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朕的第一次宫廷暗战

冯保离开后,张伟独自在乾清宫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夜色渐深,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心冯保”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那个伺候了他几个月、事事周到、关键时刻还能拔刀护主的老太监,到底是谁的人?

三更时分,陆绎回来了。他进殿时脚步很轻,但张伟还是立刻察觉到了。

“查得如何?”张伟问。

“张鲸那边有动静了。”陆绎低声说,“陛下离京这几日,张鲸秘密出宫两次。一次去城南的永福寺,见了个人;一次去城西的一处私宅,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见的是谁?”

“永福寺那次,见的是个香客打扮的中年人,臣没看清脸。”陆绎说,“但私宅那次,臣派人跟踪了。那处宅子的主人……是潘晟的儿子。”

潘晟?那个已经被革职流放的礼部尚书?他的儿子居然还和张鲸有联系?

“宅子里有什么?”张伟追问。

“臣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张鲸进去时,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出来时,箱子没了。”陆绎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张鲸从宅子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道去了通惠钱庄,在钱庄对面的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人。”

通惠钱庄。又是通惠钱庄。

“他在等谁?”

“没人来。”陆绎说,“他坐了半个时辰,喝了壶茶,付钱走了。臣查过茶楼的伙计,说张鲸是常客,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一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同样的位置,喝同样的茶,坐半个时辰就走。”

这不像等人,更像……接头?或者观察?

张伟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张鲸、潘家、通惠钱庄、神秘账户……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继续盯紧张鲸。”他说,“但不要只盯他一个人。查查他身边的人,他常去的地方,他和宫里哪些人有来往。特别是……他和冯保的关系。”

陆绎眼神一动:“陛下怀疑冯公公?”

“朕谁也不信。”张伟说,“去吧。”

陆绎退下后,张伟毫无睡意。他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所有线索:

工部贪腐案,牵出神秘账户;

账户经手人周顺,在天津被灭口;

周顺临死前说,接头的是金色腰牌太监,左眼下有黑痣——符合张鲸特征;

张鲸与潘家有联系;

冯保透露先帝之死有蹊跷,贡品失踪;

“梅”警告小心冯保;

蟠龙玉佩出现,暗示皇室秘辛……

这些线索,似乎都指向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但和他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有人要阻止他查账?为什么有人要杀周顺灭口?

正想着,门外传来王安的声音:“陛下,四更天了,该歇息了。”

张伟这才意识到,天都快亮了。他躺到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动。直到五更的更鼓响起,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很不安稳。梦里,他看见隆庆皇帝躺在病榻上,周围跪着一群模糊的人影。有人端着药碗,有人拿着奏折,有人在低声交谈。然后画面一转,变成年幼的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张居正和冯保一左一右站在旁边,像两尊守护神,又像两座山……

醒来时,天已大亮。张伟感到头痛欲裂,但还是强撑着起来。今天有早朝,工部案要有个了断。

早朝的气氛异常凝重。当张伟宣布李幼孜革职、工部二十七名官员停职待审时,殿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和。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此外,”张伟继续说,“审计司将继续核查其他五部账目。朕希望,各部能主动配合,有问题的主动交代,没问题的清者自清。”

还是没人说话。但张伟能感觉到,一股暗流在涌动。

散朝后,张居正求见。

“陛下今日的处置,太过严厉了。”张居正开门见山,“二十七名官员同时停职,工部将陷入瘫痪。眼下秋汛未过,河工事务繁重,若无人主事,恐生祸患。”

“那就让副职暂代。”张伟说,“能者上,庸者下。工部那些官员,若真有本事,查清了自然会官复原职。若没本事还贪墨,留着也是祸害。”

张居正沉默片刻:“陛下可知道,今日早朝,为何无人反对?”

“为何?”

“因为他们在观望。”张居正缓缓道,“观望陛下能走多远,观望审计司能查多深,观望……臣能支撑多久。”

这话说得直白。张居正在提醒他:反腐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需要整个官僚体系的配合。如果反对力量太大,连首辅也压不住。

“先生能支撑多久?”张伟问。

张居正看着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臣能支撑到陛下喊停为止。但陛下,改革如治病,用药太猛,病人会死;用药太轻,病不会好。这个度,需要把握。”

又是循序渐进。张伟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但他知道张居正说得对。

“那就先缓一缓。”他妥协了,“其他五部的核查,暂缓一月。但工部的案子,必须办完。”

“臣明白。”

张居正告退后,张伟召见了沈惟敬。他需要知道,工部案到底能挖多深。

沈惟敬带来的消息,让人心惊。

“陛下,臣在核对工部账目时,发现一笔特殊的款项。”他说,“五年前,工部曾拨出一笔‘特殊工程款’,十万两,用途写着‘宫室修缮’。但这笔钱没有明细,没有施工记录,甚至连验收报告都没有。银子从工部出去,进了内承运库,然后就……没了。”

“内承运库?”张伟皱眉。那是宫里的内库,由太监掌管。

“是。”沈惟敬压低声音,“臣查了内承运库的账目,那笔钱确实入了库,但三天后,又转出去了。转到了……通惠钱庄。”

又是通惠钱庄!

“转到谁的账户?”

