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张伟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早朝时,他几次走神,连张居正汇报河工事宜都没听全。朝臣们显然也察觉了皇帝的心不在焉,但没人敢问。
散朝后,张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文华殿或审计司,而是直接回了乾清宫。他让王安守在门口,任何人求见都说陛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陛下,”王安担忧地问,“您今天……”
“没事。”张伟说,“你只要记住,天黑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除非是陆绎,否则谁叫门都别开。”
“奴婢明白。”
整个白天,张伟都在等。他处理了几份紧急奏折,看了沈惟敬送来的工部案进展报告,甚至还批阅了几份宫务报表,但心思始终在那句“月黑风高”上。
申时,陆绎来了。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汇报,“沈惟敬那边,臣派了四个人,两人明卫,两人暗哨。徐光启那边也是。审计司小院周围,臣布置了八个锦衣卫,轮流值守。乾清宫周围,明卫二十人,暗哨十人。只要有人敢来……”
“如果他们不来呢?”张伟问。
“那就最好。”陆绎说,“但臣觉得,他们一定会来。”
张伟也有同感。对方既然敢在御花园密谋,就说明已经等不及了。审计司查账查得太深,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必须反击。
“你今晚守在朕身边。”张伟说。
“是。”
酉时,天开始黑了。秋日的天黑得早,不到戌时,已是夜色沉沉。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浓云密布,果然是“月黑风高”。
乾清宫里点了八盏灯,照得殿内通明。张伟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陆绎站在窗边,手按刀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亥时初,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一切平静。
亥时三刻,陆绎忽然站直身体:“陛下,有动静。”
张伟放下书:“什么?”
“西边……有火光。”
张伟走到窗边,顺着陆绎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西边的夜空映出一片暗红,隐约有烟升起。那个方向是……审计司!
“他们动手了。”张伟心一沉。
“陛下,臣去看看。”陆绎说。
“不。”张伟拦住他,“你留在这里。这是调虎离山。”
话刚说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安惊慌的声音:“陛下!陛下!审计司那边走水了!”
张伟和陆绎对视一眼。来了。
“朕知道了。”张伟沉声道,“让侍卫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乾清宫。”
“是!”
王安的脚步声远去。殿内恢复安静,但气氛更加紧张。
陆绎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后,他脸色一变:“不对。”
“怎么?”
“太安静了。”陆绎说,“就算审计司走水,也该有人声,有救火的声音。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伟也察觉到了异常。紫禁城虽然大,但一旦失火,必定人声鼎沸。现在却寂静得可怕,像一座死城。
“他们控制了周围。”陆绎判断,“先放火引开注意力,再……”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打斗声。
来了!
陆绎立刻拔刀,护在张伟身前。打斗声迅速靠近,伴随着惨叫和兵器相交的声音。接着,殿门被撞响。
“陛下!有刺客!”是侍卫的声音,但声音很快中断,变成一声闷哼。
陆绎吹灭了几盏灯,殿内顿时暗了一半。他拉着张伟退到龙床后的屏风处:“陛下,躲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张伟点头,手里握紧了早就准备好的匕首——那是陆绎给他的,说关键时刻防身用。
殿门被撞开了。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持钢刀,动作矫健。陆绎迎了上去,刀光一闪,一个黑衣人倒地。但更多的黑衣人涌进来,至少有十人。
张伟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打斗。陆绎身手极好,一人独战数人,刀法凌厉,转眼间又放倒两个。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而且训练有素,很快把陆绎围在中间。
“狗皇帝在哪?”一个黑衣人喝道。
陆绎不答,继续挥刀。又有两个黑衣人倒下,但他自己也挨了一刀,左臂鲜血直流。
张伟握紧了匕首,手心全是汗。他应该出去吗?出去是送死。不出去,陆绎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不是黑衣人,是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
“锦衣卫在此!护驾!”是陆绎手下的声音!
一队锦衣卫冲了进来,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黑衣人不敌,开始后撤。
“留活口!”陆绎大喊。
但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眼看逃不掉,为首的一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砰!瓷瓶碎裂,冒出一股浓烟。
“闭气!”陆绎大喊。
但已经晚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吸入浓烟,顿时手脚发软,瘫倒在地。黑衣人趁乱冲出殿门,消失在夜色中。
陆绎追到门口,但浓烟阻挡了视线,只能作罢。他转身回到殿内,单膝跪地:“臣护卫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起来。”张伟从屏风后走出,“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陆绎说,“陛下,臣觉得不对。”
“怎么?”
“这些人……不像是来杀陛下的。”陆绎皱眉,“他们如果真要杀陛下,应该用弩箭,用毒,而不是这样明刀明枪地冲进来。而且刚才那个烟雾弹,更像是为了脱身……”
张伟也想到了这一点。刺客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更像是……佯攻?
“审计司!”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陆绎脸色大变:“臣这就去!”
“等等。”张伟叫住他,“你带一半人去审计司,另一半人留在这里。朕跟你一起去。”
“陛下,太危险了!”
“正因为他们以为朕会留在乾清宫,所以朕才更安全。”张伟说,“快!”
