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放榜(四)

暮色四合,将汴京城的殿宇飞檐、街巷人烟,都笼进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遥遥传来,宣告着又一日朝堂纷争的暂歇。苏颂踏出东华门时,步履比平日略显沉重。今日廷议,西北边粮转运、东南盐法新规、乃至科举弊案后续的一些琐碎弹劾,桩桩件件,都需耗费心神。他身上那身朱色的朝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面容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身为太子少师、知制诰,他身处清要之地,却也深知如今朝局如舟行险滩,新旧两党角力日炽,皇帝锐意求治又独断多疑,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榆林巷在望,府门前白日里因放榜燃放的鞭炮碎屑早已被仆役打扫干净,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节庆后的硝烟余味,混合着春日傍晚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苏颂并未多想,只当是左近哪家有喜事。他迈步进府,穿过影壁,走向内院。

然而,府中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仆役们往来似乎比平时更轻快些,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与有荣焉的喜色,见到他,行礼问安的声音也格外响亮,眼神里闪烁着欲言又止的光芒。就连一贯沉稳的老管家迎上来时,嘴角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阿郎回来了。”老管家躬身,语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轻快。

“嗯。”苏颂应了一声,一边解下披风递给随从,一边随口问道,“府中今日似有喜事?”

老管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回阿郎,是天大的喜事!枀少爷……枀少爷他高中了!今科春闱,金榜第三百一十三名!报喜的午后就来了,赏钱也发了,鞭炮也放了,左邻右舍都来道过喜了!”

苏颂解披风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老管家,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难以置信的诧异所取代。“你说什么?景圣……中了?第三百一十三名?”

“千真万确,阿郎!”老管家用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与苏枀手中那份一模一样的朱红报帖副录,双手呈上,“您看,礼部的报帖在此,写得明明白白!”

苏颂接过,就着廊下刚刚点起的灯笼光芒,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行字。“第三百一十三名苏枀”。礼部的小印鲜红刺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此刻骤然泛起波澜的心湖。

竟然……真的中了?

惊喜吗?自然是有的。无论如何,苏枀是他的族弟,名义上寄居于此,他负有照拂之责。族弟高中,无论对苏枀个人,还是对“芦山苏氏”这个日渐需要新鲜血液注入的家族名声,都是一桩好事。刹那间,一丝真切的、属于家族长辈的欣慰与喜悦,涌上苏颂心头。他想起了白日里同僚们或许会投来的祝贺目光,想起了“芦山苏氏又添一进士”的美谈可能再次流传。

但这惊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被更多、更沉、更复杂的思绪所覆盖、吞噬。

苏颂对苏枀的了解,远比外人以为的更深。这个少年,不,如今已是青年,自从去岁那场大病后,性情跳脱了不少,时而懵懂,时而却又会流露出些令人费解的疏离与奇思。于学问上,根基是有的,毕竟出身苏家,耳濡目染,但绝谈不上扎实深厚,更缺乏沉潜钻研的耐性与锐意进取的锋芒。心思活络,却似乎总隔着一层,对经世致用之学兴趣缺缺,倒是对些杂学、游记、乃至市井百态颇有好奇。性格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了怯懦与某种奇怪豁达的矛盾气质。简单来说,在苏颂看来,苏枀是个心思未定、才学中平、需多加磨砺的普通世家子,距离“进士及第”的标准,差了不止一筹。他原本的预期,是让苏枀在太学好生沉淀几年,多经些挫折,或许再过个十年,能勉力博个同进士出身,已算不错。

可如今,仅仅一次春闱,而且是在共同参与那场惊天弊案、今科阅卷空前严苛的背景下,苏枀竟然中了!还是以吊车尾的名次,挤上了这趟万千士子梦寐以求的“龙门渡船”。

侥幸。这是苏颂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巨大的、难以复制的侥幸。

旋即,更深层、也更令人不安的联想,如同夜色中悄然升起的雾霭,弥漫开来。他是少数知晓去岁科举弊案部分内情的朝臣之一。他知道那场风波牵连了多少人,知道有多少本有才学的士子因“连坐”被永久剥夺了资格,也知道今科主考曾布承受着怎样的压力,阅卷过程是何等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在这种情形下,苏枀这样一个在他眼中绝无可能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的族弟,居然能“侥幸”递补上榜?

这“侥幸”背后,真的只是简单的运气吗?有没有一丝可能,与去岁那场未散的迷雾有所牵连?苏枀当初虽并未卷入那场风波,但案件本身其中是否还有些未曾清理干净的尾巴?或者,是朝中某些势力,在复杂的博弈?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苏枀而言,这突如其来的“高中”,恐怕都非单纯的福缘。科场如战场,贡士身份既是荣耀,也是靶子。一个根基浅薄、靠“侥幸”上位的吊车尾贡士,未来的路绝不会好走。殿试这一关如何过?即便过了殿试,授官之后,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以苏枀的心性与能力,能否立足?会不会成为各方势力较量的牺牲品?更别说,若这“侥幸”背后真有什么不干净的手脚,一旦东窗事发……

思及此处,苏颂心头那点最初的喜悦,早已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他仿佛看到这个尚且懵懂、对前程毫无概念的族弟,被一股无形的、混杂着机遇与风险的力量,猛地抛进了一个他全然无法掌控的激流漩涡之中。是幸,还是不幸?此刻,竟难以断言。

