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潮(五)

亥时三刻,汴京内城除了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皇城高大的朱红宫墙在秋夜寒星下,投出巍峨森然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宫门紧闭,金钉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戍卫的禁军甲士手持长戟,肃立无声,只有盔缨在夜风中偶尔轻颤。

忽然,一阵急促、凌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宫门前的死寂。那脚步声沉重而踉跄,不似巡夜卫士的齐整,更带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什么人?!宫禁重地,止步!”当值的禁军都头瞳孔骤缩,厉声喝问,同时“唰”地一声,数名甲士横戟上前,组成一道冰冷的金属屏障。灯笼火把迅速聚集,照亮了来者。

只见一人,身着皱褶不堪的深绯色常服,甚至沾染了尘土,发髻微散,几缕灰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在火光下灼灼燃烧,迸射出骇人的光芒。他手中并无符节令牌,只紧紧攥着一卷用明黄绫子匆忙包裹的物事。

正是集贤殿修撰、太子詹事、今科礼部试主考官,王安道。

“我乃集贤殿修撰、知贡举王安道!”王安道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天崩地裂之事,必须即刻面奏官家!一刻也不能等!让我进去!”

禁军都头闻言,头皮一麻。王安道他认得,确是朝中重臣,今科主考。然宫禁铁律,非诏不得入,尤其是深夜,尤其是贡院锁院期间的主考!他硬着头皮,持戟挡住去路,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王修撰!非末将不通融,宫禁森严,无诏夜闯乃是大罪!学士有何急务,可按制递牌子,待天明……”

“等不到天明!”王安道嘶声打断,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等到天明,只怕奸人早已毁尸灭迹,滔天罪恶就要石沉大海!我便是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剥去这身官袍,流放三千里,今日也必须要见官家!尔等让开!”他说着,竟是不管不顾,便要向前硬闯。

“拦住他!”禁军都头又惊又怒,一挥手,甲士们如墙而进,冰冷的长戟交叉,死死挡住去路。王安道撞在戟杆上,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只是死死瞪着那都头,又仿佛透过他,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阙深处,猛地双膝一软,竟朝着大庆殿的方向,扑通跪倒在地!

“臣王安道!有负圣恩!罪该万死!然科举场中,鬼蜮横行,一十八人,竟持同一妖文。几欲窃占今科高第,玷污圣朝抡才大典!臣冒死闯禁,叩阍告变!求官家明察!求官家速速明察啊——!”

他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宫砖上,砰砰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嘶哑凄厉的哭喊声,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穿透重重宫墙,惊起了宿鸟,也惊动了更深处的内侍。

禁军都头与一众甲士全都惊呆了。他们戍卫宫禁多年,何曾见过一位绯袍高官如此不顾体统、形同疯魔地夜闯哭诉?尤其是“科举舞弊”、“一十八人”、“同一妖文”这些字眼,如同惊雷,炸得他们耳中嗡嗡作响。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宫门侧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神色惊疑不定的中年内侍匆匆走出,正是今夜在福宁殿外当值的入内内侍省都知,李宪。他显然已被惊动,快步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跪地叩首、状若疯癫的王安道,又看向禁军都头。

“怎么回事?”李宪声音尖细,带着凝重。

都头连忙低声快速禀报。李宪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尤其是听到“三十六份雷同试卷”、“主考闯禁”时,他的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他走到王安道面前,弯下腰,低声道:“王修撰,究竟何事,竟至如此?您可知闯禁大罪……”

王安道猛地抬头,一把抓住李宪的袍角,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恳求:“李都知!下官岂不知闯禁乃死罪?然事急矣!贡院之中,今科取士之卷,竟有至少三十六份,核心论述如出一辙,显是同一舞弊源头!此非小可,乃动摇国本、断绝天下士子之望的泼天祸事!下官身为主考,万死难辞其咎,然此刻绝非论罪之时!必须即刻面圣,迟则生变,奸人遁形,则国朝抡才之制,将成千古笑柄!求都知速速通禀,下官愿在此长跪,以死谢罪,只求见官家一面,陈说原委!”

李宪看着王安道惨白的脸、决绝的眼神,以及额头上磕出的青紫和血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侍奉官家日久,深知这位年轻天子对科举、对人才的重视,更知如今朝局新旧党争的微妙。若王安道所言属实……这简直是熙宁年间最大的一桩丑闻!他不敢再耽搁,直起身,对禁军都头沉声道:“看住王修撰,莫要再让人靠近。咱家立刻去禀报官家!”

