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殿试(上)

自那日曲江夜宴归来,苏枀心中那股自放榜之日起便一直紧绷的、混杂着惊骇、荒谬与茫然的弦,竟莫名地松缓了些许。或许是宴会上那些同年贡士虽然对他客气疏离,却也并未流露出任何探究或鄙夷——他们谈论经义、时政、诗词,目光掠过他这个“吊车尾”时,大多只是轻飘飘一瞥,便迅速移开,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忽视。三百一十三名,一个尴尬而微妙的位置。不足以引人嫉恨,也不值得大力结交,更不配成为话题的中心。他就像金榜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安静地存在着,却无人真正在意。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对苏枀而言,竟成了一种难得的喘息之机。最初的惶恐与荒谬感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实际的焦虑——殿试。无论如何,名次已是既定事实,他苏枀的名字确确实实印在了礼部金榜上,具备了参加殿试的资格。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虽基本不黜落,但名次高低,关乎最终是“进士及第”、“进士出身”还是“同进士出身”,更关乎授官起点、未来前程。若在殿试中表现过于不堪,即便有“贡士”头衔,恐怕也会沦为笑柄,连带苏颂和芦山苏氏都要蒙羞。

他不能再如春闱那般,凭着一腔糊涂和莫名的“侥幸”去撞大运。必须做点什么。

穿越者的优势是什么?是信息差,是对历史大势模糊却超越时代的认知。苏枀虽只有高中学历,但得益于信息爆炸时代和广泛的杂学阅读,他对“熙宁变法”这段历史有个大致的轮廓印象:知道这是宋神宗赵顼支持、王安石主导的一场旨在富国强兵的大规模改革,知道新法与旧党斗争激烈,知道这场变法影响深远却最终未能完全成功……更关键的是,他知道此时正是变法推行数年后,进入深水区,新旧党争白热化的时期!

殿试策论,考的从来不是死记硬背的经义,而是对时务的见解,是治国安邦的方略,是站在朝廷角度的思考。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皇帝亲自出题,会问什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围绕“变法”、“新政”、“富国强兵”、“解决积弊”这些核心议题!即便不直接点明,也必会隐晦涉及。

那么,自己的立场该如何?苏枀几乎没怎么犹豫。苏颂虽非激烈的新党,但其学术立场和部分政见与旧党更为亲近,在朝中也被视为旧党清流一系。但苏枀知道,最终掌握权柄、决定变法走向的,是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皇帝锐意进取,支持新法,这是大势。自己一个无根无基、侥幸上榜的“吊车尾”,要想在殿试中不至于太过难看,甚至争取一点印象分,最“安全”也最可能“投机”的做法,便是表达对新法的理解与支持——当然,不能是空洞的歌功颂德,需有实据,有分析,最好还能提出些看似可行、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补充”或“完善”建议。

想明白了方向,苏枀心中稍定。但他对自己那点贫瘠的古文功底和时政知识毫无信心。于是,他想到了苏象先。

次日,他便将苏象先请到自己房中。没有迂回,直接道明来意:“象先,殿试在即,我心中实无把握。欲以‘变法图强、除旧布新’为要旨,预先拟写几篇策论练习,一来熟悉文体,二来厘清思路。然我于文章构架、典例援引颇感吃力,可否请你相助,先拟定纲要,我再填充细部?”

苏象先闻言,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这位族叔爷,平日散漫,对正经学问避之唯恐不及,今日竟主动提出练习策论,且目标明确,直指“变法”核心,倒是出乎意料。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苏枀的打算——这或许是应对殿试最务实的选择。少年老成的他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侄孙遵命。不知叔爷欲从何处着手?”

“便从……‘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这几项争议较大、施行亦广的新法说起,分析其利弊,探讨如何兴利除弊,使之更利百姓、固国本。亦可涉及理财、强兵、用人等大端。”苏枀凭着模糊的记忆点出几个新法名称。

苏象先眼中讶色更浓。叔爷竟能准确说出这几项核心新法名称,看来平日也并非全然不闻窗外事。他不再多言,铺开纸笔,略作沉吟,便开始以他远超年龄的严谨与博学,为苏枀梳理框架。从新法出台的背景(积贫积弱、三冗问题),到各项法令的核心内容与设计初衷,再到朝野争议的焦点(如青苗法执行中的摊派问题、免役法对下户的负担、保甲法与民兵训练的实效),最后是如何“补偏救弊”、“因地制宜”、“严明法度”、“择人而任”,使新法能真正“便民”、“富国”、“强兵”。

框架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肯定了变法求强的必要性,也指出了施行中的问题,提出的建议也力求务实,避免了空泛的褒贬。苏枀看着那纸上工整的小楷提纲,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庆幸。惭愧的是自己两世为人,在真正的学问面前如此苍白;庆幸的是有苏象先这样一位“神童”侄孙可以倚仗。

接下来两旬,苏枀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而充实。每日,苏象先会根据前一日与苏枀讨论的方向,提前拟好一篇策论的详细纲要,甚至写好一些关键的起承转合句子和精当的典故。苏枀则依据这纲要,结合自己来自后世的、零散却有时能提供不同视角的认知(比如对政府宏观调控、基层执行力、制度成本等概念的模糊理解),尽力填充内容,打磨文字。他写得很慢,很吃力,常常为一个词、一句话斟酌半晌,但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方小小的书案,成了他这两旬里最熟悉的战场,堆满了写满字迹又涂改的草稿纸,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他时而焦躁时而凝神的气息。

