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潮(四)

贡院深处,那座门窗紧闭、唯有朱笔沙沙声与油灯哔剥声交织的阅卷大堂,此刻被一股更凝滞、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空气里陈年墨卷与旧纸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脊背生寒的恐慌,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个隔间、每一道青布幔帐之后。

主考官、集贤殿修撰、太子詹事王安道,面沉如水地端坐在大堂上首特意辟出的静室中。他面前的紫檀大案上,并非寻常的文牍,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三十六份试卷。不,是十八对。每一对都用细细的红线并排系着,旁边放着誊录后留下的、写有原始座号的浮票。

这些试卷,无一例外,都被各自批阅的考官用朱笔在卷首画了醒目的圈,多者三圈,少者一圈,皆是“取中”的标记,且大多被归在“上上”、“上中”之列,是被考官们私下推许、准备力荐的“卷首”之作。就在半个时辰前,它们还分散在十八位考官各自的桌案上,被视为此科发现的遗珠、未来的栋梁。

现在,它们如同十八对孪生鬼魅,静静地躺在王安道面前,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足以让任何主考官魂飞魄散的秘密。

王安道的手指,冰凉而微微颤抖,拂过最上面一对试卷。一份出自“地字柒佰叁拾叁号”,被李文渊激赏,赞为“状元之才”;另一份出自“天字壹佰零玖号”,被李静珍而重之地画了三个红圈。题目皆是“明明德”与“亲民”,行文略有参差,笔力稍有强弱,但细看之下,那破题立论的筋骨,那层层推进的逻辑,那关键处的警句与譬喻,甚至某些生僻经典的引用角度……如出一辙!不,不是简单的抄袭,更像是一个师傅精心打磨出的模板,被两个天分不同的弟子,竭力模仿、填充后的产物。

他起初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当李文渊与李静面色惨白、捧着最初那两份可疑试卷来密报时,他只道是巧合,或是某个小范围的、拙劣的舞弊。他强作镇定,命二人不得声张,自己则带着两名绝对亲信的书吏,以“巡查阅卷进度、抽查优卷”为名,亲自走遍了三十个隔间,并从另外十六个阅卷隔间中寻到这些“优卷”。

每至一处,他皆温言询问该考官目前所见最优之卷,请其一观。那些考官,有的如李文渊般性喜褒扬,见他问起,便欣然指出自家最得意之作,甚至低声赞叹几句;有的则如李静般性子内敛,只默默将已做上标记的试卷双手奉上,并不多言。

王安道便一份份地看过去。

第一份,在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老翰林处,被推为“理实气壮,有古大臣风”。

第二份,在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那里,被赞为“切中时弊,非空谈者可比”。

第三份,第四份……

看到第八份时,王安道的手心已沁出冷汗,后背的官袍紧紧贴在了肌肤上,一片冰凉的粘腻。

看到第十二份时,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扶住桌案才能站稳。那熟悉的论述框架,那挥之不去的“标准”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出现在一份又一份被不同考官、从不同字号、以不同笔迹(誊录后)誊抄的试卷上!

及至第十八份被悄然找出,呈于他面前时,王安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他站在最后那位茫然而恭谨的考官面前,手中捏着那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页,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八位考官,十八份被各自推许的“卷首”之文!

一十八名考生,十八对惊人雷同的答卷!

而且,这还仅仅是被考官们特意标记出来的“优卷”!那些未被特别留意、但可能同样使用了“标准”的试卷,还有多少?那些在“中”、“下”等第里蒙混过关的,又有多少?

这已不是简单的、个别的考场作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规模骇人、目标明确、且几乎就要成功的、针对整个熙宁三年礼部试的、系统性的舞弊大案!若非李文渊性喜张扬,见了好文章忍不住要与邻座分享;若非李静心思细密,察觉不对立刻深究;若非他王安道当机立断亲自巡查……这十八对,不,是至少一十八名靠着同一份“标准”答卷的作弊者,就将凭借这“精妙绝伦”的文章,被十八位毫无关联的考官不约而同地取中,高列榜端!其中佼佼者,躋身一甲二甲,几乎毫无悬念!

想到那场景——放榜之日,金榜之上,名列前茅者竟大半是这等货色;想到这些人日后可能高居庙堂,执掌权柄;想到官家对此科的期许,想到天下士子对此榜的仰望……王安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这已不仅仅是失察,不仅仅是渎职,这简直是将国家抡才大典,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足以遗臭万年的笑话和丑闻!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里外三层的官服,冰冷冷地贴在身上。初春夜凉,这静室里明明门窗紧闭,他却觉得如同置身数九寒天的冰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李文渊与李静肃立在一旁,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皆是面无人色,嘴唇紧抿。李文渊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李静则死死盯着那三十六份试卷,仿佛要将它们烧出两个洞来。他们比王安道更早接触这恐怖的事实,承受的冲击也更大,此刻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死寂。令人发疯的死寂笼罩着小小的静室。只有灯花爆开时,那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噼啪”声,偶尔撕破这沉重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王安道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原本儒雅清矍的面容,此刻看去竟有几分狰狞的灰败。他看向李文渊,又看向李静,目光最后落回那三十六份、如同三十六把淬毒匕首般排列的试卷上。

喉咙滚动了几下,他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中磨出来的:

“文渊兄,静之兄……”

李文渊与李静身躯同时一震,凝神听去。

“此番……若非文渊兄为人旷达,见猎心喜,呼朋引伴;若非静之兄心细如发,明察秋毫,锲而不舍……”王安道的声音断续而沉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浮与后怕,“只怕这一十八人……不,是这至少一十八名魑魅魍魉,便要凭借这同一份鬼斧神工的‘模板’,跃然于今科金榜之上!而且,必是一甲二甲之列,风光无两,欺君罔上,贻笑天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牙缝:“王某身为主考,竟使科场糜烂至此,几成贼窟!有负圣恩,有负天下,百死莫赎!”

