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潮(六)

王安道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痛感,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知道,此刻便是将一切和盘托出之时,再无转圜余地。他不再犹豫,以最干涩、最直接的语言,将贡院之中的骇人发现原原本本道来。

从他自李文渊、李静处听闻有两份答卷“神似”起疑,到自己亲自巡查诸位考官隔间,骇然发现竟有多达十八位考官手中,都有一份被他们推许、却核心论述惊人雷同的“优卷”……他描述着那份“标准”答卷的框架如何精巧,立意如何看似高远,论据如何看似恰切,以至于让众多饱学考官一时不察,甚至击节称赞。他报出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座号,从“地字柒佰叁拾叁”到“天字壹佰零玖”,足足十八对,三十六份!若非李文渊性喜交流,李静心细如发,自己又当机立断亲自核查,这批“妖文”几乎就要蒙混过关,赫然列于金榜之上。

他的声音起初发颤,渐渐变得平板麻木,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却恐怖至极的轶闻。殿中落针可闻,唯有他嘶哑的语调在回荡,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也砸在每位听者的心头。

随着叙述深入,殿内重臣面色越来越难看。曾公亮老脸煞白,扶着椅背的手青筋暴起。王安石面沉似水,唇抿成线,目光低垂,盯着靴前地砖纹路,无人能窥其心绪。唐介、赵抃须发皆张,眼中怒火几欲喷出,若非身在御前,几乎要拍案而起。文彦博依旧垂着眼睑,面色在烛光下略显灰败,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吕惠卿眼神闪烁,惊疑中又藏着一丝难掩的锐利。苏颂只觉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王安道报出的座号他虽未听过,但“三十六份雷同”这数字本身,已让他心旌摇撼。宋敏求、李大临相顾骇然。吕公著眉头紧锁,身为御史中丞,他本能嗅出其中巨大的阴谋与罪恶,脸色铁青。杨绘听得目瞪口呆,身为谏官,他瞬间想到此事可能引发的朝野震荡、士林沸腾,以及自己肩上沉甸甸的弹劾之责。

王安道最后以头重重叩地,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尽悔恨:“……陛下!臣身为主考,监察不力,竟使科场糜烂至此,令此等欺天罔上、动摇国本之巨奸,几近得逞!臣万死难辞其咎!然臣闯禁面圣,非为脱罪,实因此事绝非寻常舞弊,背后定有严密组织,所图甚大!若不及早揭露,任其逍遥,则朝廷抡才之公信将荡然无存,天下寒士之心将彻底冰封!臣自知闯禁乃十恶不赦之罪,愿领极刑,但求陛下,速速彻查,揪出元凶,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言毕,他伏地不起,肩头剧烈耸动,无声的悲恸与绝望弥漫开来。

殿内一片死寂。空气凝固,烛火仿佛也停止了跳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王安道身上,缓缓移向御座前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皇帝。

赵顼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如两点寒星嵌在冰封的面容上。直到王安道说完伏地请罪,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下眼皮。

他未看王安道,亦未立刻言语。目光投向一直侍立侧旁、噤若寒蝉的内侍省都知李宪。

“李宪。”赵顼声音平静得骇人。

“奴婢在。”李宪浑身一颤,趋前躬身。

“王安道带来的东西,”赵顼淡淡道,“那所谓的‘三十六份妖文’,及对应座号浮票,可带来了?”

“回大家,王学士闯宫门前,曾将一明黄绫包裹之物交予守门禁军暂管,奴婢已命人取来,就在殿外。”李宪忙道。

“取进来。”赵顼只三字。

很快,两名小内侍抬着一朱漆木盘,小心翼翼步入殿中。盘上正是王安道之前紧攥的明黄绫包裹。打开,露出厚厚一叠试卷,及一小沓写着墨字、盖有贡院印记的纸条——正是那三十六份可疑答卷的誊录卷,及对应原始座号浮票。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木盘,仿佛那里盛放的并非纸张,而是一盘盘随时择人而噬的毒蛇。

赵顼下阶,至盘前。未碰试卷,只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沓浮票。纸条沙沙作响,在死寂殿中清晰可闻。

“王安道。”赵顼再开口。

“臣在。”王安道依旧伏地。

“你方才言,这三十六份卷子,内容雷同,但笔迹……是誊录后的馆阁体,看不出原迹,是么?”