写完后,他便拿着草稿,与苏象先一同去苏颂的书房“澄怀阁”求教。苏颂起初有些意外,但见苏枀确在用心准备,苏象先也从旁协助,便也收了讶色,耐心批阅。他并不轻易称赞,往往是直接指出文章中的疏漏、逻辑的跳跃、用典的不确、乃至文气的孱弱。对于苏枀那些试图“完善”新法的建议,苏颂的评价则更为审慎,时而指出其理想化之处,时而提醒需注意旧党可能攻讦的角度,时而又会对某个略显新颖的视角(如强调“法行贵在得人”、“监督考核需独立于执行者”等)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提笔在旁批注几句。

苏颂的书房,素来是苏枀有些畏惧踏入的地方,那里充斥着令他头晕的典籍和过于严肃的气氛。可这两旬,这里成了他每日必至的“考场”。他必须聚精会神,努力理解苏颂那些往往一针见血的点评,消化那些深邃的政治智慧与对朝局的微妙洞察。有时,苏颂也会抛开具体文章,闲谈几句近来朝中的动向,某某官员的奏议,或是皇帝在某次廷议中流露的态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由苏颂之口淡淡说出,再结合苏象先事后为他做的梳理,渐渐在苏枀脑海中拼凑出一幅远比书本上生动、也复杂危险得多的熙宁朝堂图景。

在这个过程中,苏枀痛苦并成长着。他被迫快速吸收着这个时代的政治语言、思维模式和大量陌生的典章制度细节。苏象先的博闻强记与逻辑能力,苏颂的老辣眼光与政治智慧,如同两座高耸的灯塔,照亮了他眼前这片原本漆黑陌生的海域。虽然依旧颠簸,至少有了方向。他不再仅仅将殿试视为一场决定个人命运的考试,而开始隐约感受到其背后牵连的国运、党争、以及无数人的利益与理念搏杀。自己那篇将要呈于御前的文章,无论好坏,都将成为投入这片汹涌暗流中的一颗小石子。

时光在紧张的备考中飞逝。窗外的榆林巷,春意一日浓过一日。老梅早已谢尽,换上了满树浓绿。海棠开了又谢,蔷薇的香气开始隐约可闻。苏枀却几乎无暇留意这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青苗”、“免役”、“保甲”、“富国”、“强兵”这些词汇,以及如何将它们编织成一篇至少能看得过去的文章。

两旬时间,倏忽而过。

四月初五,殿试前一日。

下午,苏枀完成了最后一篇策论练习,是一篇综合论述“新法得失与补偏救弊之道”的长文。他自觉已是竭尽全力,将这段时间所学所思,尽可能融汇其中。苏象先看过初稿,罕见地没有提出大的结构调整,只修改了几处用词和引据。两人照例拿着文稿去澄怀阁。

苏颂今日似乎格外忙碌,书案上堆着不少公文。他接过文稿,快速浏览了一遍,速度比往日快些。看完,他放下纸张,沉默了片刻。

“比之初时,确有进益。”苏颂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但苏枀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框架已能立住,条理渐清,于新法利弊,也算切中了几分肯綮。所提‘严考成、重监察、恤民力’诸端,虽非创见,倒也稳妥。”

这几乎是苏颂这两旬来给出的最高评价。苏枀心中微微一松,却又听苏颂继续道:

“然文章气韵,终是弱了些。机锋不足,沉潜不够。许多关节,只是点到,未能深入。此非旦夕之功,也强求不得。”他抬眼看向苏枀,目光深邃,“明日殿试,你只需记住八字:持论平正,言之有物。不必求奇,不必务险。陛下天纵英明,群贤在侧,花巧虚言,徒惹人笑。但将你这些时日的思考,如实、清晰地写出来便是。殿上应答,若蒙垂询,亦需沉稳,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御前失仪,甚于文章不佳。”

“是,阿兄教诲,学生谨记。”苏枀躬身应道。

苏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走到门边,苏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颂已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侧影在暮色透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清寂。这位族兄,这些日子,着实为他耗费了不少心神。

退出澄怀阁,廊下已是暮色四合。春日的晚风带着暖意和花草香,轻轻拂过面颊。苏象先默默走在苏枀身侧。

“象先,”苏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苏象先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苏枀一眼,少年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侄孙分内之事。叔爷能用心至此,已属难得。”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殿试,叔爷但放宽心。祖父所言极是,平实稳妥,便是上策。”

苏枀点了点头,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到了这一刻,反而奇异地不再那么紧绷了。该准备的,已尽力准备。该思考的,也已反复思索。剩下的,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片渐渐被靛蓝色浸染的天空,几颗早亮的星子已悄然浮现。四月初五的夜晚,宁静而深邃。明日,便是决定他在这大宋熙宁三年,真正走向何方的日子。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漩涡,都将在紫宸殿上,初见分晓。

此刻,他心中没有狂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大战将至前的、混合着疲惫与隐隐期待的平静。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气,对苏象先道:“回去吧。今晚,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