说罢,李宪转身,撩起袍角,几乎是小跑着,重新钻入那扇小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深邃的宫道阴影之中。宫门前,只剩下王安道依旧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身体因寒冷、疲惫和巨大的压力而微微颤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插入这沉沉的、危机四伏的秋夜。

福宁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巨烛已将燃尽,烛泪堆积如小山。年轻的官家赵顼,今日因批阅西北边事的急奏直至深夜,方才卸下冠服,在御榻上和衣而卧不久。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在梦中依旧紧蹙,似乎仍在忧心国事。

突然,一阵刻意压抑却难掩焦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内侍略显惊慌的通禀:“大家,大家!李都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赵顼蓦地睁开眼,眼中并无多少睡意,只有帝王的警觉与冷肃。“何事?”他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沉。

李宪几乎是连滚爬入殿内,也顾不得许多礼数,跪在御榻前数步,气息不稳地急声道:“大家,出大事了!今科主考、集贤殿修撰王安道,此刻正跪在宫门外,叩阍告变!”

赵顼眉头一拧:“王安道?他不是该在贡院锁院阅卷?如何出的贡院?又为何夜闯宫禁?”一连串的问题,语气已然转厉。

“大家,”李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王修撰言,贡院阅卷,发现有……有至少三十六份今科答卷,经义论述核心部分,竟……竟如出一辙,显是同一舞弊源头所出!他自称有负圣恩,罪该万死,然此事关乎抡才大典根本,恐奸人闻风销毁证据,故冒闯禁大罪,夤夜叩阍,求见大家,直言面陈!”

“三十六份?如出一辙?”赵顼猛地从榻上站起,身上披着的明黄绸袍滑落在地。烛光下,他年轻的面容瞬间笼罩上一层骇人的冰寒,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瞳孔急剧收缩。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已不是普通的科场作弊,这是有计划、有规模、赤裸裸地挑战朝廷取士的公正,是在挖大宋王朝选官制度的根基!尤其是在他锐意革新、求贤若渴的当下!

一股被愚弄、被挑衅的暴怒,混合着对可能引发的朝局震荡、士林哗然、乃至天下讥笑的深深恐惧,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席卷了他。

“混账!”一声低沉的怒喝,在空旷的寝殿内炸响,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赵顼胸膛急剧起伏,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雷霆之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却比怒火更令人胆寒:

“传朕口谕:即刻招中书门下平章事曾公亮、参知政事王安石、枢密副使唐介、权三司使赵抃、前枢密使判河阳府文彦博、天章阁待制吕惠卿、知制诰苏颂、宋敏求、李大临、御史中丞吕公著、知谏院杨绘,立刻入宫,不得延误!着殿前司加强皇城及各门禁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让王安道到垂拱殿偏殿等候!李宪,你亲自去,给朕看住他,也看住宫门,今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外朝,朕唯你是问!”

“是!是!奴婢遵旨!”李宪汗出如浆,连连叩首,连滚爬起,飞奔出去传旨。

赵顼站在原地,任由内侍慌乱地为他重新穿戴冠服。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三十六份雷同卷……王安道不惜闯禁告变……这潭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今夜,注定无眠,也注定,要在这大宋的心脏——皇宫大内,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皇帝的紧急口谕,如同深夜投石,打破了汴京无数高门大宅的宁静。

中书门下平章事曾公亮年事已高,早已睡下,被家人从梦中唤醒,闻听“官家急召,垂拱殿议事”,惊得几乎从床上跌下来,一边由仆人扶着更衣,一边心头狂跳,不知出了何等塌天祸事。

参知政事王安石尚未就寝,仍在书房披阅文书,闻讯后只是眉头一皱,放下笔,对随侍在侧的长子王雱沉声道:“多事之秋。”随即从容更衣,但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显出其内心绝非表面平静。

枢密副使唐介、权三司使赵抃,皆是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元老,被从被窝里叫起,心中惊疑,但更多的是凝重,匆匆穿戴朝服,揣测着西北是否又生大变,或是朝廷有巨奸显露。

前枢密使文彦博,自判河阳府的旨意下达,便“称病”府中,实则闭门谢客,静观朝局。深夜被宫中内侍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他心中先是一凛,随即听到是皇帝急召,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声对老仆道:“更衣,备车。”心中已飞速盘算,何事值得如此兴师动众?莫非与近日那件事有关?他不由得想起日间陈彦涵的密报,手心竟微微沁出些汗意。