“安道兄!”李文渊急道,“此非你一人之过!贼子谋划周密,分布极广,手段隐蔽,实是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王安道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决绝,那是一种抛弃了一切侥幸、顾虑乃至自身安危的决绝,“是必须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奏报官家!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李文渊与李静同时一震,知道这是必然之举,但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然而,王安道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遭雷击,骇然变色。

“然而,贡院自锁院之日起,至放榜之期,严禁任何人出入,违者以‘闯禁’论处,最重可夺出身、流放千里!”王安道的声音冷硬如铁,目光扫过二人惊骇的脸,“我此刻便要出去。不是等明日,不是递牌子请见,是现在,立刻,闯出这贡院,直入大内,夜叩宫门,面圣陈情!”

“不可!”

“安道兄三思!”

李文渊与李静几乎同时失声惊呼!李静更是抢上一步,脸色煞白,急声道:“安道兄!贡院闯禁,按《天圣编敕》及本朝科场条贯,主考、同考官一视同仁!一经查实,最少也是革职查办,永不叙用!重则……重则剥去出身以来文字,流放远恶军州!你贵为集贤殿修撰、太子詹事,天子近臣,清流领袖,岂可自蹈此万劫不复之地?!此事纵然急如星火,亦可密封急奏,遣可靠之人设法递出,何须亲身犯禁?!”

李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和劝阻而微微发颤。他是真的怕了。科举弊案固然可怕,但王安道若因此闯禁被罪,那就不止是弊案,更是震动朝野、难以收场的政治风暴!新旧党争本就白热,此事一出,无论真相如何,王安道作为朝堂中坚、又是此科主考,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攻讦得体无完肤!闯禁的罪名,足以将一位前途无量的重臣,瞬间打落尘埃,甚至累及家族!

李文渊也急道:“静之兄所言极是!仲甫兄,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绝非你一人扛得下,也绝非闯禁面圣就能立刻解决!不如从长计议,先将所有可疑试卷、涉事考官、字号浮票全部封存,你我联名写下密奏,寻找万分稳妥之途径送出贡院,直达天听,方是稳妥之法!你若此刻闯出,非但自身难保,恐更打草惊蛇,让背后主谋有了防备,销毁证据,反为不美!”

王安道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案上那三十六份试卷,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贡院之外那波谲云诡的朝局,和深宫之中那位锐意求治的年轻官家。他的眼神悲凉而坚定。

“文渊兄,静之兄,你们的好意,王某心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然此事,已非寻常科场舞弊。此乃动摇国本、戕害士心、欺天罔上之弥天大罪!背后所图,绝非区区几十个进士出身!他们是要借科举之手,荼毒朝廷未来数十年的栋梁!是要将我大宋的抡才大典,变成他们党同伐异、培植私器的肮脏之地!”

他顿了顿,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密封急奏?稳妥途径?文渊兄,你可知此刻这贡院之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汴京城中,又有多少势力盘根错节?一份密奏,能否安然送达御前?送达之后,又会经过多少人之手,耽搁多少时辰?这其间,若有一丝风声走漏,让那些魑魅魍魉知晓事情败露,他们难道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之事?到时,证据湮灭,人犯潜逃,甚至反咬一口,这滔天罪行,难道就要这般不明不白地掩下去吗?!”

“至于我王安道个人前程……”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讽刺与决绝,“身为本科主考,闹出如此惊天弊案,我还有何前程可言?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面对官家,面对天下士子?闯禁之罪,不过夺官去职,流放千里。可若因我畏罪苟且,拖延隐瞒,致使国法不彰,奸人逍遥,士林寒心,那我王安道,才是真正百死莫赎,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平生所学!”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桌案才站稳。他看向李文渊与李静,目光灼灼:“二位,此处便托付给你们了。所有考官,暂不得离开阅卷大堂,亦不得再批阅新卷。所有已批阅试卷,连同可疑字号浮票,全部封存,由你二人亲自看管,等待上命。我此刻便去更衣。”

“仲甫兄!”李静还想再劝,声音已带上了悲腔。

王安道却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中,有托付,有诀别,更有一种以身殉道般的凛然。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皱巴巴的绯色官袍,挺直了脊梁,尽管那脊梁在无形的重压下已显得有些佝偻。然后,他不再看那三十六份索命符般的试卷,也不再看两位面如死灰的同僚,转身,一步一步,异常沉稳地,向着静室紧闭的房门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意味着他将亲手推开那扇名为“仕途”、“声望”、乃至“平安”的大门,走向外面未知的、却注定是狂风暴雨的黑夜。

李文渊与李静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