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冲出偏院小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鼓点又急又乱,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眼前是熟悉的院落,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那株百年老梅交织的枝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往日看来是清幽雅致,此刻却只觉得光斑刺目,路径扭曲,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棉花上,又像是踏进了某个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噩梦。
苏象先那几句清晰异常、不带半分玩笑意味的话语,如同淬了火的钢针,又准又狠地钉进他的意识深处,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麻痹的刺痛:……金榜第三百一十三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谬得让他头晕目眩。怎么可能?绝无可能!这一定是哪里出了天大的差错!
他对今科应试的那几场经历,记忆犹新,或者说,是“不堪回首”。经义场上,面对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章句,他搜肠刮肚,勉强将原主记忆中残存的经义皮毛和后世一点模糊的理解搅和在一起,写成了一篇自己读来都觉逻辑牵强、文气不畅的东西。策论更是一言难尽,他试图引入些超越时代的视角,却因对具体时政细节的隔膜和对古文表述的生疏,写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论点模糊,论据空泛,自己写完都不敢再看第二遍。至于诗赋,那更是他的死穴,平仄格律犹如天书,凑韵脚凑得他几乎要薅光头发,最终交上去的那篇,在他心里,大概只比“薛蟠体”略强一线,距离“贡士及第”的水准,怕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参加这次春闱,心态复杂。有几分是身处苏颂门第、顶着“芦山苏氏”名头不得不为的压力;有几分是穿越以来,对自身在这个时代定位的迷茫与试探;或许,在最隐秘的角落,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科举”这条传统通天之路的、微乎其微的侥幸。但这种侥幸,在交卷走出贡院的那一刻,就已如肥皂泡般彻底破灭。放榜日蒙头大睡,与其说是心宽,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是潜意识里对那注定落榜结果的逃避,是鸵鸟将头埋进沙土里的自我麻醉。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中了?还是第三百一十三名?金榜最末一位?那也是金榜题名啊!是礼部正榜,是有资格参加殿试的“贡士”!
是巧合?汴京百万人口,同名同姓者或许有之,但名次如此微妙,这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是那报喜人昏了头,跑错了府邸,报错了人?可苏象先分明说,那人手持红帖,指名道姓,是来“报喜”!
还是……他不敢往下想。是那场属于“原身”的、至今笼罩在迷雾中的麻烦,其诡异莫测的余波,以另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式,再次纠缠上来,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
无数纷乱、惊骇、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被惊扰的马蜂,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嗡鸣。血液仿佛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廊下洒扫仆役停下动作投来的惊讶目光,远处隐约的市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向前院,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衣摆或不平的石板绊倒。直到猛地一头撞进前院门房那处略显幽暗的穿堂,门槛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向前扑出好几步,才勉强扶住冰冷的砖墙站稳,粗重、凌乱的喘息声在相对安静的穿堂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狼狈和……绝望。
门房内,景象与他混乱的内心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一个穿着浆洗得挺括的青色号衣、头戴黑色短脚镂头、面皮红润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老张头平日坐的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眼睛却不时瞟向通往内院的月亮门,精光闪烁,显然在等待什么。老张头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神色有些拘谨,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听到苏枀弄出的动静,那青衣人——报喜人——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动作敏捷得与他的体型不甚相符。茶碗被随手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的瞬间,那双阅人无数、早已练就的火眼金睛,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已将撞进来的苏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飞速“丈量”了一遍。
年轻,二十上下,面容清秀但此刻血色全无,眼神涣散茫然,头发因奔跑和睡眠有些蓬乱,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靛蓝细布直裰,脚上竟然只趿拉着一双便鞋,鞋跟都没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被窝里被惊雷炸起、魂飞天外、全然不知所措的懵懂与惊惶。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也没有寒门学子骤然得志的狂喜或强作镇定,只有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被巨大意外砸晕后的呆滞。
是了,没跑!就是这位爷!报喜人心里立刻有了十成十的把握。这种反应他太熟悉了,多半是自忖考得一塌糊涂、早已绝了念想,甚至可能都没去看榜,结果喜讯如同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直接砸在脑门上,把人砸傻了。这种人,往往家世不算顶尖,底气不足,心性也还未被官场打磨过。
“哎哟喂!”报喜人脸上瞬间绽放出比三月春光还要热烈、还要谄媚三分的笑容,那笑容几乎要将他红润的面皮撑破。他抢步上前,动作夸张地一揖到地,声音洪亮圆润,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既能穿透嘈杂又能传递足够热忱的穿透力:“这位定然是苏枀苏老爷了!小的给您道天大的喜了!恭喜苏老爷!贺喜苏老爷!金榜高悬,名标黄甲,高中今科礼部试第三百一十三名贡士!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蟾宫折桂,金鲤跃了龙门,一步登了天啊!”