一行人匆匆赶往审计司。路上,张伟看到沿途倒着几个侍卫,都是被偷袭打晕的。显然,对方先清理了路上的障碍。
审计司的小院已经陷入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个太监和锦衣卫正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沈惟敬呢?”陆绎抓住一个锦衣卫问。
“不知道!火起得太突然,我们冲进去救人,但没找到沈大人!”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火场,忽然发现不对劲——火是从院子四周烧起来的,中心的主屋反而火势较小。而且,救火的人里,有几个面生的太监,动作笨拙,更像是在做样子。
“陆绎,”张伟低声说,“你看那几个太监。”
陆绎顺着张伟的目光看去,眼神一凛:“他们不是宫里的人。”
“先别声张。”张伟说,“你带人悄悄围住院子,一个都别放走。”
陆绎点头,打了个手势。锦衣卫立刻分散开,装作救火,实则包围了整个小院。
火还在烧。主屋的屋顶开始坍塌,发出巨大的声响。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火场中冲了出来——是沈惟敬!
他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满脸烟灰,衣服被烧破了好几处。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扶住他。
“沈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沈惟敬咳嗽着,“快!里面还有人!”
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冲了出来,是徐光启。他更狼狈,头发都烧焦了,但手里也死死抱着一摞东西。
张伟立刻上前:“受伤没有?”
“陛下!”两人看到皇帝,都愣住了,“您怎么……”
“先别问这些。”张伟说,“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沈惟敬说,“其他人早就疏散了。臣和徐大人是回去抢救账册的。”
“胡闹!”张伟怒了,“账册重要还是命重要!”
沈惟敬低下头:“这些账册……是工部案的关键证据。如果烧了,案子就……”
张伟叹了口气,知道他说得对。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几个面生的太监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弩,对准了沈惟敬和徐光启!
“小心!”陆绎大喊,飞身扑去。
弩箭射出。陆绎挡开了射向沈惟敬的一箭,但另一箭射中了徐光启的肩膀。徐光启闷哼一声,手里的账册散落一地。
“抓人!”陆绎下令。
锦衣卫一拥而上。那几个假太监也不恋战,射完弩箭转身就跑,身手矫健得不像太监。但他们没跑多远,就被埋伏在周围的锦衣卫拦住了。
一场混战。假太监虽然武功不错,但锦衣卫人多势众,很快就擒住了三人,杀了两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囊,转眼间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死士。”陆绎脸色难看。
张伟走到徐光启身边。箭还插在肩膀上,血流不止,但看位置应该没伤到要害。
“太医!快传太医!”
“陛下,臣没事。”徐光启脸色苍白,但还强撑着,“账册……账册……”
张伟这才注意到,散落在地的账册中,有一本被箭射穿了,上面还沾着血。他捡起来,翻开被射穿的那一页——正是那笔十万两“特殊工程款”的记录。
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内承运库”四个字上。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陛下,”陆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腰牌,“从死士身上搜出来的。”
张伟接过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御马监”,背面刻着“张”。
张鲸。
果然是他。
“去御马监。”张伟声音冰冷,“朕要亲自问问他。”
一行人赶到御马监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张鲸的房间里,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值钱的全不见了,只剩一些日常用具。桌上留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
张伟拆开信。信很短:
“陛下明鉴:臣乃奉命行事。今事已泄,臣当自去。望陛下保重,勿追勿查。否则,恐有不测。张鲸顿首。”
奉谁的命令?冯保?还是……更上面的人?
张伟把信递给陆绎。陆绎看完,皱眉:“陛下,要不要全城搜捕?”
“不用了。”张伟摇头,“他既然敢走,就有把握不被抓到。现在最重要的是……”
话没说完,一个锦衣卫匆匆跑来:“陛下!不好了!冯公公……冯公公不见了!”
张伟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冯公公本来在司礼监处理公务,突然说头晕,要回房休息。属下不放心,过了一刻钟去看,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锦衣卫递上一块玉佩。
蟠龙玉佩。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张伟接过玉佩,在手里摩挲着。温润的玉石,此刻却冰凉刺骨。
冯保也走了。带着秘密,带着答案,走了。
“陛下,现在怎么办?”陆绎问。
张伟沉默良久。他看着手中的玉佩,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御马监,看着远处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皇帝。
“封锁消息。”他最终说,“对外就说,张鲸突发急病,出宫休养。冯保……冯保朕派他出京办差了。”
“是。”
“审计司的火,说是意外走水。”张伟继续说,“沈惟敬和徐光启受伤,好好医治。锦衣卫加强宫禁,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臣遵命。”
“还有,”张伟看向陆绎,“继续查。张鲸走了,冯保走了,但线索还在。通惠钱庄,那个神秘账户,那十万两银子……顺着这些查下去。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是!”
吩咐完毕,张伟独自走出御马监。夜色依然深沉,火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张伟握紧手中的玉佩,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他经历了刺杀,经历了火灾,经历了背叛,也经历了生死。
但他还活着。他的改革还在继续。他的审计司,虽然被烧了,但沈惟敬和徐光敬救出了关键证据。
而且,他知道了对手是谁——或者说,知道了对手的一部分。
这只是一个开始。更艰难的战斗,还在后面。
远处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张伟转身,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很直。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没有退路。
他是皇帝。
是大明的皇帝。
而在紫禁城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期待。
“小皇帝,”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声音消散在晨风中。
窗缝合上。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第一卷《紫禁城求生初体验》·完
第二卷预告:张伟的改革之路将如何继续?冯保和张鲸的失踪隐藏着什么秘密?“梅”组织的真面目何时揭晓?审计司的全面核查会否因这次袭击而夭折?徐光启的伤势会否影响改革进程?张居正又将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廷变局?
《朕的现代生存日志》第二卷《改革?改个热闹!》,即将开启!