“是,陛下。为防舞弊,试卷皆经糊名、誊录、对读、弥封。外间所阅,皆是书吏统一誊抄之体。”

赵顼颔首,目光落向厚厚试卷,又转向那沓浮票,眼中闪过冰冷锐芒。“既如此,光看誊录之文,终究隔了一层。但朕仍要看看,写出这‘惊世文章’的,究竟是哪些‘英才’。”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定李宪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李宪,取裁纸刀来。”

“是。”李宪不敢多问,忙从旁书案取过一柄金镶玉柄的锋利裁纸刀,双手奉上。

赵顼接过那柄小巧却锋利的玉刀,在手中掂了掂。烛光下,玉质温润,刃闪寒光。他缓步走回木盘前,以刀尖轻轻挑起最上面一张浮票下缘粘贴处、加盖贡院火漆的糊名弥封纸。

“滋啦——”

一声极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那声响,仿佛并非撕裂纸张,而是撕裂了某种维系体面、掩盖污秽的无形薄膜。

所有大臣的心,皆随这一声,猛地一揪!目光死死锁住皇帝的手。

赵顼动作平稳而坚定,以玉刀刃尖,沿弥封边缘,缓缓地、一丝不苟地,将糊名纸与浮票分离。糊名纸被轻轻揭下,露出浮票背面以端正楷书书写、墨迹清晰的考生信息。

赵顼未立刻看,将揭下的糊名纸置旁,而后,拿起那张浮票。

殿中落针可闻,只余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赵顼目光落于浮票背面字迹。看了片刻,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只眼神似更冷一分。他将浮票递与身旁李宪:“念。”

李宪双手接过,深吸口气,以清晰微颤之声念道:

“座号:地字柒佰叁拾叁。姓名:王文。籍贯:开封府祥符县。出身:太学内舍生。父:王寿。祖:王圭。结保同号:天字壹佰零贰(周深)、玄字伍佰壹拾(赵拓)、黄字叁佰肆拾(李默)、宇字玖佰柒拾(郑樵)。”

首名念出,众人心中皆是一沉。虽不知这王文具体何人,然“开封府”、“太学内舍生”,显非寒门。

赵顼未语,再次拿起玉刀,揭开第二张浮票糊名。

“滋啦——”

“念。”

“座号:天字壹佰零玖。姓名:吕置问。籍贯:开封府开封县。出身:太学外舍生。父:吕希永。祖:吕公绰。结保同号……”

“吕置问”三字一出,殿中顿起轻微骚动!吕公绰之孙!吕公著之侄孙!不少人目光瞬间瞟向肃立一旁的御史中丞吕公著!只见吕公著身躯猛震,霍然抬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双目死死盯向李宪手中浮票,几欲将其烧穿!他嘴唇哆嗦,似欲言语,却一字难出,那挺直如松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晃。

赵顼似未留意吕公著失态,动作不停,玉刀起落,“滋啦”声不绝。一张又一张糊名纸被揭开,一个又一个名字、籍贯、出身、父祖、结保信息,被李宪以愈发干涩之声念出。

“座号:玄字肆佰贰拾。姓名:刘预。籍贯:河南府洛阳县。出身:熙宁二年乡贡举人。父:刘航。祖:刘庠……”

“座号:黄字壹佰捌拾。姓名:蔡经。籍贯:兴化军仙游县。出身:熙宁二年乡贡举人。父:蔡准。祖:蔡琇……”

“座号:宇字柒佰伍拾。姓名:章心恒。籍贯:建州浦城县。出身:太学上舍生。父:章俞。祖:章访……”

“座号:宙字叁佰陆拾。姓名:李自清。籍贯:扬州江都县。出身:熙宁二年乡贡举人。父:李璋。祖:李迪……”

“座号:洪字玖佰零壹。姓名:苏荣。籍贯:眉州眉山县。出身:太学外舍生。父:苏轩。祖:苏流。结保同号:地字柒佰贰拾玖王天宝、天字壹佰壹拾周中志、玄字伍佰贰拾赵远山、黄字叁佰伍拾李牧白。”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籍贯遍布诸路,出身不一而足,然父祖之名,大多耳熟能详——非现任高官,即地方望族,或科举书香门第。更令人心惊者,其中新党官员子侄、或与王安石一系亲近者,竟占十之七八!而他们互结保之人,亦多是同类。