天章阁待制吕惠卿,如今是新党中坚,风头正劲,闻召虽讶,却隐隐有种预感,或许与朝争有关,精神反而一振,迅速整理衣冠,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锋芒。

知制诰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皆是清要文臣,学识渊博,地位超然,被深夜召见,皆是愕然不解,但皇命如山,不敢怠慢。

御史中丞吕公著,性情严毅,闻召立刻起身,一面猜测是否是又有大臣不法被纠劾,一面思索着自己最近的奏章是否触怒了皇帝。

知谏院杨绘,职责所在便是风闻奏事,闻得急召,第一反应便是出了大乱子,需谏官到场,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难免有些忐忑。

一辆辆青幔小车、轿舆,从汴京各处坊巷匆匆驶出,汇聚向皇城方向。夜色中,车马粼粼,灯笼摇晃,映照着车内一张张或凝重、或惊疑、或深沉、或不安的面孔。这些帝国最高层的决策者们,在睡梦中被强行唤起,奔赴一场未知的、气氛肃杀到极点的宫廷夜召。空气里弥漫着秋夜的寒露,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般的压抑。皇宫方向的天空,似乎也比别处更加昏暗沉重。

垂拱殿偏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几乎凝结成冰的沉重气氛。王安道依旧跪在殿心,绯色官袍上的尘土和皱褶未曾整理,额头触地留下的淡淡血痕犹在,他低垂着头,身体僵硬,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只有偶尔轻微的战栗,暴露着他内心极致的煎熬与忧惧。

内侍省都知李宪亲自守在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留意着内殿的每一点动静。

殿外,被紧急召来的重臣们陆续赶到。他们在宫门口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肃杀——禁军比平日多了数倍,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目光凌厉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领路的内侍个个面色紧绷,一言不发。这种阵仗,绝非寻常议事。

众人按品级鱼贯进入偏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跪在当心、形容枯槁、状若罪囚的王安道!这一下,不啻于在众人心中投下巨石!

曾公亮老眼昏花,却也看得分明,心头剧震,脚下不由一软,被旁边内侍扶住。王安石目光如电,扫过王安道,又迅速移开,落在空荡荡的御座上,眉头蹙得更紧。唐介、赵抃倒吸一口凉气,互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王安道是今科主考!他这般模样跪在这里,难道……

文彦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垂手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吕惠卿眼中闪过一抹惊疑,随即转化为锐利的审视,紧紧盯着王安道。

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亦是面色大变。苏颂尤其心头一沉,他认得王安道,此人风骨傲然,素有清名,若非天塌地陷之事,绝不可能如此自辱于御前!他不由得想起寄居在自己府中的族弟苏枀,亦是今科应试……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吕公著面沉如水,他乃御史台长官,纠劾百官是分内之事,但一位朱紫大员、天子近臣、本科主考如此狼狈地跪在深夜的御前,这景象太过诡异,让他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远超想象。杨绘更是手心冒汗,作为谏官,他本能地感觉到,今晚恐怕要见证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波澜。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跪地的王安道身上,又或惴惴不安地瞟向那扇通往内殿的紧闭门扉。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疑云、惊惧,以及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几乎要将人逼疯时,内殿门扉“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皇帝赵顼,身着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绾发,面色沉静如水,一步步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先在跪地的王安道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然后,缓缓扫过殿中肃立的每一位重臣。

“都来了。”赵顼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偏殿里,却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臣等参见陛下。”众臣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赵顼没有叫起,也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面向那面巨大的、绘制着大宋疆域的屏风。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烛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孤峭,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沉默。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数十息。

终于,赵顼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那是雷霆震怒被强行压制后,更加可怖的平静。

“王卿。”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跪在地上的王安道浑身一颤。

“臣在。”王安道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

“你将今夜之事,你为何擅离贡院,闯朕宫禁,此刻又这般模样跪在朕的面前,”赵顼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掠过王安道,扫向殿中每一位大臣,“当着曾相公、王参政,诸位肱骨大臣的面,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给朕,也给众卿,说清楚。”

“若有半字虚言,”赵顼的声音陡然转寒,整个偏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朕便将你,连同你口中那‘三十六份妖文’背后的魑魅魍魉,一并,挫骨扬灰。”

最后四个字,带着帝王的森然杀意,如同腊月寒风,席卷过每一个人的心头,让所有重臣,包括久经风浪的曾公亮、王安石、文彦博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风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