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那声“作何解释”的质问,如同九天悬刃,寒光凛冽地悬在吕公著,乃至整个垂拱殿的头顶。吕公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喉中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个成调的音节,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绝望。殿中空气凝固如铁,烛火不安地摇曳,将众人惊骇、震怒、猜疑、兔死狐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砖和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年轻的皇帝并未再看向吕公著,仿佛那已是一具政治尸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位重臣,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刻意平静,而是燃烧着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暴怒与耻辱。他精心主持的熙宁三年礼部试,他寄予厚望的抡才大典,竟成了这般藏污纳垢、群魔乱舞的丑剧!三十六份雷同卷,十八个“英才”,背后牵连的朝臣政治网络……这是对他皇权的公然挑衅,是对他变法图强信念的恶毒嘲讽,更是对大宋国本根基的疯狂动摇!
“好,好得很!”赵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却带着山崩地裂前的颤音,“朕的科场,朕的朝廷,竟被尔等经营得如此‘滴水不漏’!一十八人,同一妖文,若非王安道还算有几分胆气,朕是不是要等到放榜之日,看着这群沐猴而冠的硕鼠窃据高第,与尔等同殿为臣,方才知晓朕的天下,已成了尔等的私产?!”
他猛地一挥袖,带起一股劲风,将御案上一方白玉镇纸扫落在地,“啪”地一声脆响,摔得粉碎!这声响如同信号,皇帝压抑的雷霆之怒终于彻底爆发:
“李宪!”
“奴婢在!”李宪魂飞魄散,扑通跪倒。
“传朕旨意!”赵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即刻起,封闭贡院,所有考官、胥吏、杂役,一律就地看管,无朕手谕,不得与外界通一字!所有已阅、未阅试卷,全部封存,由皇城司亲事官接手看管!”
“皇城司”三字一出,殿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皇城司乃天子亲军,掌宫禁宿卫、刺探监察,其行事往往直接、酷烈,远超寻常司法衙署。动用皇城司插手科场,这是要将此事作为谋逆大案来办了!
赵顼目光如电,继续下令:“着皇城司勾当官,调拨得力干员,会同开封府,即刻按此名单——”他指向木盘上那十八张浮票,“将这十八名涉案士子,及其结保同人,并其父、祖、亲眷,凡在汴京者,全部锁拿下狱!严加勘问!凡有抵抗、隐匿、串供者,就地正法!其家产,暂行查封!”
“陛下!”一声急促的惊呼响起,竟是参知政事王安石!
只见王安石终于不再垂目,他一步跨出班列,因动作太急,甚至带得衣袍下摆扬起。他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平素锐利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焦虑。他作揖拜下,声音急促而沉重:
“陛下!万万不可!”
赵顼目光冰冷地射向王安石:“王卿有何不可?莫非觉得朕处置不当?还是觉得,这名单之上,你的亲朋子弟占了十之七八,朕动了你的人,你便要拦朕?!”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殿中众人屏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安石身上。
王安石躬身更甚,急声道:“臣岂敢!科场舞弊,动摇国本,罪在不赦!无论涉及何人,自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臣所虑者,非是罪人,而是朝廷,而是陛下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语速更快:“陛下明鉴!自陛下继位,锐意革新,励精图治,然新法初行,天下汹汹,旧党掣肘,边境未宁,此正内忧外患交织、朝局根基未稳之时!科举弊案固然骇人,然若此时动用皇城司,大索全城,锁拿数十官宦子弟及其亲族,势必朝野震动,物议沸腾!新旧党争本已激烈,如此大动干戈,非但不能平息事态,恐反令局势彻底失控,予反对新法者以口实,攻讦陛下‘任用私人’、‘罗织罪名’、‘败坏士大夫体统’!届时,非但变法大业受阻,恐更伤及陛下圣德,动摇天下士人之心啊陛下!”