当最后一张浮票糊名被揭开,最后一个与吕惠卿有姻亲的士子之名被念出,殿内已是死寂如墓。十八个名字,如十八枚沉重烙印,烫在每人心头。这不再是一份简单舞弊名单,这是一张清晰而触目惊心的利益网络图,是新党或附新党者意图通过舞弊大规模攫取科举红利、把持未来朝局的野心图谱!

赵顼将玉刀轻置木盘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缓缓直身,目光再次扫过那十八张已露秘密的浮票,最后,定格于书写“吕置问”之名的那一张。

他的目光,自浮票移开,缓缓抬起,投向殿中那个面色惨白如鬼、身躯微晃、却仍强自挺立的绯袍大臣——御史中丞吕公著。

“吕卿。”赵顼开口,声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吕公著浑身剧颤,猛地回神,踉跄出列,声嘶哑破碎:“臣……臣在。”短短二字,耗尽他全身气力。

赵顼未令他起,只以目光示意李宪。李宪会意,忙双手捧起那张写有“吕置问”信息的浮票,及从三十六份试卷中寻出的、对应的那份被李文渊赞为“状元之才”的经义誊录卷,快步至吕公著面前,躬身将其呈于吕公著低垂的视线前。

“吕置问……”赵顼缓缓重复此名,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吕公著心头,“你的侄孙。太学外舍生。父希永,祖公绰……嗯,吕公绰,朕记得,是吕卿的兄长,曾任翰林侍读学士,学问人品,俱是好的。”

吕公著伏地,只觉那近在咫尺的纸张,如烧红烙铁,散发灼人窒息的热浪。他不敢抬首,更不敢接。

“这卷子,”赵顼续道,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猫戏鼠般的残酷,“礼部郎中李文渊激赏不已,誉为‘状元之才’。吕卿,你身为御史中丞,总宪百僚,风闻言事,明察秋毫。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略顿,目光如冰冷探针,刺在吕公著颤抖的脊背。

“你,好好看看,你这侄孙的‘锦绣文章’。”

“然后,告诉朕,也告诉这满殿的肱骨大臣——”

赵顼之声,陡然拔高一線,虽未厉喝,却挟带帝王的森然威严,如九天雷霆,轰然炸响在吕公著耳边:

“你吕公著,身为御史中丞,朝廷耳目,风宪之首!对此事,作何解释?!”

“解释”二字,如两把冰锥,狠狠刺入吕公著心脏。他猛抬头,脸上已无人色,眼中充斥巨大的惊恐、难以置信的绝望,及一丝濒死般的疯狂。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书“吕置问”名的浮票与那卷“状元之才”的答卷,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如离水之鱼,却一字难吐。

解释?

他该如何解释?

解释其侄孙,一个不学无术、全凭门荫混入太学的纨绔,如何能写出令礼部郎中击节赞叹的“状元之才”文章?

解释这十八份雷同卷中,为何偏有他吕家子侄?

解释这背后,那几乎呼之欲出、指向新党,亦隐隐将他吕公著卷入其中的巨大阴谋?

冷汗,瞬间浸透他里外衣衫。他张口欲喊冤,欲辩解,欲言毫不知情,欲道有人陷害……然所有话语,皆堵于喉头,被皇帝那冰冷目光,与眼前这铁般事实,死死堵住,化为绝望呜咽。

他目光涣散扫过殿中众人——曾公亮闭目叹息,王安石面沉似水目光低垂,唐介、赵抃怒目而视,文彦博眼观鼻鼻观心,吕惠卿眼神复杂闪烁,苏颂面无表情,其余大臣或惊骇,或鄙夷,或兔死狐悲……

完了。

吕公著脑中唯余此二字。

不仅他那不成器的侄孙完了。

他吕公著,他吕家满门,他经营半生的清誉、权位,恐亦将随此“状元之才”的妖文,一并灰飞烟灭,坠入这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皇权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