这迎面而来的、夹杂着市井俚语和成套吉利话的、过于滚烫的恭贺,像一盆烧开的油,泼在苏枀本就混乱的心绪上。他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嗬”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仿佛想避开这过于灼人的“喜气”。
报喜人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苏枀的退缩和难以置信。他不等苏枀组织起有效的质疑,变戏法似的从怀中贴肉处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透着小心保管痕迹的红色报帖。那报帖用上好的朱砂笺制成,正面印着暗纹祥云。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圣旨,恭恭敬敬地递到苏枀眼前,语速加快,吐字却依旧清晰,务求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
“苏老爷您请看,真真儿的,礼部誊录房刚用印不久的榜文副录!您的大名,您的名次,白纸黑字,朱印灿灿,写得是明明白白!‘第三百一十三名,苏枀’!一个字儿都不带错的!小的在礼部应这报喜的差事,少说也有十二三个年头了,经手报过的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皇城根儿下到汴河边的旮旯胡同,哪家哪户没跑过?从来是丁是丁,卯是卯,半分差错不敢有!老爷您这功名,那是经过诸位阁老、考官大人朱笔圈点,层层核验,最终钤了礼部大印的!板上钉钉,货真价实!”
苏枀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薄薄一张纸。他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睛看去。鲜艳的朱砂笺上,一行端正的馆阁体楷书,墨色黝黑沉静:“第三百一十三名苏枀”。右下角,一方清晰的礼部小印,鲜红刺目。那名字,那冰冷的排名数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钩子,死死钩住他的视线,也钩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可是……这……”他终于从干涩紧窒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那文章……”他想说自己写得一塌糊涂,绝无可能高中,这定然是弄错了!
“哎哟我的老爷!”报喜人立刻打断,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盛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懂,您放心”的、心照不宣的微妙神情,声音也压低了些,凑近半步,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科场上的事儿,玄妙着呢!有时自己觉着发挥寻常,偏生就入了考官的法眼,这就是文运到了,挡都挡不住!您的大作能入了诸位考官的法眼,在这几千份卷子里脱颖而出,高高地中在这金榜之上,那就是您的真才实学,铁打的功劳!老爷您莫要妄自菲薄!”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枀依旧苍白恍惚的脸色,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如同在为至亲好友谋划前程:“不瞒老爷您说,小的吃这碗报喜饭,年头久了,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有为了名次高低闹到礼部门前的,有为怀疑是同名同姓打官司的,可最终怎么着?金榜题名,那是集贤院、礼部、诸位阅卷大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道手续把关定下来的!煌煌国典,岂同儿戏?老爷您就把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眼下顶顶要紧的,是赶紧预备起来!殿试就在眼前了,那可是要面圣,在官家跟前应对的!天大的机遇!紧接着,琼林赐宴,跨马御街,吏部铨选,授官观政……锦绣前程,就在眼前铺开了!老爷您的好日子,这才刚开了个头呢!”