王安石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怆。他并非完全为庇护新党子弟——事实上,名单上那些人,多是他党羽中不甚成器的纨绔,他也深恶痛绝。但他更清楚,此刻皇帝若以如此酷烈手段掀起大狱,最大的受害者,很可能就是他王安石和他的新法!旧党必将借此疯狂反扑,将科举弊案彻底歪曲为新党“结党营私”、“舞弊祸国”的铁证,甚至将火烧到他本人身上!届时,变法大业很可能功亏一篑!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乃祖宗家法,亦是国朝根本。”王安石继续陈词,声音沉痛,“陛下若以皇城司越俎代庖,行法外之刑,锁拿士大夫亲眷如缉捕盗寇,恐寒天下士子之心,更伤君臣相得之谊。此事,当由有司依律查处,明正典刑,方是正理!陛下三思啊!”
王安石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指要害。他点出了皇帝在盛怒之下可能忽略的致命问题:此时大动干戈,政治风险极高,很可能让本已脆弱的朝局平衡彻底崩盘,甚至危及皇帝自身的声望和变法国策。
赵顼闻言,脸上怒色未消,但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却稍稍凝滞。他并非不懂政治的莽夫,王安石的警告,他听进去了。尤其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动摇天下士人之心”这几句,如同冷水,浇在他沸腾的怒火上。是啊,他可以一时震怒,动用皇城司扫荡,但之后呢?朝堂分裂,士林离心,变法夭折……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就在赵顼怒火与理智激烈交战、殿中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老臣以为,王参政所言,不无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列说话的,竟是那位一直垂手肃立、仿佛与己无关的前枢密使、判河阳府文彦博。
文彦博缓步出班,他面容清癯,在烛光下更显沉稳,甚至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才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科举弊案,骇人听闻,自当彻查,以儆效尤,以正风气。然则,正如王参政所言,如今朝局纷繁,边事未靖,实不宜再起大狱,动荡人心。老臣愚见,此事……或可暂缓雷霆,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如丧考妣的吕公著,又掠过面色依旧惨白、伏地颤抖的王安道,最后落在御座上面色阴晴不定的年轻皇帝身上。
“陛下,”文彦博的声音更加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劝导的意味,“王修撰闯禁面圣,揭露弊案,其心可悯,其行虽莽撞,却也显其忠直。然其身为今科主考,闹出如此巨案,自身已难逃失察之罪。此刻若再大张旗鼓,兴动皇城司,锁拿士子亲眷,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恐非但于事无补,反令朝廷颜面尽失,使天下人非议陛下取士不公、考官无能。届时,纵使揪出几个不成器的蛀虫,于挽回朝廷威信、平息士林物议,又有何益?”
他这番话,看似站在王安石一边,劝皇帝“息事宁人”,实则绵里藏针。他点出王安道的“失察之罪”,暗示皇帝若执意严办,主考也脱不了干系;他强调“朝廷颜面”,暗示闹大了大家脸上都难看;最后那句“纵使揪出几个蛀虫”,更是轻描淡写,仿佛那三十六份雷同卷、那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舞弊网络,只是几个“不成器的蛀虫”的胡闹。
赵顼眉头紧锁,盯着文彦博。这位历经三朝、老谋深算的旧党领袖,此刻站出来说这番话,绝非仅仅是为了“朝廷颜面”。赵顼心中雪亮,文彦博与王安石是政敌,他绝非不愿看到王安石的新党势力借此弊案被清洗。但同样,他更不愿看到皇帝盛怒之下,动用皇城司这种非常手段,打破“与士大夫共治”的默契,那会损害所有文官集团的利益。他此刻站出来,提议“徐徐图之”,表面是调和,实则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最低,最好是能“暗中调查”,将罪责限定在具体几个“倒霉蛋”身上,避免波及整个新党,也避免皇权借此扩张。
文彦博似乎感受到了皇帝的审视,他微微垂目,继续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大动干戈,而是稳定人心,暗中查访。陛下可密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选派可靠、持重之臣,会同皇城司精干人手,暗中稽查此案。贡院暂且封存,涉案士子及其亲眷,可着有司以‘协查’之名,暗中控制、询问,勿使其串通、销毁证据即可。对外,则需严密封锁消息,科举放榜之期,或可稍作推迟,待案情稍有眉目,再行定夺。如此,既可查清真相,惩处元凶,又不至朝野震动,伤及国本。陛下乃圣明之君,当以社稷安稳为重啊。”
他这番话,可谓老成谋国,滴水不漏。既给了皇帝彻查的台阶,又避免了公开的腥风血雨;既保全了朝廷的体面,又似乎给了新党一个“自查”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将皇帝的怒火,从“不顾一切的清洗”,引导向了“可控的、隐蔽的查办”。
赵顼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御阶前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光滑的地面上移动。殿中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王安石依旧躬着身,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听出了文彦博的算计,但此刻,这“徐徐图之”的建议,却是唯一能避免局势彻底崩溃的选择。他甚至……不得不感激文彦博此刻的“冷静”。
苏颂、宋敏求、李大临等中立派大臣,也暗暗松了口气。文彦博的提议,虽然未必能真正公正,但至少避免了即刻的、毁灭性的风暴。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皇帝,等待圣裁。
吕公著依旧瘫软在地,但听到“暗中调查”、“协查”等字眼,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至少,不是立刻锁拿下狱?
