眼时,更是如坐针毡,仿佛那些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他只能低头,猛灌了几口杯中酒。酒是上好的蒲中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他脸上已泛起红潮,头脑也有些昏沉,但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未松。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颇为锐利的男子,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走到了苏枀面前。此人一直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与几位年长文士低声交谈,并未过多参与年轻贡士们的喧闹。苏枀隐约记得李格非介绍过,似乎是叫陈彦涵,官居左正言,乃谏院官员,以风骨刚直、言辞犀利著称。
“苏公子。”陈彦涵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清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前辈对后进的温和笑意,“恭喜高中。芦山苏氏,家学渊源,果然名不虚传。”
苏枀连忙起身,端着酒杯,有些慌乱地躬身:“陈……陈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欸,不必多礼。”陈彦涵虚扶一下,目光在苏枀因酒意和紧张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看似随意,却仿佛带着某种审视的穿透力。“苏公子年纪轻轻便脱颖而出,未来不可限量。只是这科场之路,看似繁花似锦,内里却也沟壑纵横,需得步步留心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勉励告诫,苏枀只能点头称是:“大人教诲的是,学生谨记。”
陈彦涵微微一笑,忽然将手中酒杯微微举起,对着轩外一弯新月,以及月光下粼粼的曲江水,仿佛随口吟道:“月照曲江水自流,文章有价待时售。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文’?”
他吟的是一首改动过的、颇为俚俗的打油诗,将原句“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君”字,改成了一个突兀的“文”字。语调平淡,仿佛只是酒宴间的戏谑玩笑。
然而,就在这“文”字出口的刹那,陈彦涵那看似随意落在苏枀脸上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专注,锐利如针,紧紧地锁住了苏枀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目光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与探究。
苏枀正因陈彦涵突然的吟诗而有些发愣,听到那古怪的“文”字,更是茫然。他本能地觉得这诗改得粗俗不堪,与此刻雅致的宴会氛围格格不入,更与陈彦涵“左正言”的身份不符。但他对诗词本就半通不通,此刻又酒意上涌,心神不宁,只当是这位陈大人酒后失言,或是某种自己听不懂的文人调侃。他脸上露出的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与尴尬,眼神茫然,嘴唇微张,似乎想附和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僵硬的、略显傻气的笑容,和一声含糊的:“呃……大人好诗才……”
他全然没有听懂这“切口”,更不明白这“文”字背后,可能与那场以“贩卖试题答案”为表象的惊天弊案,有着怎样隐秘而致命的关联!那是当初舞弊集团用来接头、确认身份、乃至讨价还价的暗语之一!“文章有价待时售”,便是赤裸裸的暗示!
陈彦涵死死盯着苏枀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足足有三息的时间。这三息,对苏枀而言只是短暂的尴尬和莫名其妙;对陈彦涵而言,却是在进行一场无声却凶险的审讯。
没有预想中的瞳孔骤缩,没有瞬间的惊骇或强作镇定,没有下意识躲闪的目光,也没有任何试图接上暗号或掩饰的细微举动。只有全然的、茫然的、带着酒意和社交笨拙的不知所措。
看来……是真的不知情。
陈彦涵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眼底深处那冰冷的审视悄然褪去,重新浮上温和的笑意。他朗声一笑,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举杯对苏枀示意:“玩笑之语,苏公子不必在意。来,陈某敬你一杯,预祝苏公子殿试再传佳音!”
苏枀虽然莫名其妙,但见对方不再提那古怪的诗句,连忙举杯相迎:“多谢大人吉言,学生惶恐。”
两人对饮一杯。陈彦涵不再多言,拍了拍苏枀的肩膀,转身又与其他宾客交谈去了,举止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试探的接触从未发生。
苏枀重新坐下,只觉得后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汗,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甩了甩依旧昏沉的脑袋,将陈彦涵那奇怪的举动归结为“言官性子古怪”,并未深想,注意力很快又被席间新的谈资吸引过去——或者说,是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以缓解那无所不在的格格不入感。
而走开的陈彦涵,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方才的试探,让他基本可以确认,这个苏枀,对去岁那场由他亲手策划、经多方运作、最终却因王安道闯禁而险些败露的舞弊案内情,一无所知。他只是一个恰好被卷进来的、运气好到诡异的局外人。而苏枀自己,恐怕至死都不会明白他那份“侥幸”中第的试卷,究竟从何而来。
这样最好。不知情,便意味着安全。一个懵懂无知、凭借“运气”和家世背景侥幸上榜的少年,绝不会、也不敢去深究背后的真相。如今舞弊案已在文彦博相公的运作下,以“仆役窃题、枪手代笔、士子购买”的结论盖棺定论,云定兴被贬,涉案士子严惩,一切尘埃落定。这个苏枀,只要不傻,就该死死捂住这“侥幸”得来的功名,绝不会自找麻烦。
至于那个真正的、知晓部分内情、甚至可能握有某些证据的“中间人”王文甫……陈彦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那是个独丁,无父无母,无亲无族,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种人是把双刃剑,好用,却也危险。好在,他已经“骇死”了。这个可能存在的隐患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尸身已由官府收敛,草草掩埋。如今,最后一个可能将火引向他陈彦涵、乃至更高处的线头,也已彻底掐断。
想到此处,陈彦涵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举目望向水榭外月色下的曲江,波光潋滟,映照着这满座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他暗中观察、或许将来可以引为奥援的面孔。大局已定,隐患已除。此次的谋划虽因王安道而未能竟全功,但也沉重打击了新党气焰,更重要的是,保全了自身,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他陈彦涵在此事中,不过是个依命行事的“言官”,风闻奏事,偶有纠劾,谁又能想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加舒展,更加真诚了几分,与前来敬酒的同僚、后辈谈笑风生,俨然一位前途光明、性情爽朗的朝廷谏官。只是那笑意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唯有自己知晓的、如释重负的冰冷。
水榭内,丝竹又起,欢声笑语不断。苏枀混在人群中,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安静的与会者。月色如水,流淌在曲江之上,也流淌在这看似繁华升平、却暗藏无数心机与秘密的汴京春夜。无人知晓,方才那短短一瞬的交锋,与这平静水面下,曾涌动过怎样险恶的暗流。而命运的齿轮,仍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转动着,将所有人带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