报喜人口若悬河,一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反复夯实“中了”这个事实,竭力驱散苏枀的任何疑虑,一边用极具诱惑力的词汇描绘出一幅光芒万丈的仕途图景。苏枀听得头晕目眩,那“真才实学”、“大作”的字眼,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他想起了自己那篇不知所云的策论,想起了那首拼凑起来的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冷汗沿着脊背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质感,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力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瞬间切断了报喜人滔滔不绝的恭维和苏枀自己脑海中喧嚣的嗡鸣:
“有劳尊驾奔走报喜。区区茶资,聊表谢意,还望笑纳。”
苏枀茫然地、近乎机械地转过头。只见苏象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学子襕衫,身姿笔挺如竹,面容沉静似水,与他此刻的惊慌狼狈、手足无措形成了鲜明到残酷的对比。苏象先手中托着一个早已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青色细绸布袋,稳稳地递向那报喜人。动作自然,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庶务。
报喜人眼睛倏地一亮,如同嗅到鱼腥的猫,口中条件反射般涌出“哎呀这如何使得”、“小的分内之事”之类的套话,手上动作却流畅无比,近乎迅捷地接过那布袋,指尖不着痕迹地一捏一掂,分量和触感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灿烂了三分,简直要溢出蜜来:“多谢小郎君厚赐!多谢苏老爷赏!恭喜府上,贺喜府上!真真是书香传世,门第增辉,又添一位贡士老爷,了不得,了不得啊!”
苏象先微微颔首,不再看那报喜人,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喜事”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门房老张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令人安心的掌控感:“张伯,将前日祖父吩咐备下的鞭炮取出来,于府门前燃放。再去账房支取些喜钱,并着厨房预备的喜饼、果子,凡有左邻右舍、过往行人闻讯前来道贺的,依例分发,切勿怠慢。”
“是,是!小郎君放心,老奴省得!”老张头如梦初醒,连声应下,脸上的皱纹都因激动和忙碌的喜悦而舒展开,转身便小跑着去张罗。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府中其他仆役丫鬟,此刻穿堂外、月亮门边,已聚拢了好些人,个个引颈探看,脸上交织着好奇、兴奋、难以置信,以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降临在平日看起来颇有些“不着调”的枀少爷身上的“大运”的惊诧。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地蔓延开来。
苏象先安排停当,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向苏枀。他看着族叔爷那张依旧血色全无、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未归位的脸,清亮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探究,似是了然,又似有一缕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但这一切都稍纵即逝,迅速沉淀为一片平静的、近乎礼仪性的恭贺。他退后半步,双手抬起,在胸前合拢,衣袖垂下,然后对着苏枀,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敲打在苏枀混乱的心神上:
“侄孙象先,恭贺叔爷,金榜题名,春闱及第。”
这声“恭贺叔爷”,伴随着少年郑重的行礼,如同一道最终的、无可辩驳的判决,又像一记精准的重锤,彻底击碎了苏枀脑海中那层试图隔绝这荒谬现实的、薄弱的自我欺骗的屏障。他浑身剧烈地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苏象先。少年低垂的眼帘抬起,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近乎世界崩塌般无措的脸。
几乎就在苏象先话音落下的同时——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暴烈、极其绵密的鞭炮炸响声,毫无预兆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猛地撕裂了苏府门前的宁静,也狠狠地撞进了苏枀嗡嗡作响的耳膜!那声音又急又脆,连绵不绝,混合着硫磺硝石被点燃后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涌入穿堂,将方才那一方小小的、充满诡异对峙的空间,彻底卷入了一片喧嚣的、喜庆的、却又令人无比茫然的声浪与气味之中。
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如同一个最强力的信号,瞬间传遍了榆林巷,也惊动了更远处的街坊四邻。
“哟!快听!苏学士府上放鞭炮了!”
“这个时辰放鞭炮?定是有大喜事!”
“方才是不是有穿号衣的人往苏府方向去了?”