他沉默地伫立了片刻,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老管家和随从都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终于,苏颂将那份报帖缓缓折好,递还给老管家,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量。

“景圣现在何处?”他问,声音平稳。

“回阿郎,枀少爷午后接了喜报后,一直有些……神思不属,在自己院里。象先小郎君陪着。”老管家回道。

苏颂点了点头,举步向苏枀所居的偏院走去。步履依旧沉稳,但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偏院里,灯火已上。苏枀独自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石凳上,对着石桌上那盏跳跃的孤灯发呆。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居家直裰,似乎从接到喜报后就没换过。脸上已没了午后那极致的惊骇与苍白,却笼罩着一层更深沉、更茫然的空洞。放榜时的喧嚣早已散去,贺喜的邻人早已离开,此刻的寂静,反而让那份突如其来的“幸运”显得更加虚幻而不真实。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红色报帖,仿佛想从这冰凉的纸页上,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苏象先并未在院中,想必是回自己房间读书去了。那孩子,无论发生何事,似乎总能保持一种超然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苏枀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看到暮色中缓步走来的苏颂,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羞愧、无措和依旧未曾散去的茫然。

“阿兄……你回来了。”他声音干涩。

苏颂走到近前,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着苏枀的脸。那脸上的神情,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没有志得意满,没有飞扬神采,只有被巨大意外击中后的懵懂与深深的不安。这反而让苏颂心中那丝忧虑,稍稍缓和了些——至少,这孩子尚未被这“喜讯”冲昏头脑,还保有几分自知与惶恐。

“嗯,”苏颂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苏枀也坐,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听闻喜讯了。恭喜景圣,金榜题名。”

这声恭喜,出自苏颂之口,比之外间千万人的道贺,分量似乎又重了许多,也正式了许多。苏枀心头一颤,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帖,低声道:“侥幸……纯属侥幸。我自己知自家事,那文章写得……实在不堪入目。我、我也不知道为何……”

“时也,运也。”苏颂打断了他的嗫嚅,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科场之事,有时确有机缘。你能中此榜,无论原因为何,终究是你的名字印在了上面。这便是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枀紧握报帖、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缓缓道:“不过,景圣,春闱及第,只是过了第一道关。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的殿试。面圣应对,非同小可。一言之差,可能前功尽弃;举止失措,亦会贻笑大方。你既已至此,便需认真对待,不可再存侥幸之心。”

苏枀抬起头,眼中茫然更甚:“殿试……我、我该当如何?”

看着族弟眼中全然的无措,苏颂心中那点复杂的忧虑,终究还是化开了一些,变作一丝长辈对于子弟的无奈与怜惜。无论如何,木已成舟。此刻他能做的,不是追问那侥幸背后的真相,也不是泼冷水,而是尽力扶他一把,让他能在这突如其来的浪潮中,站稳些许。

“你如今是贡士身份,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由官家亲自主持,通常不黜落,只重排名次,定一、二、三甲。考题往往更重时务、见识与应对。”苏颂的声音放缓,带着教导的意味,“你经义功底虽需加强,但平日观你言谈,对世事并非毫无见解,只是散乱不成系统。从今日起,至殿试之前,你可随时来我书房。往日所读经史,需重新温习,紧要处我会与你分说。更要紧的,是近来朝中大事、边关局势、各地民情,你需有个大致了解,心中需有自己的看法,即便浅显,也需言之有物,切忌空谈泛论,或惊慌失措,口不择言。”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枀:“我知此事对你而言,太过突然。心中惶恐,亦是常情。但既已至此,便需打起精神。芦山苏氏的子弟,可以才学不彰,但不可失了体统与志气。殿试之前,若有任何疑难,无论经义、时务、乃至礼仪应对,皆可来问我。我未必能保你名列前茅,但总可尽力,让你不至在御前失了分寸。”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既是教导,也是承诺,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没有追问那可疑的“侥幸”,没有质疑他的能力,只是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并给出了切实的帮助。

苏枀怔怔地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理出了一点头绪。惶恐依旧,茫然未减,但在这无尽的荒谬与不安中,苏颂这番话,像是一块可以暂时攀附的礁石,让他几乎要溺毙的心神,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他望着苏颂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矍而可靠的面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穿越以来,寄人篱下,心中那份无根浮萍般的漂泊与疏离,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平淡却坚实的关怀,稍稍熨帖了些许。

“多谢……阿兄。”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至少,在这全然陌生的命运急转弯处,还有人愿意为他指明方向,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苏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抬眼望了望院外沉沉的暮色,天空最后一丝余晖也已敛去,星辰渐次浮现。这春夜的寒意,似乎也沁入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他知道,这番话或许能给苏枀些许安慰与指引,但前路真正的风浪,终究需要这个年轻人自己去面对。那“侥幸”带来的,究竟是青云梯,还是荆棘路,此刻谁又能断言?

他只希望,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与命运中,这个意外跃过龙门的族弟,能多几分警醒,多几分坚韧。至于其他,便如这暮色四合,只能静待天明了。

“夜色已深,寒气渐重。回去歇着吧,明日开始,便需用心了。”苏颂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苏枀的肩膀,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偏院,将那盏孤灯和灯下依旧心潮难平的年轻人,留在了渐渐浓重的春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