“账户名是‘无名氏’。”沈惟敬说,“钱庄的人说,这种账户不需要真名,只要有印鉴和密码就能操作。印鉴是……是蟠龙纹。”

蟠龙纹。张伟的手握紧了。那块玉佩,那个神秘账户,那批失踪的贡品……全都对上了。

“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

“分三批转出。”沈惟敬递上一张纸,“第一批三万两,转到了扬州;第二批四万两,转到了苏州;第三批三万两,留在了京城。接收的账户,臣还在查。”

张伟看着那张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十万两银子,从工部到内承运库,再到通惠钱庄,然后分散到各地。这是一条完整的地下钱流。

而能调动内承运库的,只能是宫里的大太监。

冯保?张鲸?还是另有其人?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张伟问。

“除了臣,只有两个手下知道。”沈惟敬说,“臣已嘱咐他们保密。”

“好。”张伟把纸收起来,“继续查,但要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臣明白。”

沈惟敬退下后,张伟感到一阵疲惫。查得越深,水越浑。工部、宫里、钱庄、各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下午,张伟去了审计司。小院里依然忙碌,算盘声不绝于耳。徐光启正在给顺天府的几个书吏培训,讲他设计的核算规程。那些书吏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做笔记。

看到皇帝来了,徐光启要行礼,张伟摆摆手:“继续讲,朕听听。”

徐光启继续讲。他讲得很细,从如何记账,到如何核对,到如何做报表。那些书吏都是老手,一点就通,还能提出实际问题。

张伟看着,心里稍微宽慰了些。至少,他做的事,有人在认真学,有人在认真做。改革虽然艰难,但并非毫无希望。

培训结束后,徐光启陪张伟在院子里散步。

“陛下,”他犹豫了一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觉得,审计司现在……走得太快了。”徐光启说,“查账得罪人,培训也得罪人。顺天府的那些书吏,表面上学得认真,背地里都在抱怨,说这些新规矩太麻烦,不如旧例方便。”

这是实话。张伟知道,改变习惯是最难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臣以为,应该给些甜头。”徐光启说,“比如,学得好的,做事规范的,可以奖赏。做得不好的,再惩罚。有奖有罚,人才会认真。”

这是现代管理学的激励理论。张伟没想到,徐光启无师自通。

“好主意。”他说,“你去拟个章程,报给朕。”

“是。”

从审计司出来,天已傍晚。张伟没有直接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御花园。他想一个人静静。

秋日的御花园,草木开始凋零,显得有些萧瑟。张伟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脑子里梳理着这一天的信息。

走到假山旁时,他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那边说了,不能再等了……”

“……张公公的意思呢?”

“……他自有安排。但那位……好像察觉了……”

张伟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听声音,是两个太监。

“那怎么办?账目的事……”

“放心,账早就补好了。就是那位新设的审计司麻烦,沈惟敬那人,油盐不进……”

“要不……找人……”

“嘘!小声点!这种事能随便说吗?”

声音忽然停了。张伟等了一会儿,悄悄探头去看,假山后已经没人了。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撮烟灰——刚才有人在这里抽烟。

张伟盯着那撮烟灰,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宫里有人要对付审计司,要对付沈惟敬。

他转身快步离开。回到乾清宫,立刻召见陆绎。

“派人保护沈惟敬。”他说,“暗地里保护,不要声张。”

“陛下是担心……”

“有人要动他。”张伟说,“还有徐光启,也要保护。审计司的其他人,都安排人盯着。”

“是。”

陆绎退下后,张伟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他身边的人,沈惟敬、徐光启、陆绎,都成了目标。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

这时,冯保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膳,说是太后吩咐送来的。

张伟看着冯保,这个老太监脸上依然挂着恭顺的笑容。但他现在看这笑容,只觉得背后发冷。

“冯保,”张伟忽然说,“你在宫里三十八年,经历过不少事吧?”

“是。”冯保躬身。

“先帝驾崩那年,你在哪里?”

冯保的手微微一颤:“回陛下,先帝驾崩时,奴婢在乾清宫伺候。”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冯保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先帝突然昏迷,太医束手无策。张先生连夜进宫,与太后娘娘商议后事。奴婢……奴婢一直在外头守着。”

“谁在里头伺候?”

“陈矩、张鲸,还有几个御医。”冯保说,“后来先帝醒了片刻,说了几句话,就又昏迷了。再后来……就驾崩了。”

“先帝说了什么?”

冯保抬起头,看着皇帝:“先帝说……‘小心身边的人’。”

小心身边的人。张伟的心跳加快了。

“先帝没说小心谁?”

“没有。”冯保摇头,“说完这句,先帝就看着奴婢,眼神很复杂。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张伟盯着冯保。这个老太监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误导他?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奴婢……奴婢很害怕。”冯保低声说,“先帝的眼神,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求救。但奴婢只是一个太监,能做什么?”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张伟不敢信。

“好了,你退下吧。”他说。

冯保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陛下,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追究太深,对谁都不好。”

张伟没有回答。

冯保走了。张伟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药膳,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两个黑影再次出现。

“他起疑了。”

“那就按计划行事。”

“什么时候?”

“三天后。月黑风高,正是时候。”

低声交谈后,两个黑影迅速分开,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影里,另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是陆绎。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