“难道是……苏府又出了位进士老爷?”
“了不得!快去看看!道声喜,沾沾苏学士府的文曲星气!”
“同去同去!”
杂沓的脚步声、兴奋的议论声、孩童的嬉笑声、以及越来越近的、真诚或凑热闹的道贺声,如同被鞭炮声吸引而来的潮水,迅速从巷口、从邻家、从街面上汇聚过来,涌向苏府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好奇的、喜庆的、羡慕的、探究的目光,如同无数盏聚光灯,一下子照亮了门庭,也照亮了门内穿堂口那个僵立着的、仿佛与周遭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年轻身影。
“恭喜苏府!贺喜苏府!”
“苏学士治家有方,文脉昌盛啊!”
“不知今科是府上哪位公子高中?可是象先小郎君?”
“不像,象先小郎君年纪尚小,应是还未下场。听刚才那报喜的喊,好像是……苏枀?”
“苏枀?是寄居在苏学士府上的那位族弟?芦山苏氏的公子?”
“芦山苏氏?!那可是了不得!前有眉山苏‘一门三苏’文章冠天下,再有福建苏“牌坊连营”听说他们祖上在芦山本家,也是科第不断,出过‘一门六进士’、‘兄弟同榜’的佳话!”
“难怪难怪!家学渊源,根底深厚啊!苏公子年纪轻轻便高中春闱,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苏公子在哪里?让我等也瞻仰一下新科贡士的风采!”
喧嚣的声浪,真诚的祝福,好奇的打量,善意的议论,夹杂着鞭炮的硝烟味、人群的体温和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沸腾的漩涡,将呆立在门房穿堂与内院交界处的苏枀彻底吞没、包裹、挤压。身前,是那得了厚赏、心满意足却仍伺机想再说几句吉利话的报喜人;身后,是震天响的鞭炮和越聚越多、踮脚伸颈的贺喜邻人;身旁,是刚刚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却仿佛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的苏象先。
“芦山苏氏……”“一门六进士……”“兄弟同榜……”“家学渊源……”“文脉昌盛……”“前途无量……”
这些词汇,或远或近,或清晰或模糊,混合着鞭炮震耳欲聋的余响、人群鼎沸的喧哗、报喜人谄媚的余韵,以及苏象先那句清晰无比的“恭贺叔爷”,在他耳边疯狂地交织、旋转、碰撞、放大,最终汇合成一片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轰鸣巨浪,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防。
他中了。
第三百一十三名。
春闱及第。
贡士。
荒谬。极致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如同命运最恶意玩笑般的荒谬。可手中朱砂笺的触感如此真实,报喜人谄媚的笑容如此生动,鞭炮的火药味如此刺鼻,门外汹涌的祝贺如此喧嚣,身旁侄孙的恭贺如此郑重。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苏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再次聚焦在手中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红色报帖上。墨迹黝黑,力透纸背。朱印鲜红,灼人眼目。
然后,他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越过苏府高高的门楣,望向门外那片被鞭炮硝烟稍稍晕染了的、汴京城三月二十一午后明亮到刺眼的天空。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金灿灿,明晃晃,照得他眼前发花,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脚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绵软得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股混杂着极致的震惊、荒诞、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从灵魂最深处悄然滋生、却又被这巨大荒诞感压得几乎无法喘息的、微弱而冰凉的悸动,如同最深的海底突然爆发的暗流,以无可抗拒之势,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拖入一片光怪陆离、无声轰鸣的混沌深渊。
这命运……究竟为他安排了一场怎样令人瞠目结舌的戏码?
而那个属于“贡士苏枀”的、全然陌生、吉凶未卜、似乎已被无数目光和期待所笼罩的未来,就在这片喧嚣、硝烟与刺眼的阳光中,不容分说,也无可逃避地,轰然降临,将他牢牢钉在了这个他至今仍觉虚幻的时空坐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