只有跪在殿心的王安道,心中一片冰冷。他听懂了文彦博的言外之意。这位老相公,是要将此事“压下去”,至少是“冷处理”。他拼着身败名裂、闯禁死罪揭露的惊天弊案,难道就要这样被“徐徐图之”,最终可能只推出几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和制度漏洞却逍遥法外?
然而,他无力反驳。文彦博的话,句句站在“社稷安稳”的大义上,无懈可击。而他王安道,只是一个失察的、有罪的主考。
良久,赵顼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三十六份试卷,扫过瘫软的吕公著,扫过跪地的王安石,最后落在神色平静、垂手而立的文彦博身上。
他眼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但已从熊熊烈焰,化为了冰层下暗涌的熔岩。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断:
“文卿所言……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李宪:“传旨:贡院即刻起封闭,所有人等不得出入,试卷全部封存,由皇城司派员看守,但暂不介入审讯。涉事十八名士子,及其结保之人,并其直系父、祖,凡在京者,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即刻派员传唤至各自衙署‘询问案情’,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不得释归,亦不得用刑,不得走漏风声。对外,暂称贡院阅卷需时,放榜延期。一应消息,严禁外泄,违者,以泄露禁中语论处!”
他没有完全采纳文彦博“暗中控制”的建议,而是采用了更强势的“传至衙署询问、看管”,但终究没有动用皇城司直接锁拿,给了士大夫一层体面。这既是妥协,也是他作为皇帝,在此刻所能做的最强硬的表态。
“至于彻查此案,”赵顼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定格在文彦博、王安石,以及刚刚被点名的三司长官身上,“就依文卿所奏。着枢密副使唐介、权三司使赵抃、御史中丞吕公著——”他刻意加重了“吕公著”三字,让瘫软的吕公著又是一颤,“三人总领,天章阁待制吕惠卿、知制诰苏颂协理,务必将此案来龙去脉,舞弊源头,涉案人众,十日之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记住,朕要的是真相,是元凶,不是替罪羊!尔等,好自为之!”
他最后一句,语气森然,目光如刀,刺在每一位被点名大臣的心上。尤其是“不是替罪羊”五字,更是意味深长。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此刻只能躬身领命。王安石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更深重的压力。文彦博面色不变,躬身领命,无人能窥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神色。苏颂心头沉重,他知道,自己恐怕要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政治漩涡了。
赵顼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回依旧跪地的王安道身上,眼神复杂。
“王安道。”
“臣在。”
“你身为主考,失察之罪难逃。闯禁之罪,更是国法难容。就退出知贡举,回家修养吧。你,回去好好想想,给朕,也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退下吧。”
这是暂时搁置,但也是悬而未决的利剑。
“臣……谢陛下隆恩。”王安道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心中却无半分庆幸,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疲惫。他挣扎着起身,因久跪和心力交瘁,几乎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退出垂拱殿,没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一场险些引发朝堂地震的雷霆之怒,在文彦博的老谋深算和王安石的急迫劝谏下,暂时被导入了“暗中调查”的河道。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风暴眼的暂时平静。科举弊案的阴影,已然如最浓重的墨汁,泼洒在熙宁三年的天空之上。
夜,还很长。垂拱殿的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照着殿中一张张或凝重、或深沉、或惶恐、或算计的面容。大宋王朝的心脏,在今夜,被狠狠地剜了一刀。而伤口之下,脓血与毒瘤,才刚刚开始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